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17年6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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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芳越來越沈默,她不再主動給常往打電話,不再詢問保姆常往前一晚幾點回的家,她的胃口越來越差,奶水也隨之變得稀少,這倒省了她的心,不必餵母乳,更不必看孩子了。向芳從早到晚都渾渾噩噩的躺在床上,她的腦海中不斷回想著那晚常往說過的話,由此又想到常往這些年來對他家裏人的冷漠和怠慢。向芳對家人產生了深深的愧疚感,她當時迫不及待的投入常往的懷抱,原本是希望依靠常往的家庭讓自己的家人可以生活的更好,但常往和家人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對她家裏人的態度很是淡漠,話裏話外總有看不起的意思。向芳暗想,這筆錢她就是為了爭口氣,也必須要給公公婆婆還上。可是,她拿什麽還呢?她現在出去能找到工作嗎?就算找到工作,她能做的好嗎?這些年,除了年紀,除了皺紋和白發,向芳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麽長進……越是這樣想,向芳就越是絕望,她一次又一次的問自己,這樣活著到底有什麽意義呢?

陳骨朵的生日又快到了,向芳想起一年前她們為陳骨朵慶祝生日時的情景,那個時候的自己,還算得上是開心吧?可從那之後呢,自己有多長時間沒那麽開心過了?

向芳把所有的衣服口袋、錢包都翻了一遍,整理出自己手頭所有的“積蓄”———不到2000塊的現金。這2000塊錢夠不夠給陳骨朵、袁愛愛、程一夢一人買一件像樣的禮物呢?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給朋友們留件紀念品也好呀……這樣想著,向芳強打起精神來,她想出門好好為陳骨朵挑選一件生日禮物,同時也為朋友們每人選一件特別的紀念品。

向芳不知道自己最後為何走到了劇院門口。迎著夕陽,向芳擡頭看著劇院門口燈箱上的巨幅海報,最近上演的是一部都市愛情喜劇,在主演的名單中,向芳看到了穆皓的名字。

向芳是在大三暑假認識穆皓的。暑假時,陳骨朵回了老家,袁愛愛報名交換生在準備出國的事情,程一夢和家人去旅游,只有向芳仍然在烈日下東奔西走,打著各種散工。

一個學姐介紹向芳去劇院做口譯。剛開始向芳有些怯,雖然學了專業課成績不錯,但她還是第一次做口譯。但去了之後向芳放心了,劇團自己帶著一個翻譯,她的作用只是在翻譯照顧不到的時候適當幫忙而已。

當時,穆皓是劇院的合約演員,也是那部戲的舞臺監督。戲演了一個星期,向芳和穆皓朝夕相對了一個星期,之後,兩個人就順理成章的在一起了,一直到研二的時候她認識了常往……

向芳擡頭看著海報上穆皓的名字,看著海報角落裏穆皓的劇照,夕陽刺的她的眼睛有些疼,她突然很想流淚。

向芳到票房門口買了一張晚上演出的票,然後她就坐在劇院旁邊的臺階上,等著時間進場,也許也在等著穆皓進出。向芳打開了多年不用的微博,那曾經是她和穆皓“秀恩愛”的地方,她發現穆皓還是當年那個小演員,多了一些粉絲和關註而已。穆皓早就刪掉了他們所有的過往,只有偶爾的新戲宣傳。向芳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夜色想,不知道穆皓現在過的怎麽樣了?他結婚了沒有?有孩子了沒有?他還認得自己嗎?他還恨自己嗎?……

距離演出開始的時間越來越近,劇院門口聚集的人也越來越多。開始檢票,向芳默默的站了起來,她拿出票來,撕碎,扔進了垃圾桶,然後,快步離開了……

誰也沒想到,陳骨朵今年的生日,是向芳起頭躥的局,地點還是去年那家日料店,向芳還特意訂了去年的同一間包間。

最先到的也是向芳,她選了和去年一樣的位置坐下,眼前又浮現出一年前幾個人在這裏玩鬧的樣子,袁愛愛的滿面桃花,陳骨朵的爽朗嫵媚,只有程一夢的神色黯淡一些。對,那個時候,程一夢應該是剛剛離婚吧?可她還是一整晚強顏歡笑,掩飾自己的異樣。向芳想,自己當時怎麽就沒看出來呢?自己一晚上都在和陳骨朵討論袁愛愛突然來到的“緣分”,卻偏偏沒有註意過程一夢的哀愁,自己這樣怎麽還配得上“閨蜜”這兩個字呢?

向芳正再自責的時候,程一夢提著蛋糕進來了。

“你怎麽這麽早就來了?”程一夢看到向芳有些驚詫。

“反正我在家也沒事。”向芳連忙隱藏起陰郁的情緒,做出一副快活的表情。

程一夢倒也沒在意,又問,“孩子呢?”

“保姆在家看著……反正我也看不好。”提到孩子,向芳的情緒又低沈下去,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好媽媽,開懷已經半歲了,自己抱他的時間也許還沒有常往多……常往,如果我今晚不回去,你會知道嗎?你也許巴不得我離那個家遠遠的吧……那我就如你所願吧,但錢,我是還不上了,你會怎麽逼向奕和姚玥,又會怎麽逼我媽媽……

向芳沒再出聲,但臉上的表情卻陰晴不定,程一夢看著有些奇怪。以往她們每次見面,向芳都是生怕被人看低了一樣打扮的珠光寶氣,穿名牌衣物,挎名牌手包,耳環、戒指、項鏈更是一樣也不能少,但今天,向芳明顯沒有打扮過,別說化妝了,頭發應該都沒好好梳過。

程一夢正想好好問問向芳,袁愛愛也進來了,她環視一周,松了口氣,“我緊趕慢趕,還以為我是最晚的,原來壽星女還沒到呢。”

袁愛愛說完便一屁股坐下,先給自己倒了杯茶,喝完就對著程一夢訴苦,“你還記不記得那個書呆子許堃?”

程一夢被袁愛愛的陣仗嚇了一跳,連忙點頭,“記得記得,怎麽了?”

“那個人真的腦子有問題!”袁愛愛氣急敗壞,“你知道他幹什麽呢?他居然每天早晨給我點一份外賣到公司!還沒事就給我寄什麽巧克力呀、辣條呀、鴨脖鳳爪什麽的,他當我是三歲小孩嗎?”

程一夢和向芳都笑了。

“你直接說他在追你不就行了嗎?”程一夢幫袁愛愛總結。

袁愛愛連忙擺手,“打住!我可不想承認我被這種人追。從一個女人吸引的男人就能看出這個女人的檔次了……他?饒了我吧。”

“愛愛,你怎麽越來越刻薄了?”程一夢皺皺眉頭說。

袁愛愛驚奇的看著程一夢,“老程,不會是因為那個許堃和燕辰關系好,你就開始幫他說話了吧?”

程一夢臉色一僵,“當我什麽都沒說。”

氣氛一時有些冷清。這時,陳骨朵踩著點進來了。

陳骨朵今日的打扮也沒了往日的艷麗,她穿的還是去年過生日時的連衣裙。

“你不是每年過生日都要給自己買條新裙子的嗎?今天怎麽沒買?不像你的作風呀!”袁愛愛先打破了沈默。

陳骨朵勉強一笑,“我那麽多衣服,還買什麽,浪費。”

陳骨朵這話一出,其餘三人都有些驚訝,這種話哪像千金小姐陳骨朵說的。

“到底是結了婚的人,都會過日子了。”袁愛愛點著頭說,眼睛卻看著程一夢,她怕程一夢介意她之前的說的話。

程一夢自然不介意,她接著袁愛愛的話也打趣陳骨朵,“看來,還是齊俊的魅力大。”

陳骨朵卻連笑都沒笑,“買件新衣服,吵上半天架,不值得。”

程一夢三人交換眼色,都看出了陳骨朵的不悅,便叫了服務員點菜,之後,擺上蛋糕,先為陳骨朵慶生。向芳掏出準備好的禮物,給三個人手上都遞了一份,她笑的有些淒涼,“大學時候你們總請我吃飯,我一直也沒好好謝謝你們,這算是我的一點兒心意吧……不是什麽貴重東西,但也能留個紀念,什麽時候看到都別忘了我這個朋友……”

向芳的話有些奇怪,程一夢三人互相看看,都有些摸不著頭腦。服務員在這時上了菜,向芳便招呼大家一起為陳骨朵唱生日歌,這樣一來,大家也都忘了再追問向芳。

聽著生日歌,陳骨朵突然捂著臉哭了起來,她一哭,向芳也跟著哭了,看這場景,程一夢和袁愛愛的眼窩也熱了起來。結果,蠟燭沒吹,願望沒許,四個人先對著蛋糕哭了一氣,用掉了半包紙巾。

哭了一會兒,四個人擡起頭,互相看看哭紅的眼睛,覺得狼狽,又相繼笑了出來。

“你哭什麽?”袁愛愛問陳骨朵。

“你呢?”陳骨朵反問袁愛愛。

“那你哭什麽?”袁愛愛又轉頭問程一夢。

程一夢不好意思的笑笑,“看你們哭,我也就跟著哭了……我也不知道我哭什麽。”

“說謊。”袁愛愛吸吸鼻子哼了一聲,“別看程一夢當著老師,其實就屬她最不老實,從來不肯掏心掏肺說話。”

程一夢有些尷尬,“說了也沒用,說來幹什麽。”

“我就知道!”袁愛愛索性自己說,“你不說我說!張澤楓又回來撩騷我了。他倒是聰明的很,不發信息,不打電話,就在家門口堵我……以為這樣就留不下證據了……我都給他記著呢。”

“你別再上他的當就好。”程一夢操著鼻音提醒。

“我才不會那麽傻,同樣的坑摔一次還不夠嗎?我要是到這會兒還看不透他是怎麽回事,我這一年算是白活了!”袁愛愛恨恨的說完,又轉向陳骨朵,“我說完了,該你了。”

陳骨朵想了半天,終於開口說,“齊俊根本就不記得我的生日,今天一天都沒有跟我說一句‘生日快樂’,也沒送我生日禮物。”

大家都等著陳骨朵接著說下文,結果發現已經沒有下文了。

“多大點兒事呀?這也值得你哭成這樣?”袁愛愛先笑了出來。

程一夢也想笑,但她也知道,不為這種事情哭的稀裏嘩啦就不是陳骨朵了。

陳骨朵咬咬嘴唇,她能說的理由只有這個,其餘那些因為雞毛蒜皮引發的大吵她更加難以啟齒。

程一夢正色勸慰陳骨朵,“花骨朵,也許你覺得我沒資格說這些,但是作為過來人,我想勸你一句。這個世界上也許真的有匹配完美愛情的完美婚姻,但大多數時候,兩個生活環境完全不同的人在一起,不解和爭吵也是難免的,不要過度放大……”

陳骨朵輕輕點頭。程一夢的意思她懂,這半年來她也一直在用類似的話安慰自己,但她現在只覺得身心俱疲,覺得這樣的日子根本沒有盼頭。

“你呢?”陳骨朵轉向向芳。

“我前幾天去了劇院。”向芳的聲音雖然不大,可是內容已經足夠吸引。

“你遇上穆皓了?”陳骨朵先問。

向芳搖搖頭,“沒有,我只看到了他演出的海報。”

“他發達了?”袁愛愛問,“是不是演上主角了?”

向芳暧昧一笑,“發達什麽,十年前他就是一個‘死跑龍套的’,十年以後他還是一個‘死跑龍套的’。”

陳骨朵失望的嘆了口氣,“我還以為他會像小說或者電視裏演的那樣,十年以後飛黃騰達,回來追求真愛了。”

陳骨朵說的話把三個人都逗笑了。

“我也這麽想過,當年狠心跟他分手的時候我就想,如果將來他有一天真的紅了,我會不會後悔的腸子都青了,會不會為自己的嫌貧愛富、目光短淺悔恨終身……幸好他現在還是個跑龍套的,沒有主角演,沒有多少錢掙……可是為什麽我還是後悔了?”向芳說著低下了頭,她的眼淚砸落在面前的桌子上。

空氣頓時沈寂了。

“以前我和穆皓每次出去玩,都要先在學校食堂吃好飯,要不就是找個小攤一人吃一份蓋澆飯……戀愛談了兩年,我們都沒一起吃過一頓像樣的飯,一頓飯錢可能是他半個月的生活費……他那個行業,人靠衣裝,要常換常新,不然就被人鄙視,有的時候還要買些假名牌撐撐面子……我記得,遇上節日我們就一起去菜場買菜,然後回他租的房子裏吃火鍋,我愛吃蝦他愛吃牛肉,可是每次我們都不舍得買,最後只能買蝦丸和牛肉丸……有一次他排練晚了怕我等的著急就打車過來,結果在路上堵了半天,最後花了70多塊錢,我罵了他一個晚上……我那個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可以每餐吃龍蝦、吃燕窩;可以有999朵玫瑰的求婚儀式;買東西可以不看價簽,不問折扣,喜歡什麽就買什麽;我希望我可以有穿不完的衣服、戴不完的首飾、用不完的化妝品……現在這些我有了,可是我發覺這些根本什麽都不是……”

“我最懷念的還是從前,為了省打車費,我和穆皓兩個人可以大半夜在路上走幾個小時;為了過癮他陪我到女裝店裏厚著臉皮一件一件的試衣服;他演出回來,即使只給我帶上一塊從沙灘上撿的石頭,我都能感覺如獲至寶;我生理期肚子疼,他就為我煲湯做飯,一鍋湯煲幾個小時,夏天他從廚房出來,全身的衣服都濕透了……說出來你們可能不相信,我們兩個單獨在一間屋子裏待了那麽長時間,他卻從來沒有對我提過那方面的要求,因為他對我說,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要麽給她清白,要麽給她未來,而他,兩樣都願意給我……”向芳說到最後一句,已經泣不成聲。

程一夢的眼淚刷的流了下來,不知道向芳的哪一句話觸動了她。

陳骨朵和袁愛愛看著失聲痛哭的向芳和程一夢,也跟著紅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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