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16年10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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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已經有一段時間了,高子陽每周會來看鬧鬧一次,每次呆半個小時。摸準高子陽出現的規律後,程一夢每次都會算好時間先躲出去,她不想見高子陽。但鬧鬧是鬧鬧,程一夢不能阻止鬧鬧和自己親生父親見面,她只能選擇眼不見心不煩的處理方式。

但這天,高子陽來的比往常早了許多,並且帶來了他的父母。

看著高子陽和原公公婆婆一起進了家門,程一夢下意識的叫了一聲“爸、媽”。

兩位老人對程一夢露出善意又愧疚的微笑,一進門,高媽媽立刻上來要握程一夢的手,被程一夢不著痕跡的躲開了了。

程爸爸和程媽媽帶著鬧鬧出來招呼客人,程一夢便一個人鉆進了廚房,沒事找事做,但沒一會兒,高媽媽就進來了。

這次,高媽媽拉住程一夢的手,激動的說,“一夢,這麽大的事情,你們兩個怎麽也不和我們商量商量?一夢,陽陽他要是欺負你,對不起你,你告訴我和你爸,我們一定會教訓他!一定為你做主!我和你爸也是昨天才知道……一夢,你別生陽陽的氣,陽陽身上是有一大堆的毛病缺點,我和你爸會好好批評他,可是……鬧鬧還這麽小,你說你們兩個,就算是看著孩子的面子上也不能……這算怎麽一回事呀!”

程一夢低著頭沒說話。

“一夢,你和陽陽畢竟還年輕,有些事情不能太較真,你應該多為自己、也為孩子考慮考慮。媽知道,錯在陽陽,我和你爸會說他,一定讓他改!你就當是再給他一個機會,也給自己一個機會……要是以後陽陽還敢欺負你,我和你爸一定饒不了他……”高媽媽說著說著便抹起了眼淚,讓程一夢感覺很是尷尬。

“一夢,你出去買點兒熟肉回來吧。”程媽媽適時拉開廚房門喊了一聲,算是解救了程一夢。

程一夢當然知道媽媽不是讓自己出來買熟肉的,她也沒準備買什麽肉,只是百無聊賴的在學校操場上繞圈打發時間。

離婚是她和高子陽共同作出的決定,當時兩個人的態度都很堅決。離婚前她已經帶著鬧鬧搬回娘家住了一段時間,父母看出了不妥,也試著勸和過,但程一夢沒松口,高子陽也無意挽留。但高子陽畢竟是鬧鬧的爸爸,公公婆婆畢竟是鬧鬧的爺爺奶奶,程一夢不可能切斷鬧鬧與他們的所有聯系,她也盡量不想做一個自私的母親。但程一夢也承認,對高子陽,起碼到現在為止,她還做不到心無芥蒂。

“嗨,這麽巧!”

程一夢擡頭,碰上了一張喜悅的臉龐。

“不記得我了?你不是在XX大廈樓下找我幫袁愛愛拿過東西嗎?”

“哦,是。”程一夢隱約有了印象。

“上次沒來得及自我介紹,我叫燕辰。”燕辰笑的一臉燦爛。

“你好,我叫程一夢。”

“程一夢?這個名字很好聽。”

燕辰的恭維讓程一夢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不知該如何接話。

“哦,對了,我記得上次袁愛愛說你在這所學校當老師?”

“嗯,是。你在這附近上班?今天不休息嗎?”

“我……公司今天加班,加的我頭疼,就想到操場上轉轉,呼吸呼吸新鮮空氣。”燕辰很快回答。

程一夢已經沒了話。上次匆忙間的一面,她對燕辰其實沒什麽印象,更沒想到燕辰會記住她。

燕辰卻沒有要離開的意思,還在東一句西一句的找話題閑聊。程一夢心情不好,沒興致和燕辰攀交情,只是勉強應付幾句。這時,程媽媽來電話,說中午高子陽一家要留下吃飯。

程一夢感到生氣卻無可奈何,不管怎樣,現在,她是不能再回家吃飯了。

“要不,咱們兩個一起吃飯吧?”燕辰突然開口。

“什麽?”

“你不是說要在外面吃午飯嗎?要不咱們就個伴兒?我沒吃早飯,早就餓的前心貼後背了。”燕辰說完,小心翼翼的看著程一夢。

程一夢稍有猶豫,最後還是點了頭。一方面,她不太會拒絕別人,另一方面,為了避免胡思亂想,她現在也不想一個人吃飯。

程一夢帶著燕辰在學校外的小巷裏穿梭了一會兒,找到一間小店。

“這家店口味不錯,晚報專欄還介紹過。”程一夢熱心的向燕辰介紹,“你不是在附近上班嗎,沒有來這兒吃過?”

“我們一般都在單位食堂吃飯,還真沒機會到這種小店來。”燕辰四下看看,門面雖小,但店裏看來還算幹凈。

“那正好,你嘗嘗看合不合口味。”程一夢說完,點了幾個菜,又熟練地拿起餐具用熱水燙了幾燙才遞給燕辰。

“你常來嗎?”燕辰問。

“以前上學的時候常來,這兒離學校近又便宜,我們差不多兩三個星期就來一次。對了,袁愛愛最喜歡吃這裏的醬燒茄子和燉牛肉……”程一夢想起燕辰和袁愛愛認識,提了一句。

“那我真得好好嘗嘗,袁愛愛那個吃貨,喜歡的店應該錯不了。對了,你和袁愛愛是大學同學?”

“嗯,我們大學是一個寢室的。你呢?”

“我媽和袁愛愛的姑姑是妯娌,袁愛愛的表姐是我的堂姐……我這麽說你能聽明白嗎?”

程一夢搖搖頭笑了,“是有點兒繞。”

“不會是我說的太覆雜了吧?”燕辰趕忙問。

“沒有沒有,是我反應慢……”說著,程一夢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問道,“對了,袁愛愛以前說過她表姐總想把自己的堂弟撮合給她,說的該不會就是你吧?”

燕辰不好意思的點點頭,“估計是。”

“這麽一看,你們倆確實挺般配的。”程一夢抿著嘴笑了。

“你怎麽也亂點鴛鴦譜啊?”燕辰連連擺手。

看到燕辰的反應,程一夢以為自己說錯了話,“不好意思,你應該已經結婚了吧?我不該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沒有沒有,我沒結婚,我現在還是單身,連女朋友都沒有。”燕辰緊張的表明身份。

程一夢卻根本沒註意燕辰說了什麽,只是招呼他嘗嘗剛上的菜。

程一夢點的菜正好,兩個人吃的很飽,菜也沒剩下。看到店門口等位的人慢慢多了,程一夢和燕辰自覺的站了起來。

“地方是我找的,菜也是我點的,我來結賬。”程一夢先拿過賬單。

“那我就不客氣了。”燕辰說完直接出了店門。

燕辰的爽快倒讓程一夢有些不適應,她以為燕辰不管怎樣也會和自己客氣一番,誰知他竟真的就這樣出去了。程一夢笑笑,到收銀臺結賬,她怎麽會知道燕辰心裏的小九九———這一頓被請了,下一次他才有機會請回來呀。

結完賬剛出小店,程一夢迎面碰上了位熱心的老鄰居。老阿姨久不打照面,乍看到程一夢很是驚喜,操著大嗓門問,“小夢,我聽說你離婚了?”

程一夢輕輕“嗯”了一聲,她瞥到燕辰正站在不遠處抽煙。

老阿姨熱心的勸說起程一夢來,“怎麽回事?男方家條件什麽的不是挺好的嗎?孩子都有了,你們這些年輕人怎麽這麽沖動……我家姑娘剛結婚也是這樣,三天兩頭跑回家說不過了,說了多少年,最後還不是……”

程一夢很是尷尬,又不好打斷,只能保持著友善的微笑,耐心的站在原地。

燕辰很快抽完了手上的煙,他剛開始看到程一夢在和熟人聊天,沒敢過去打擾,可是這老阿姨不僅嗓門高,說的話又不中聽又沒完沒了,燕辰遠遠聽著都替程一夢心煩。終於,燕辰忍不下去,走到程一夢身邊問,“能走了嗎?”

程一夢終於找到機會擺脫,和老阿姨打過招呼就和燕辰一起走開了,她懶得再去註意身後老阿姨看著她和燕辰覆雜的眼神。

沒確認高子陽一家離開前,程一夢不想回家,便回到操場上繼續閑逛消食,誰想燕辰居然也不走了,一直在她身邊跟著。

“你不是加班嗎?”程一夢不解的問。

“加完了。”

“那你不回家?”

“回家也是我一個人,不是打游戲就是看電影,沒意思。”

程一夢沒接話,她看看時間,已經一點多了,不知道高子陽他們吃完飯沒有。

“你有事嗎?”

“沒有。”

“要不咱們一起去看個電影吧?我剛才看到圖書館禮堂門口在發傳單,好像在放電影。”

程一夢對燕辰的邀請有些意外,不知道他是不拘小節還是有什麽企圖……程一夢暗笑自己自作多情,燕辰對自己能有什麽企圖?

“不然,咱們去喝杯咖啡?我知道附近有家咖啡廳環境不錯。”

程一夢正愁不知該如何拒絕這位“朋友的朋友”,程媽媽的電話終於打來了。

知道高子陽一家已經離開,程一夢立刻向燕辰告別回家。

看著程一夢離開的背影,燕辰有些失落,但同時也不免得意。吃飯的時候,燕辰借口想聽學校的公開課,拜托程一夢給自己發課表,要到了程一夢的手機號和微信號,也算是取得了質的飛躍!想到這裏,燕辰又高興起來。不枉自己接連一個月在這附近徘徊,總算是“守株待兔”成功了!

這天,陳骨朵又提著一盒點心進了派出所,齊俊不在辦公室,只有一位姓張的民警在喝茶看報。

“喲,陳記者,又來找齊俊?”老張故意問。

“齊俊出去了嗎?”陳骨朵問。

老張喝口茶,不緊不慢的說,“齊俊回老家了。”

“回老家了?這麽突然?”

“前天上午他接了家裏打來的電話,就請了假說要回老家,問他是不是家裏有什麽事,他也不肯說……”老張話鋒一轉,故意逗陳骨朵,“可能是家裏人叫他回去定親吧。他媽媽之前給他打過電話,說錢湊得差不多了,叫他有空回去把親訂了……”

看老張笑得高深莫測,陳骨朵的心裏很是不安。陳骨朵聽齊俊接過家裏的電話,說的就是這些內容,不過齊俊每次都不答應,陳骨朵也就沒放在心上。但這次,齊俊就這樣不告而別,其中會不會有什麽隱情?

越這樣想,陳骨朵的心越跳的厲害,萬一老張說的是真的怎麽辦?萬一齊俊再回來的時候已經和別人訂了婚,洞了房,直接收拾鋪蓋回老家怎麽辦?想著想著,陳骨朵仿佛看到齊俊站在自己面前,他黑汪汪的眼睛柔情似水,滿含深情和懊惱,但最後,他一個字也沒有說便被一個五大三粗,穿紅戴綠的大屁股女人拽走了……

從派出所出來,陳骨朵打電話請了假,買了一張最快去齊俊老家的機票,把車直接開到了機場。下了飛機,從機場出發,陳骨朵坐的出租車行駛了三個多小時,在司機不斷問路的走走停停中,陳骨朵終於找到了老張給她的齊俊家的地址。

陳骨朵下車的時候有點懵,她覺得自己一定是被出租車司機耍了。這裏看不出一絲現代化的氣息,路燈也昏暗的可以,眼前一條彎彎曲曲的馬路上不時有大卡車鳴著喇叭呼嘯而過,兩邊的人行道上基本沒有行人,全是土,兩邊是連綿的山,山腰上倒是零星坐落著幾幢平房,屋裏透出橘色的燈光——齊俊的家就在山腰上的某幢平房裏。

出租車開走了,山邊的夜風有些涼,陳骨朵嘆了一聲,拽了拽身上的外套,看看腳上的高跟鞋,陳骨朵想找一處好走些的山路。

這時,一個背著書包的小男孩從陳骨朵身邊竄過,正順著山路往山上跑。

“哎,小朋友。”陳骨朵叫住了小男孩。

小男孩看向陳骨朵。

陳骨朵踩著細高跟鞋走上去,柔聲問,“小朋友,你知道這裏住著一戶姓齊的人家嗎?”

小男孩沒回答,把陳骨朵仔細打量了一遍。

“姓齊的,他們家有個男孩,大高個,在S市工作。”陳骨朵回憶著齊俊的身高費力的比劃著。

“姐姐,你是來找齊俊哥哥的吧?”小男孩問。

“你認識他嗎?能不能帶我去他們家?”

“你是齊俊哥哥的未婚妻嗎?”小男孩又問。

這句問話聽的陳骨朵心花怒放,她親昵的摸著小男孩的頭說,“小屁孩,你懂什麽是未婚妻嗎?”

“電視上常演的,我知道,未婚妻就是將來要做老婆的。”小男孩說完,扭頭就往山坡上跑,邊跑邊喊陳骨朵,“姐姐,這邊。”

陳骨朵忙小心的追了上去。

小男孩把陳骨朵帶到半山腰處的一戶人家門前,“姐姐,這兒就是齊俊哥哥家。”

陳骨朵穿的是連衣裙套件薄風衣,現在已經被東北山邊晚間的低溫凍的渾身打顫,臉都僵了,她用冰涼的手摸摸小男孩的頭,哆嗦著說,“謝謝你,小弟弟。”

小男孩露出一個羞澀的笑容,跑開兩步又轉過頭來,“來找齊俊哥哥的人不少,姐姐,你是最漂亮的一個。”

如果不是凍得渾身發麻,陳骨朵實在很想追上小男孩親他一下。不過,眼下她確實沒有這個閑情,陳骨朵顫顫巍巍從包裏拿出張紙巾,剛想先擦掉流出的鼻涕,她面前的大門突然開了。齊俊拿著一個大桶出現在大門口,看到仿佛從天而降的陳骨朵,他吃驚的嘴都合不住了。楞了半天,齊俊終於開口,“你,你怎麽……”

回答他的是陳骨朵一個響亮的噴嚏。

在熱炕和軍大衣的作用下,陳骨朵總算緩了過來,溫暖的感覺傳遍了全身,還有些許出汗。這會兒,陳骨朵才有心四處張望起來。

齊俊的家是平房,已經很有年頭了,泛黃的墻壁在橘黃色燈光的映襯下顯現出別樣的雅致溫馨,但墻上掛著的已經翹腳磨邊的畫像還是洩露了這個家久遠的歷史。光禿禿的燈泡、墻上搖擺的燈繩、矮胖的座鐘、厚厚的臺式電視,這個家裏所有的擺設無一不帶著年代感和歷史感,陳骨朵簡直懷疑自己是穿越到了上個世紀……

門外傳來悉悉索索的響動,陳骨朵知道齊俊就站在外面,但他站在外面晃來晃去就是不敲門。

陳骨朵等了一會兒,被齊俊的躲閃弄得心煩意亂。陳骨朵知道自己這樣冒失跑到齊俊的家裏有失體統,但她顧不上考慮,她只知道如果自己今天不來會後悔一輩子,她不願錯過,不願有遺憾,她只想要一個答案,不管是什麽都好。

這樣想著,陳骨朵利落的下床開了門。站在門口的齊俊臉上有些赧然,他手上端著一碗還在冒著熱氣的姜湯。

齊俊進來的時候顯得很是局促,似乎忘了這裏原本是他的家。齊俊像根木頭似的站了一會兒,才想起把手裏的姜湯端給陳骨朵,他磕磕絆絆的說,“剛給你……給你熬的,你……趁熱喝了吧。”

陳骨朵接過姜湯一飲而盡,兩眼直勾勾的盯著齊俊。

齊俊根本不敢擡頭跟陳骨朵對視,轉身就想出去。

陳骨朵只當自己剛喝下的是壯膽的老酒,她一下閃到門邊,擋在齊俊面前。

齊俊的臉帶著耳朵一起紅了,一向挺直的肩頸也萎縮起來,像犯了錯挨訓的小孩子。

“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麽來,對不對?”陳骨朵雙眼含情。

齊俊點點頭又搖搖頭。

“你知道那天我念的那首詩的意思嗎?”

“我……我……”齊俊“我”了半天,卻什麽也沒說出來。

陳骨朵的心跳的厲害,手心也直冒汗,她控制住發顫的聲音問,“我來就是想問你,你的回答是什麽?”

“你……你條件太好了,我不敢想。”齊俊好半天才嘟囔出一句來。

“為什麽不敢?”

“我一個月就三千多塊錢,我家的條件你也看到了,我買不起房子給你……”齊俊的頭越來越低,聲音越來越小。

“誰說要你買房子了?”陳骨朵被齊俊的態度搞得窩火,聲音不自覺大了起來,“我自己有工作,足夠養活自己,買不起房子可以租,買不起車可以坐地鐵,我現在就問你一個問題,齊俊,你今天必須回答我,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齊俊沒想到陳骨朵會問的這麽直白,他終於把視線定格在陳骨朵身上,似乎是要確定陳骨朵是不是在開玩笑。

陳骨朵當然不是開玩笑,她直視著齊俊,逼他表態,可兩人對視了沒幾秒,齊俊的眼神又躲閃起來。

得不到齊俊的回答,陳骨朵也備受煎熬。陳骨朵幹脆又向前邁了一步,幾乎是站在了齊俊的鼻尖下,問,“你說不出口,那你告訴我,你的答案是兩個字還是三個字?”

齊俊躲閃了半天,終於躲不過,只能硬著頭皮,吞吞吐吐的說,“三……個……”

沒等齊俊說完,陳骨朵已經一把甩下披著的軍大衣,從炕腳拿起自己的風衣和背包,準備落荒而逃。是啊,如果齊俊的答案是“不喜歡”,她怎麽能當沒事發生一樣留在這裏?

齊俊反應極快的從身後一把抱住了陳骨朵,他的雙臂堅實有力,幾乎把身高一米七的陳骨朵原地抱起。陳骨朵掙紮了幾下,卻怎麽也掙不脫。正當陳骨朵因為失望、委屈、羞愧的快要哭出來的時候,她聽到齊俊訥訥的在她耳邊說出了也許是他這輩子說的最動人的一句話,“三個字……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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