凡煙小說

☆、這一年(2)

關燈
陳骨朵一個人回了老家,只帶了手機和錢包。她先去外婆家看望外婆,是保姆給她開的門。

陳骨朵第一時間進到裏間,外婆正躺在裏間的床上。程一夢沒有想到,不到一年的時間,外婆已經瘦的不成樣子,之前還可以被人扶著在輪椅上正坐,現在卻只能側臥在床上,而且,外婆的雙臂和雙腿都以一種十分別扭的姿勢彎曲著。

陳骨朵慢慢走到外婆床邊,大聲叫了一聲,“外婆!”

外婆居然慢慢的睜開了眼,她雙眼混沌,沒有一絲神采,也不聚焦,不知道是看向哪裏,但陳骨朵就是覺得,外婆是在看著她的。

保姆這時走了進來,抓起外婆的手揉搓著說,“你看看誰來看你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看見了,她這幾天老是閉著眼睛睡覺……也是奇怪了,你一來就睜眼了。”

“這……是怎麽回事?”陳骨朵指著外婆扭曲的雙臂問。

“有段時間了,掰也掰不開,剛掰開就又縮回去了。”保姆說著,掀開薄被,掰起外婆的胳膊和雙腿來,像是在給陳骨朵證明。

陳骨朵又看到外婆的雙腿上包著紗布,問,“這是怎麽了?”

“不知道,腿上、身上都有,流的黃水,幹脆就包起來了。你看!”保姆說著,把外婆的衣服撩起來,給陳骨朵展示。

看著外婆身上發皺的皮膚和裹著的紗布,陳骨朵已經一句話都說不出了。外婆幾年前證實得了阿爾茨海默癥,就是俗稱的老年癡呆,前幾年只是不記事不認人,慢慢的生活不能自理,再到這樣躺在床上,連吞咽食物都成了問題。

保姆又揉搓了一會兒,看時間不早就出去做飯了。房間裏,只剩陳骨朵一個人陪著外婆。

“外婆。”陳骨朵又叫了一聲,在床沿上坐下,拉起外婆的手,輕輕幫外婆活動著胳膊上的肌肉——外婆身上已經沒有多少肉了,幾乎可以形容成皮包骨頭。而外婆就一直睜著眼看著她,目光中有熟悉又有親近。

陳骨朵的眼淚慢慢湧了上來,她是外婆帶大的,她一直記得外婆精明幹練的樣子。外婆會剪紙、繡花,她小時候的美工作業都是外婆幫她做的;外婆燒的一手好菜,會做美味的湯圓,會包好吃的肉粽,夏天還會特意為她做上一碗牛奶冰淇淋……

外間響起保姆的腳步聲,陳骨朵連忙擦掉了眼角的淚。擦眼淚的時候,陳骨朵看到外婆的眼睛一直望著她,眼神裏帶著不解與疑惑,這讓陳骨朵的心裏更是難受,她有些痛恨自己的軟弱,她懷疑外婆心裏還是明白的,如果明白,那麽外婆就一定不會喜歡自己此刻目光中的同情,想想,外婆曾經是那麽精幹、要強的人啊……

從外婆那兒出來,陳骨朵回了家,又是呂阿姨給她開的門。

看到陳骨朵,呂阿姨又意外又驚喜,“朵朵,你回來了?”

陳骨朵對呂阿姨的熱情並不適應,保持臉上的冷漠點了點頭。

呂阿姨倒像是沒看出陳骨朵的不耐,她激動的伸出手來,半途又縮了回去,但語氣還是熱切的,“你爸爸一直盼著你回來,可又愛面子,怎麽都不肯打電話叫你回來。來來來,快進來,你爸爸快回來了,回來看到你肯定高興!”

陳骨朵勉強的點了點頭,她本來想說已經訂好了晚上的機票回去,但又不想和呂阿姨說的太多,便進門先坐下,想著至少要和爸爸見上一面再說。

自從因為和齊俊的婚事跟爸爸鬧得不歡而散之後,陳骨朵就沒回來過,甚至電話也很少給爸爸打,仔細一算,也過去多半年了……要是爸爸知道了她和齊俊已經辦了離婚手續會怎麽說呢?會不會暴跳如雷?陳骨朵心裏沒底,索性不再多想,她慢慢打量起家裏的陳設來,家裏本身倒沒什麽變化,但架子上的陳列品卻少了很多,也許是因為這樣,在陳骨朵看來,家裏多少有了些清冷的感覺。

呂阿姨給陳骨朵端來杯水,就著陳骨朵的視線看去,看出了她的疑惑,便解釋說,“你爸爸說凈擺些沒用的東西,打掃起來太麻煩,就讓我收起來了。”

陳骨朵輕輕點了點頭。

“不過,那個……”呂阿姨指指架子上的一個擺件說,“你爸爸說那個是你買的,專門讓我留著。”

那是一對摟在一起的瓷娃娃,一男一女,又胖又圓,看著樂呵呵的。

“那是我爸爸媽媽結婚紀念日的時候我買來送給他們的,為了買那個,我攢了兩個多月的零花錢錢呢。”陳骨朵故意說。

呂阿姨的表情瞬間有些尷尬。

看到呂阿姨的表情,陳骨朵的心裏並沒覺得爽利,反而有些不是滋味。從她考上大學去外地讀書到畢業後留在當地工作,這麽多年她一直不在父親身邊,對父親幾乎沒有照顧過,不管最初呂阿姨是以什麽身份,又是在何種契機下留在父親身邊的,這些年來,總算把父親照顧的很好,就從這一點上來說,她就應該感謝呂阿姨,而不是對她冷言冷語。陳骨朵當年不過是個小女孩,她無法接受媽媽過世剛半年,爸爸就和呂阿姨有了感情,甚至領了結婚證。可到現在,經歷過婚姻,知道了兩個人生活在一起的磕絆與摩擦,陳骨朵才知道,兩個人的相處並非那麽簡單,不是一時的頭腦發熱你儂我儂,更何況,到了父親這個年紀,陪伴才是無價的……

想到這裏,陳骨朵開始後悔之前對呂阿姨的刻薄了。

呂阿姨看看墻上的掛鐘說,“朵朵,你先坐一會兒,你爸爸快回來了,我先去做飯。對了,你想吃點什麽?”

陳骨朵搖搖頭,“不用了,我跟爸爸見上一面就走,不用準備我的飯。”

呂阿姨臉上是明顯的失望,她情急之下拉住陳骨朵的手,懇切的說,“朵朵,你難得回來一趟,就在家裏吃吧,你爸爸他真的很想你……如果你不想見我,做好飯我就走,你和你爸爸兩個人在家吃,好不好?”

陳骨朵有些窘迫的把手從呂阿姨手中抽回,她沒想到呂阿姨會把話說到這個份上,這樣一來,再不留下未免顯得她不近人情。

電話鈴聲在這時突兀的響起。

陳骨朵看到,呂阿姨的神色突然凝重起來,連手都在輕輕顫抖,終於,呂阿姨深深的呼出一口氣,好像下了很大的決心,才拿起電話按下接聽鍵。

除了最初接電話時的那聲“餵”以外,呂阿姨再沒說過一句話。通話不知什麽時候結束的,呂阿姨楞了半天才失神的將手機從耳邊拿開,兩只手抖得快連手機都要抓不住了。

陳骨朵再看不下去,上去接過手機,幫她放回原來的位置,問了一句,“出什麽事情了?”

“你爸爸……”呂阿姨的眼睛瞬間紅了,聲音也抖的不成樣子。

“我爸爸怎麽了?”陳骨朵聽到自己突然劇烈的心跳聲,心頭湧上的與其說是不安,不如說是恐懼。

“你爸爸被帶走調查,不知道還能不能……”呂阿姨再說不下去了。

陳骨朵呆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呂阿姨說的話是什麽意思。看著呂阿姨的嘴唇翕動,卻再發不出一個音來,陳骨朵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也凝固了。

呂阿姨再沒心情做飯,稍稍平覆心情後慢慢將事情的經過講給陳骨朵。

“原來XX局的谷局長出事了……你爸爸和谷局長以前是同學,這些年往來密切,公司也受過谷局長不少的照顧……這些免不了的……你爸爸這陣子被叫去問過幾次話,回來以後就不對勁,脾氣也越來越不好……我問他,他什麽也不肯跟我說,說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個人受牽連……我一直想給你打電話叫你回來,或者把情況跟你說說,可是你爸又不讓……他不想讓你知道這些權錢交易,更不想讓你擔心……他一直說如果他真的進去……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你說這世道就是這樣,你爸爸他能有什麽辦法?不送禮就辦不成事,公司上上下下那麽多人要養活,那麽多人家裏又有多少老老少少,又是多少張嘴在等著吃飯……朵朵,別怪你爸爸……這段日子他很難過,他的心理壓力也很大,一整夜一整夜的睡不著覺。我好幾次半夜醒來看到他在你的房間,坐在寫字臺前看你小時候的照片和日記,有時還會對著你的照片嘀咕幾句……我知道他很想你,可是又怕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他怕讓你擔心,也怕你覺得丟臉……”

呂阿姨說到這裏再說不下去了,兩個人的眼淚流的無聲無息,陳骨朵完全可以從呂阿姨的描述中想象到父親現在的樣子。想起上一次見面時與父親的劍拔弩張,想起父親打來電話時她的冷漠與敷衍……陳骨朵悔恨極了。

哭到沒有力氣再哭,陳骨朵和呂阿姨兩個人終於平靜下來,兩個人呆呆的望著窗外,只見天色越來越暗。呂阿姨突然站了起來,著急的說,“你看我,你那麽遠回來,我還是應該給你弄點吃的,不然讓你爸爸知道了他會怪我的。朵朵,你想吃點什麽?”

“不用了……”

“那怎麽行。對了,你爸爸說過,你最愛吃小區門口賣的炸雞翅。你爸爸經常買,買回來又不吃,就擺在桌上看……我知道,他是想著如果你突然回來,可以給你個驚喜……”說完,呂阿姨就著急的拿起錢包到門口換鞋,準備出門。

陳骨朵連忙站起來,拉住呂阿姨說她不想吃,這個時候,她怎麽能有胃口?

“不想吃也得吃點兒啊,不然……”呂阿姨還在堅持。

陳骨朵攔下呂阿姨,“阿姨,那我自己去買,我順便想買瓶飲料。”

呂阿姨這才不再堅持,“那我把飯做上,家裏有菜,我給你做個魚香肉絲。你爸爸說你就著魚香肉絲能吃三碗飯呢。”

陳骨朵沒再說話,背上包轉身出了門,她實在沒勇氣再聽到“爸爸”這兩個字了。

說是去買炸雞,陳骨朵卻根本沒朝炸雞店的方向走,她確實什麽都吃不下。陳骨朵想到了自己上大學後對父親的虧欠與淡漠,現在,家裏發生了這麽大的事情,自己居然什麽都不知道,甚至,如果不是自己今天突然回來的話,要過多久她才會察覺父親出事了呢?陳骨朵忍不住想,這段時間父親是怎麽過來的呢?父親該有多麽希望她能陪在身邊,有多想見她一面啊,但自己,為了賭氣究竟做了些什麽?

天色暗沈,一如此刻陳骨朵的心情。聽著小區廣場傳來的音樂聲和嬉笑聲,陳骨朵的心中滿是悲涼,她仔細盯著每一個擦身而過的人,看他們或是木然或是喜悅的臉,她想從這些人的臉上判斷出他們的職業、能力,陳骨朵想,如果真有人能夠幫她救出父親,她願意跪在這裏給對方叩上三天三夜的頭,甚至,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作為交換!

可事實上,陳骨朵無法從路人的臉上看出端倪,沒有人會幫她,即使她什麽都願意做,也不會有人接受,此刻,她仍是孤立無援的。

陳骨朵繞著小區轉了兩圈,終於想起自己出來的目的,她沒有胃口卻還是排隊買了一些炸雞翅,買完後她便立刻往家走,不管她願不願意承認,呂阿姨已經是她此刻唯一能依靠的人了。

陳骨朵想了好幾天,發現自己的親戚、同學、朋友沒有一個人是可以幫忙的,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她總是想起以前學過的一句諺語,“No news is good news”,可現在這句話無法讓她信服,沒有消息的日子並不比得到壞消息的日子好過多少。

陳骨朵不想回憶最初的幾天她究竟是怎麽過來的,她和呂阿姨成日的坐在家裏,不開電視,也不開燈,就這樣對坐著,到點就吃飯、睡覺,電話鈴聲一響,先是一陣心驚肉跳。陳骨朵不知道呂阿姨能不能睡得著,但她不能,她總是在床上翻來覆去、半夢半醒間就到了天亮,她還幾次在夢中看到了父親的臉,父親的頭發全白了,臉上是深刻的皺紋,他只問了一句話,“朵朵,你想不想爸爸?”

陳骨朵幾次都是在這樣的夢中嗚咽著醒來的,她看著窗外的天一點點亮起來,想著父親不知會在哪個陰暗的角落裏,蜷縮著等天亮……一想到這兒,陳骨朵就無法在床上多呆一分鐘,可她什麽也不能做,甚至不敢正視家裏的任何一個角落,每一個角落都有父親的身影,吃飯的、睡覺的、洗衣的……陳骨朵的眼淚總是毫無征兆的湧上來,但這個時候的眼淚又有什麽用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