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雨霖鈴（李長亭X柳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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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雨霖鈴（李長亭X柳蟬）
“大家快躲起來！那個小閻羅又來了！待會兒被她捉到又要被她狠狠戲弄！”
這句話引起了李長亭的註意。他今年六歲了，已是啟蒙的年紀，因而被家中人送來書院學習。
旁得人都匆匆忙忙散開，或躲在假山後，或在草叢間，或者柱子後。一模樣看起來和李長亭差不多大的孩童，急忙拉住李長亭躲到了書院大門後。
他用氣聲說著：“你是新來的吧！看你模樣就不知道！以後只管見了這小閻羅就躲，絲毫多餘的話都不要講！”
李長亭正要講話，就被眼前人止住。
“噓！她來了！”
李長亭便瞧著穿著白色紗裙模樣恍若仙童的小姑娘，在花園裏四處張望著，瞧著像是在尋找夥伴，絲毫沒有旁人說的那麽誇張。
在眾人都屏息凝神時，一只小花貓走到了李長亭腿旁輕輕蹭著。李長亭察覺到柔軟，彎下身把這只毛絨團子抱了起來。小花貓也似撒嬌的叫了兩聲，這動靜自然引來了“小閻羅”的註意，畢竟這貓就是她的。
馮廷泱回身望著李長亭懷著的貓兒，苦叫不疊：“我的天，我的地，我的清湯大老爺。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
貓是極通人性的，它察覺到馮廷泱的壞情緒，便對著馮廷泱齜牙又委委屈屈的躲進李長亭懷裏。李長亭心是極軟，見小貓如此趕忙往懷裏又摟緊了些。
“貓兒又不知，何必苛責它。”
“可是..."
馮廷泱還想辯解什麽，“小閻羅”已經走到了他們跟前。
“你是爹新來的學生嗎？我叫柳蟬，柳樹的柳，‘寒蟬淒切’的蟬。”
柳蟬眨巴著大眼睛，介紹自己時口齒有些含糊，看起來人畜無害的。
“是，我叫李長亭。木子李，‘對長亭晚’的長亭。”李長亭抱著懷中的貓，很是認真的回答著柳蟬。
誰料柳蟬莫名嗤笑了聲：“長亭哥哥，你懷裏的貓是我！”
“啊！抱歉！我不知道！這就還給你！”李長亭紅著臉趕忙將手裏的貓兒小心地遞出去。
柳蟬卻推辭了：“良辰很喜歡你，就讓它跟你多玩些吧。”
柳蟬有一雙非常美麗的眸子，像一對琥珀，在陽光的照射下會閃出絢麗的色彩。但此刻，沒有陽光的照射，那雙眸子都透出光彩來，十分耀眼灼目。旁人一看便知，柳蟬這是對李長亭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馮廷泱心裏也琢磨著待會兒柳蟬走了，自己好生提醒以下李長亭。
“小蟬！小蟬！你娘給你買新衣服回來了！”
後頭傳來柳夫子的呼喚聲。柳蟬一聽“新衣服”，就趕忙把身後的“長亭哥哥”拋擲腦後，歡快的跑回了後院，連貓兒都不要了。
李長亭看著柳蟬的背影，心莫名其妙的加速跳動，但是年紀尚小的他根本不知道這是何種情況，他在那一刻甚至懷疑自己患病了。
一旁馮廷泱見柳蟬遠去，便自來熟的同李長亭說起了話。
“我同你說，你要完蛋啦！”
馮廷泱便說起了關於柳蟬的過往。
柳蟬是柳夫子的獨女，生下來就是各種溺愛。對於這個女兒的要求都是有求必應，後來柳蟬會走路後，就喜歡跑到書院晚，一開始這個小團子也最多扯扯學生的頭發，或者拉著人玩躲貓貓。可現在這位祖宗，不知道從那學來整蠱人的辦法，最喜歡看人吃囧和害怕的模樣。還說，有一回這位小祖宗嚇得人重病在床，險些要了性命。最後，是柳夫子親自上門致歉，揚州人都很敬重柳夫子，這件事便如此翻篇了。如今，柳蟬也不太敢像以前那般惡作劇了，但也總纏著書院的學生沒完沒了的，搞得個個都是頭疼無比。
聽馮廷泱說完，李長亭還是不太願意相信。
“這些都是你親眼所見的？”
馮廷泱心虛的撓撓後腦勺：“可大家都那麽說啊！”
“那她有為難你嗎？怎麽為難的？”
“那當然有！”馮廷泱覺得自己身為受害者，有足夠的發言權，可仔細一想柳蟬也好像沒有做很過分的事。她似乎剛開始想同自己玩，只是自己覺得幼稚不情願而已。記得最過分的便也是，柳蟬叫人在學堂裏玩老鷹捉小雞，把墨碟打翻把他們一早上辛苦寫的字給毀了。也是從那時候，也不知道是誰說柳蟬蠻橫，大家便都不怎麽喜歡她了。
李長亭見馮廷泱說不出話，便學著大人的模樣教育著馮廷泱：“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說完，便進了學堂。
留著馮廷泱在原地懺悔。
******
李長亭感受到眼前的視線被陰影籠罩，眼周的肌膚傳來手掌微涼的觸感，夾雜著柰子花的氣息湧入鼻腔。李長亭知道來人是誰，勾著嘴角輕輕把眼前的一雙手握著放到手心。
“小蟬，等我寫完文章再陪你好不好。”
李長亭的語氣裏摻雜著央求與無奈。
“文章文章！你來書院就只想著文章，可曾念過我？你也不想想你月來幾次書院！”
柳蟬也是氣極了。自李長亭十二歲以後便不日日來書院了，因著李氏醫學日漸做大，名聲也遠揚，作為家中長子的李長亭自然是要回去繼承衣缽的。本來李夫人是讓李長亭不要去書院，但李長亭強烈反對這才有了如今兩頭跑的狀態。而李長亭來書院也不是純碎打發時間，也是認認真真的把夫子布置的重要作業給做了。這才有了柳蟬的抱怨。
“是是是，是我的錯。”李長亭認錯速度很快，他知道不能和柳蟬論道理，不然自己論下來也更沒理了。但他也有段時間沒見過柳蟬了，便想著問問柳蟬最近的事。
“最近有什麽事發生嗎？”
柳蟬聽著就像興師問罪：“我早就不欺負人了！你這樣子是懷疑我吧！”
李長亭無奈：“我沒有。”
柳蟬小時候也不算欺負人，就是喜歡逗人玩，但其實心裏沒有壞心思。但揚州城沒有那家姑娘像她一樣，特立獨行不合群的人是會被大眾“優待”的，李長亭的母親也聽聞過柳蟬的名聲，也過問過李長亭。本來李長亭對這件事都是無所謂的，但誰料柳蟬剛學會打架就在李夫人面前表演了一遭。李長亭看見自己母親的臉色不好，當時就給柳蟬找借口開脫了。事後李夫人對柳蟬的印象就不好，李長亭回去也斟酌著話語叫柳蟬不能在人前打架，柳蟬跟他大吵一架，最後還是妥協了。那自然柳蟬動不了手，就會動嘴。特別是李長亭十五歲時，模樣清俊，在揚州城傳開了得了玉郎的名號。柳蟬更是醋心大發，凡是覬覦李長亭的都被她羞辱了一頓，李長亭又頭疼又甜蜜，他當然知道柳蟬是出於心悅他的緣故，因此對於柳蟬也下不了狠嘴，也就由著她頂著自己夫人的名號出去炫耀，反正結局他和小蟬會在一起。只是李夫人對柳蟬是千個萬個不滿意，但自己兒子又喜歡的不得了，自己又跟著丈夫在外行醫，很多事情都照料不到，也就這樣拖著了。
“我是怕別人欺負你，還有你錢夠不夠用，良辰最近可還動？”
柳蟬一聽李長亭這般溫柔的說，眼淚嘩嘩的往下掉：“良辰年紀大了，都不怎麽愛動，我感覺我感覺...”
“好了，難過就先不說了。”李長亭心裏也不好受，良辰是跟著他們一起長大的貓兒，承載了太多的回憶，如今去了任誰都會不舍。
柳夫子在門外就看著這副景象，心裏也是酸溜溜的，他女兒自從認識了李長亭後恨不得每天都掛在人家身上，其實單論李長亭來說，他是滿意得不得了，只是李夫人確讓他覺得不安。若以後開府住還好，偏偏李長亭是要繼承家業的人，怎麽可能開府呢。想著柳夫子又憂心忡忡的離開了。
******
李長亭離開揚州已有一月了，這期間他是每天都在想念柳蟬。如今疫病已經控制的差不多了，李長亭摸摸腰間的柰花囊，心想終於可以回去了。
期間柳蟬也寄來一封信，上面就一首詩——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萬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看得李長亭心癢難耐恨不得馬上飛回揚州，一路上都在問自己爹還有多久到家。
“你啊！平日裏的沈穩樣都沒了！你媳婦還能跑了不成？”
這話說得李長亭臉紅：“爹，我才將將下聘，這還沒成親呢！”
李父樂呵呵的：“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你娘早就把柳丫頭接到府上玩了，還把你表妹喊來陪她呢！”
“母親她把小蟬接回去了！夫子和伯母怎麽會同意？！而且母親怎麽不同我說！”
見李長亭語氣激動，李父氣定神閑地說：“就知道你會那麽反感，你母親才不告訴你。放心吧，你母親又不是豺狼虎豹，她既然同意了自然是不會為難的柳丫頭。本來爹跟你母親都覺得柳丫頭性情跳脫你娶回來做妾就好了，偏生你硬要娶人家當妻。如今我們李家也慢慢做大了，家中產業也多了，你的夫人以後自然要掌府中中饋，自然是不能像以前那樣隨意妄為了。”
“可！”
“長亭你就不要再爭執了，難不成你母親能替柳丫頭管一輩子的中饋嗎？你母親身子也大好，再說了家裏雞飛狗跳，你在外行醫能安心嗎？”
這話說得李長亭啞口無言了，他太過年輕沖動，都沒有考慮到這些。只是他心裏更不忍柳蟬去為他忍受這些。
“好了。你若想要她，就必須要舍得。”
******
而柳蟬在李府可謂生活的水生火熱，天不亮就要起床練禮儀，好在李淑兒陪著她練，不然她可真要瘋了。
李淑兒是李長亭的表妹，柳蟬覺得她人美心善的，很是喜歡她。李淑兒也長同柳蟬講起自己和李長亭的往事，柳蟬才發覺李長亭那麽不為人知的一面。心裏有些酸澀。
“其實表哥是個很善良的人，他對很多人都很溫柔，也許是出生在這樣一個救死扶傷的家裏，表哥對所有人都有愛。所以表哥也經常分不清什麽是愛...”
夜已經很深了，明日李長亭就要回來了。柳蟬晚膳歇後，就和李淑兒聊起李長亭，柳蟬很是熱情的把李淑兒邀請到自己房裏，二人共睡一張床。
如今李淑兒還在說著，柳蟬卻已經安然入睡，看來是自己下的安神藥起作用了。
李淑兒望著柳蟬那張美麗的面龐，她恨透了柳蟬那雙眸子，她記恨柳蟬，若沒有她，自己該會嫁給表哥的。
第二日柳蟬還是被府裏的丫鬟搖醒的。
“娘子，你今日怎麽睡遲了。官人都要去正廳用飯了。”
柳蟬這才覺得奇怪，趕忙起身收拾跑去正廳，人才將將踏進正廳，批評的聲音便接踵而至。
“慌慌張張成什麽樣子！睡到這個時辰才起來。”
李長亭見柳蟬瘦了那麽多，心裏心疼得不得了。
“母親何必這樣，小蟬也不是故意的。”
李夫人冷哼一聲，二房三房都在一旁冷眼旁觀，柳蟬羞得要死，剛要坐到李長亭身側，卻發現李淑兒坐在了哪裏，身上還穿著柳蟬的衣服。
“你怎麽穿著我的衣服！”
柳蟬當即問了出來，李淑兒頓時也覺得尷尬，她也沒想到柳蟬會直接問。
李長亭心裏也不高興，今天李淑兒穿著柳蟬的衣服站在門口，他還以為是柳蟬，下了馬車就往人那奔去，一看發現是表妹，嚇得往後退了三部。讓李淑兒也難堪。
“小蟬忘記了嗎？是你昨晚答應要把衣裙借給我的。”
聽她這樣講，柳蟬委屈的都想跳樓了。
李長亭是知道柳蟬有多寶貝自己的衣裙，不論多好的朋友都不肯外借。
“你說謊！小蟬才舍不得借衣服給別人！”
“長亭！”
李夫人警告，示意給李淑兒留些臉面。
李長亭深吸一口氣，強忍住怒氣：“母親，表妹身子不好，早些讓表妹回家吧！”
“你表妹才來幾日，你就趕著讓人回家。”
李父發言了，李長亭也不好反駁了。
“小蟬也是的。都半只腳進我們李府的門了，還如此小家子氣，不就一件衣服麽。我們李府以後可以給你做更多的。來我身邊坐著吧。”
李夫人開口安慰著柳蟬，看似在安慰柳蟬，實際卻在以一種高傲的姿態蔑視柳蟬的出身。
“母親！你怎麽能用這種姿態說話！”
李夫人接二連三的被李長亭打斷，心裏早就不耐煩了。
“我難道說得不是實話嗎？她柳蟬不是小門小戶出身的嗎？不過一個夫子的女兒，本就只夠做妾，是你非鬧著要她做妻，我教訓她兩句怎麽了！”
柳蟬已經忍耐夠了，這一個月她在這個婆母手底下吃過大大小小的氣，她總覺得是自己不好，沒成想李夫人看不起的是她的父母。
“我還沒進李府你就給我擺婆母的架子，你還真是有禮貌！不知道的以為你是什麽皇親國戚，擺這麽大的架子？我柳蟬還不稀罕嫁你們家。”
說完，柳蟬便哭著跑了出去。
“小蟬！”李長亭趕忙追了出去。
“長亭！你給我回來！”
李父看著嘈雜的正廳，嘆了口氣。
“你滿意了？”
李夫人被李父問得啞口無言。
“我...”
“人家說得對，我們不是什麽皇親國戚，至於淑兒，先不急著讓長亭知道，到時候鬧得更難看。”
“可...”
“我知道你是在替長亭著想，可是啊，現在你這些好心似乎只會鬧得家宅不寧。”
“合著所有錯都是我啦！”
李父目光深沈的瞧了眼李淑兒，沒說話，李淑兒嚇得冷汗直冒。
她必須要做些什麽，不然、不然她這輩子完了。
******
吵架完後的當天不過一時辰，柳家就把聘禮遣返了。這事在揚州城鬧得沸沸揚揚，柳家還特地放了鞭炮辦了席子慶祝自己女兒脫離苦海。
一般女兒家被退婚都是躲在家裏不肯出來，可柳蟬日日出去踏青訪友，好不快活。那些曾經被柳蟬“欺負”過的書院學生們，現在站出來說是柳蟬的義兄，聲討李家不仗義。李夫人心裏苦啊，自己兒子丈夫都不給自己好臉色，二房三房的都笑話她。於是，她想了個法子。
“淑兒，你去幫我勸勸，讓小蟬別再氣了。就說我知道錯了。”
李淑兒哪能如李夫人的意，這樣她再進不了李府了，但她還是約了柳蟬在河邊見面。
柳蟬如約而至：“什麽事？”
“李夫人讓我來向你道歉。”李淑兒觀察著柳蟬的神色，見對方眉頭有所松動，又轉了話風：“你知道李夫人為什麽會讓我來李府嗎？”
見柳蟬不搭理自己，李淑兒並不氣餒：“還不是因為你太笨！什麽都學不會！後宅之事根本管不明白！嬸嬸自有幼看著我長大，自是對我放心無比，而我又特別了解表哥，十分熟悉表哥的性子，是在貼心不過的人選了。嬸嬸自是打算待你們婚後便把我納給表哥！”
柳蟬的醋心是全揚州城數一數二的，她甚至都不說話，狠狠給了李淑兒一巴掌。打得李淑兒發懵，她也沒想到柳蟬有這樣的蠻勁。
“那你應該去打聽一下我柳蟬的名聲，再來跟我耀武揚威說這些話！你那天晚上做的事我不說是我不想讓你難堪。”
李淑兒瞧著時間還有一會兒，咬咬牙繼續激怒柳蟬，挨些痛又如何了。
“你以為表哥會一直喜歡你嗎？一時之喜算不得什麽，自表哥認識你來，你闖了多少禍！表哥次次都要替你善後，你覺得表哥的愛能維持多久？你真的了解表哥嗎？！說到你的名聲，我也是好笑，你那個破名聲揚州城裏誰人喜歡，只會給表哥抹黑。”
“還有，我聽聞你父母身體已經很不好了！如今也是強撐而已！我想大概也是因為有你這個禍患的緣故吧！你說，我要是找人同他們說些什麽，他們會不會被氣死！”
李淑兒湊近在柳蟬而後說著，言辭惡毒得再柳蟬的底線一而再再而三的刺激。
不負眾望的，柳蟬連著幾個巴掌的打了下去。聲音清脆響亮，過往也有人，都是熟識的，有的看熱鬧，有的急急忙忙的去通報了。
李淑兒被打得連連後退，柳蟬的表情像是在吃人，一時間竟也沒人敢去攔。
柳家父母趕到時，李淑兒臉都被扇腫了，柳家父母忙去抱住自家女兒，但為時已晚，李淑兒已經掉進河裏。
李長亭趕來正正瞧見這畫面，他是知道李淑兒是不會水的，但是救人的天性是在骨子裏的。他的身體先一步腦子，跳進水裏去撈李淑兒。腦子反應過來時，心裏愈發苦澀。
等他撈著李淑兒上岸時，就看見柳蟬一臉冷漠的看著衣衫盡濕的自己。
李長亭瞬間低下眼眸，他不敢同柳蟬的眼神對上。
柳蟬父母身體不大好了，如今這般刺激，柳蟬也不留在這兒，帶著爹娘回去了。
柳蟬父親還好，母親卻也是熬也熬不住了，最想看到的就是柳蟬嫁個好人家，世道對女子終究是不好的。
當晚，柳蟬的母親就高燒不止。請來的大夫也回天乏術，柳蟬這才放下臉面跑去李府求李長亭，誰料門口的小廝硬不去通報。
“柳娘子，你既然已經同我們少爺解聘了，我們下頭的自然也不會如以往那般伺候你了。何況你還把我們表姑娘害的落水發高燒，李府的大夫自然是緊著表姑娘的，表姑娘是註定要進我們府裏的！”
小廝的譏笑硬生生的印在柳蟬的腦子裏，她記恨這些對她父母如此狠心的人。柳夫人最終沒有熬過晚上，第二天便去了。
柳蟬第一次那麽後悔遇到李長亭。
李長亭第二日趕來時，柳家已經一片縞素了，柳蟬已經穿上了孝衣。
“小蟬...”
“我娘昨晚上去了，你昨晚上在做什麽？”
“我、我，母親讓我照料她...小蟬，你昨晚來找我、我。”
“我來找你的了。”
柳蟬並不是願意當啞巴的人，她也懶得告狀了，她怎麽會不知道李淑兒是故意的呢，左右李淑兒都是要嫁給李長亭的了，她與李長亭是要結束的，只是——她不甘心。
“這個祈福香囊，是她昨天掉的，看起來還很重要，你幫我給她吧。”
柳蟬木然的將東西遞給李長亭，空洞的眸子看著遠方，那是一雙多麽美麗的眸子啊，卻失去了光彩。只有李長亭接過香囊時，眼睫才微微顫了顫。
“小蟬，對不起對不起...”李長亭彎下身子杵著膝蓋，不願讓柳蟬看見自己落淚的樣子。
李長亭還是第一次在人前如此不堪，柳蟬疼他更恨他，她凝註眼淚。
“沒什麽，就這樣吧！”
“你等等我！好不好！”李長亭聽她這樣說，慌忙用手想去抓住柳蟬的手，卻又害怕的只落在她的衣擺上。
柳蟬用力地把李長亭的手挪開：“別再說這些話。來惡心人了。你能不要她嗎！我們在一起繼續這樣糾纏不休做一對怨偶嗎！李長亭！你能讓她消失嗎？你能違抗你的父母嗎？！你能讓我娘活過來嗎！你能殺了她嗎...”
最後一句，柳蟬說得輕飄飄的，也許還有一絲希冀吧。
他們都不約而同的想到，為什麽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為什麽。
今年的春天格外的冷啊。
******
李淑兒死訊傳來已是一月後，柳蟬已經打算好等給父親送終後便去出家。李長亭卻找上他，一月不見，李長亭已經瘦了一大半了。他手裏緊緊握著那枚香囊。
“這裏面有煙蘿香。”李長亭嘴唇顫抖著說。
“是。”
“為什麽？”
“你知道我母親怎麽死的，我恨她，恨她騙我、恨他覬覦你、恨她害死了娘。但是李長亭，我想了想，其實我更應該恨你，可我的心卻拿你沒辦法。我知道你是醫學天才，在李淑兒病情第一回惡化時，就該發現端倪。只是你選擇了忽視，李長亭你也想讓她消失，你違背了作為一個大夫的準則。”柳蟬的睫羽顫了顫，“我問過你的，我知道你無法下殺手，所以我就來當這個壞人。”
“所以，現在，你要去官府告我嗎？”柳蟬歪歪頭。
李長亭沒在說話，只是從袖兜裏拿出火折子，放在香囊下燒，很快布料就燒了起來，同時伴隨著奇異的香味。
柳蟬第二次醒來，是在李長亭懷裏，這裏並不讓柳蟬熟悉。她想起那些片段，覺得真的譏笑。
“李長亭，你可真夠瘋的。”
李長亭合著眼，喉結滾了滾：“是的，我瘋了。”
以前李長亭和所有人一樣以為是柳蟬離不開他，後面才發現，真正離不開的人是他自己。他不敢去想離開柳蟬自己會變成什麽樣子。
在漠視那顆香囊開始，他就已經把醫者仁心放到他娘的狗肚子裏了。
柳蟬並沒有答應李長亭，只是在自己肚子有了形狀時，柳蟬望著柳夫子蒼老的面龐，嫁給了李長亭。
揚州城裏的人都認為是柳蟬使了什麽下作法子。那些不堪的話語入了柳夫子耳朵裏，柳夫子的身體每況愈下，李長亭天天仔細的替他瞧著也沒法了。在柳蟬懷孕九月時，柳夫子去了。柳蟬已經沒有力氣去發洩她的痛苦，內心情緒的劇烈波動，導致柳蟬早產。孩子是李長亭親手接生的，看著這個孩子，李長亭落了淚，柳蟬已經睡過去了。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這可是你娘最喜歡的詩。孩子，以後你就叫李玉關了。一定要好好守護娘。”
李長亭覺得柳蟬並不喜歡李玉關這個孩子，盡管這孩子如何優秀，如何懂事，柳蟬至多也是微微一笑。在李玉關剛剛生下來的時候，柳蟬也只是望著孩子流淚，對李長亭說了句“我們養不活他的。”
那時李玉關早產看著是那麽脆弱，府裏用了不少藥才吊住了孩子的命。後來李玉關康健了，柳蟬也沒有什麽反應，只是機械的做著一個母親應盡的責任。
李長亭對李玉關是極度愧疚的，是因為自己這個父親，柳蟬才不喜歡他。
李長亭不想去面對這些情況，便常年在外行醫，美名享譽了天下。這天是李玉關生日，李長亭給他過完生日後，便要去疫病災區救治了，這一去又不知道要多久。
“你中秋回來嗎？”
柳蟬坐在小榻上纏著繡線問著，眼神依舊低垂著，神色依舊冰冷著，只是聲音裏有那麽一絲顫抖。
可李長亭沒有察覺到，他收拾著衣服的手頓住：“我會趕回來的。”
收好衣服便要離開，可走到屋門心裏卻莫名的發慌，他走到了柳蟬跟前，顫抖著扶住柳蟬的脖頸，輕輕將吻落在柳蟬的額頭，便快速離開了。他並不想去看柳蟬厭惡冷漠的表情，這麽多年他的心還會痛。
李長亭去了兩月，眼見著也沒有消息傳回來，柳蟬便收了心思。只是瞧著李玉關房裏的燈還在亮著，她的心猛然一刺，愧疚的情緒席卷了她全身，她不是個好母親，有時候她也想同自己的孩子說些親近的話，只是看著李玉關的臉張口卻什麽也說不出。
疫病災區，屍體一架一架的擡出去。李長亭臥在草席上，渾身發燙，淚卻在不停的流。柳蟬在等自己回去啊，可是呢，自己、自己...
或許自己不在了，柳蟬才能解脫。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萬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小蟬，你要快樂安康。
柳蟬望著這一頁薄薄的信紙，壓抑已久的情緒在此刻決堤。柳蟬望著天上的明月，又哭又笑。他們年少一起快樂過許多時日，一起度過了那麽多次中秋，偏偏是那麽美好的節日，要收走他的性命。
“我不要你死的啊...長亭！我不要你死的啊！你回來好不好！你回來好不好！我要你陪著我啊！”
“我要你陪著我啊...”
為什麽會變成今天這副模樣？少時相遇，我們明明都好好的。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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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快躲起來！那個小閻羅又來了！待會兒被她捉到又要被她狠狠戲弄！”
這句話引起了李長亭的註意。他今年六歲了，已是啟蒙的年紀，因而被家中人送來書院學習。
旁得人都匆匆忙忙散開，或躲在假山後，或在草叢間，或者柱子後。一模樣看起來和李長亭差不多大的孩童，急忙拉住李長亭躲到了書院大門後。
他用氣聲說著：“你是新來的吧！看你模樣就不知道！以後只管見了這小閻羅就躲，絲毫多餘的話都不要講！”
李長亭正要講話，就被眼前人止住。
“噓！她來了！”
李長亭便瞧著穿著白色紗裙模樣恍若仙童的小姑娘，在花園裏四處張望著，瞧著像是在尋找夥伴，絲毫沒有旁人說的那麽誇張。
在眾人都屏息凝神時，一只小花貓走到了李長亭腿旁輕輕蹭著。李長亭察覺到柔軟，彎下身把這只毛絨團子抱了起來。小花貓也似撒嬌的叫了兩聲，這動靜自然引來了“小閻羅”的註意，畢竟這貓就是她的。
馮廷泱回身望著李長亭懷著的貓兒，苦叫不疊：“我的天，我的地，我的清湯大老爺。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
貓是極通人性的，它察覺到馮廷泱的壞情緒，便對著馮廷泱齜牙又委委屈屈的躲進李長亭懷裏。李長亭心是極軟，見小貓如此趕忙往懷裏又摟緊了些。
“貓兒又不知，何必苛責它。”
“可是..."
馮廷泱還想辯解什麽，“小閻羅”已經走到了他們跟前。
“你是爹新來的學生嗎？我叫柳蟬，柳樹的柳，‘寒蟬淒切’的蟬。”
柳蟬眨巴著大眼睛，介紹自己時口齒有些含糊，看起來人畜無害的。
“是，我叫李長亭。木子李，‘對長亭晚’的長亭。”李長亭抱著懷中的貓，很是認真的回答著柳蟬。
誰料柳蟬莫名嗤笑了聲：“長亭哥哥，你懷裏的貓是我！”
“啊！抱歉！我不知道！這就還給你！”李長亭紅著臉趕忙將手裏的貓兒小心地遞出去。
柳蟬卻推辭了：“良辰很喜歡你，就讓它跟你多玩些吧。”
柳蟬有一雙非常美麗的眸子，像一對琥珀，在陽光的照射下會閃出絢麗的色彩。但此刻，沒有陽光的照射，那雙眸子都透出光彩來，十分耀眼灼目。旁人一看便知，柳蟬這是對李長亭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馮廷泱心裏也琢磨著待會兒柳蟬走了，自己好生提醒以下李長亭。
“小蟬！小蟬！你娘給你買新衣服回來了！”
後頭傳來柳夫子的呼喚聲。柳蟬一聽“新衣服”，就趕忙把身後的“長亭哥哥”拋擲腦後，歡快的跑回了後院，連貓兒都不要了。
李長亭看著柳蟬的背影，心莫名其妙的加速跳動，但是年紀尚小的他根本不知道這是何種情況，他在那一刻甚至懷疑自己患病了。
一旁馮廷泱見柳蟬遠去，便自來熟的同李長亭說起了話。
“我同你說，你要完蛋啦！”
馮廷泱便說起了關於柳蟬的過往。
柳蟬是柳夫子的獨女，生下來就是各種溺愛。對於這個女兒的要求都是有求必應，後來柳蟬會走路後，就喜歡跑到書院晚，一開始這個小團子也最多扯扯學生的頭發，或者拉著人玩躲貓貓。可現在這位祖宗，不知道從那學來整蠱人的辦法，最喜歡看人吃囧和害怕的模樣。還說，有一回這位小祖宗嚇得人重病在床，險些要了性命。最後，是柳夫子親自上門致歉，揚州人都很敬重柳夫子，這件事便如此翻篇了。如今，柳蟬也不太敢像以前那般惡作劇了，但也總纏著書院的學生沒完沒了的，搞得個個都是頭疼無比。
聽馮廷泱說完，李長亭還是不太願意相信。
“這些都是你親眼所見的？”
馮廷泱心虛的撓撓後腦勺：“可大家都那麽說啊！”
“那她有為難你嗎？怎麽為難的？”
“那當然有！”馮廷泱覺得自己身為受害者，有足夠的發言權，可仔細一想柳蟬也好像沒有做很過分的事。她似乎剛開始想同自己玩，只是自己覺得幼稚不情願而已。記得最過分的便也是，柳蟬叫人在學堂裏玩老鷹捉小雞，把墨碟打翻把他們一早上辛苦寫的字給毀了。也是從那時候，也不知道是誰說柳蟬蠻橫，大家便都不怎麽喜歡她了。
李長亭見馮廷泱說不出話，便學著大人的模樣教育著馮廷泱：“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說完，便進了學堂。
留著馮廷泱在原地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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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亭感受到眼前的視線被陰影籠罩，眼周的肌膚傳來手掌微涼的觸感，夾雜著柰子花的氣息湧入鼻腔。李長亭知道來人是誰，勾著嘴角輕輕把眼前的一雙手握著放到手心。
“小蟬，等我寫完文章再陪你好不好。”
李長亭的語氣裏摻雜著央求與無奈。
“文章文章！你來書院就只想著文章，可曾念過我？你也不想想你月來幾次書院！”
柳蟬也是氣極了。自李長亭十二歲以後便不日日來書院了，因著李氏醫學日漸做大，名聲也遠揚，作為家中長子的李長亭自然是要回去繼承衣缽的。本來李夫人是讓李長亭不要去書院，但李長亭強烈反對這才有了如今兩頭跑的狀態。而李長亭來書院也不是純碎打發時間，也是認認真真的把夫子布置的重要作業給做了。這才有了柳蟬的抱怨。
“是是是，是我的錯。”李長亭認錯速度很快，他知道不能和柳蟬論道理，不然自己論下來也更沒理了。但他也有段時間沒見過柳蟬了，便想著問問柳蟬最近的事。
“最近有什麽事發生嗎？”
柳蟬聽著就像興師問罪：“我早就不欺負人了！你這樣子是懷疑我吧！”
李長亭無奈：“我沒有。”
柳蟬小時候也不算欺負人，就是喜歡逗人玩，但其實心裏沒有壞心思。但揚州城沒有那家姑娘像她一樣，特立獨行不合群的人是會被大眾“優待”的，李長亭的母親也聽聞過柳蟬的名聲，也過問過李長亭。本來李長亭對這件事都是無所謂的，但誰料柳蟬剛學會打架就在李夫人面前表演了一遭。李長亭看見自己母親的臉色不好，當時就給柳蟬找借口開脫了。事後李夫人對柳蟬的印象就不好，李長亭回去也斟酌著話語叫柳蟬不能在人前打架，柳蟬跟他大吵一架，最後還是妥協了。那自然柳蟬動不了手，就會動嘴。特別是李長亭十五歲時，模樣清俊，在揚州城傳開了得了玉郎的名號。柳蟬更是醋心大發，凡是覬覦李長亭的都被她羞辱了一頓，李長亭又頭疼又甜蜜，他當然知道柳蟬是出於心悅他的緣故，因此對於柳蟬也下不了狠嘴，也就由著她頂著自己夫人的名號出去炫耀，反正結局他和小蟬會在一起。只是李夫人對柳蟬是千個萬個不滿意，但自己兒子又喜歡的不得了，自己又跟著丈夫在外行醫，很多事情都照料不到，也就這樣拖著了。
“我是怕別人欺負你，還有你錢夠不夠用，良辰最近可還動？”
柳蟬一聽李長亭這般溫柔的說，眼淚嘩嘩的往下掉：“良辰年紀大了，都不怎麽愛動，我感覺我感覺...”
“好了，難過就先不說了。”李長亭心裏也不好受，良辰是跟著他們一起長大的貓兒，承載了太多的回憶，如今去了任誰都會不舍。
柳夫子在門外就看著這副景象，心裏也是酸溜溜的，他女兒自從認識了李長亭後恨不得每天都掛在人家身上，其實單論李長亭來說，他是滿意得不得了，只是李夫人確讓他覺得不安。若以後開府住還好，偏偏李長亭是要繼承家業的人，怎麽可能開府呢。想著柳夫子又憂心忡忡的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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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亭離開揚州已有一月了，這期間他是每天都在想念柳蟬。如今疫病已經控制的差不多了，李長亭摸摸腰間的柰花囊，心想終於可以回去了。
期間柳蟬也寄來一封信，上面就一首詩——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萬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看得李長亭心癢難耐恨不得馬上飛回揚州，一路上都在問自己爹還有多久到家。
“你啊！平日裏的沈穩樣都沒了！你媳婦還能跑了不成？”
這話說得李長亭臉紅：“爹，我才將將下聘，這還沒成親呢！”
李父樂呵呵的：“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你娘早就把柳丫頭接到府上玩了，還把你表妹喊來陪她呢！”
“母親她把小蟬接回去了！夫子和伯母怎麽會同意？！而且母親怎麽不同我說！”
見李長亭語氣激動，李父氣定神閑地說：“就知道你會那麽反感，你母親才不告訴你。放心吧，你母親又不是豺狼虎豹，她既然同意了自然是不會為難的柳丫頭。本來爹跟你母親都覺得柳丫頭性情跳脫你娶回來做妾就好了，偏生你硬要娶人家當妻。如今我們李家也慢慢做大了，家中產業也多了，你的夫人以後自然要掌府中中饋，自然是不能像以前那樣隨意妄為了。”
“可！”
“長亭你就不要再爭執了，難不成你母親能替柳丫頭管一輩子的中饋嗎？你母親身子也大好，再說了家裏雞飛狗跳，你在外行醫能安心嗎？”
這話說得李長亭啞口無言了，他太過年輕沖動，都沒有考慮到這些。只是他心裏更不忍柳蟬去為他忍受這些。
“好了。你若想要她，就必須要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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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柳蟬在李府可謂生活的水生火熱，天不亮就要起床練禮儀，好在李淑兒陪著她練，不然她可真要瘋了。
李淑兒是李長亭的表妹，柳蟬覺得她人美心善的，很是喜歡她。李淑兒也長同柳蟬講起自己和李長亭的往事，柳蟬才發覺李長亭那麽不為人知的一面。心裏有些酸澀。
“其實表哥是個很善良的人，他對很多人都很溫柔，也許是出生在這樣一個救死扶傷的家裏，表哥對所有人都有愛。所以表哥也經常分不清什麽是愛...”
夜已經很深了，明日李長亭就要回來了。柳蟬晚膳歇後，就和李淑兒聊起李長亭，柳蟬很是熱情的把李淑兒邀請到自己房裏，二人共睡一張床。
如今李淑兒還在說著，柳蟬卻已經安然入睡，看來是自己下的安神藥起作用了。
李淑兒望著柳蟬那張美麗的面龐，她恨透了柳蟬那雙眸子，她記恨柳蟬，若沒有她，自己該會嫁給表哥的。
第二日柳蟬還是被府裏的丫鬟搖醒的。
“娘子，你今日怎麽睡遲了。官人都要去正廳用飯了。”
柳蟬這才覺得奇怪，趕忙起身收拾跑去正廳，人才將將踏進正廳，批評的聲音便接踵而至。
“慌慌張張成什麽樣子！睡到這個時辰才起來。”
李長亭見柳蟬瘦了那麽多，心裏心疼得不得了。
“母親何必這樣，小蟬也不是故意的。”
李夫人冷哼一聲，二房三房都在一旁冷眼旁觀，柳蟬羞得要死，剛要坐到李長亭身側，卻發現李淑兒坐在了哪裏，身上還穿著柳蟬的衣服。
“你怎麽穿著我的衣服！”
柳蟬當即問了出來，李淑兒頓時也覺得尷尬，她也沒想到柳蟬會直接問。
李長亭心裏也不高興，今天李淑兒穿著柳蟬的衣服站在門口，他還以為是柳蟬，下了馬車就往人那奔去，一看發現是表妹，嚇得往後退了三部。讓李淑兒也難堪。
“小蟬忘記了嗎？是你昨晚答應要把衣裙借給我的。”
聽她這樣講，柳蟬委屈的都想跳樓了。
李長亭是知道柳蟬有多寶貝自己的衣裙，不論多好的朋友都不肯外借。
“你說謊！小蟬才舍不得借衣服給別人！”
“長亭！”
李夫人警告，示意給李淑兒留些臉面。
李長亭深吸一口氣，強忍住怒氣：“母親，表妹身子不好，早些讓表妹回家吧！”
“你表妹才來幾日，你就趕著讓人回家。”
李父發言了，李長亭也不好反駁了。
“小蟬也是的。都半只腳進我們李府的門了，還如此小家子氣，不就一件衣服麽。我們李府以後可以給你做更多的。來我身邊坐著吧。”
李夫人開口安慰著柳蟬，看似在安慰柳蟬，實際卻在以一種高傲的姿態蔑視柳蟬的出身。
“母親！你怎麽能用這種姿態說話！”
李夫人接二連三的被李長亭打斷，心裏早就不耐煩了。
“我難道說得不是實話嗎？她柳蟬不是小門小戶出身的嗎？不過一個夫子的女兒，本就只夠做妾，是你非鬧著要她做妻，我教訓她兩句怎麽了！”
柳蟬已經忍耐夠了，這一個月她在這個婆母手底下吃過大大小小的氣，她總覺得是自己不好，沒成想李夫人看不起的是她的父母。
“我還沒進李府你就給我擺婆母的架子，你還真是有禮貌！不知道的以為你是什麽皇親國戚，擺這麽大的架子？我柳蟬還不稀罕嫁你們家。”
說完，柳蟬便哭著跑了出去。
“小蟬！”李長亭趕忙追了出去。
“長亭！你給我回來！”
李父看著嘈雜的正廳，嘆了口氣。
“你滿意了？”
李夫人被李父問得啞口無言。
“我...”
“人家說得對，我們不是什麽皇親國戚，至於淑兒，先不急著讓長亭知道，到時候鬧得更難看。”
“可...”
“我知道你是在替長亭著想，可是啊，現在你這些好心似乎只會鬧得家宅不寧。”
“合著所有錯都是我啦！”
李父目光深沈的瞧了眼李淑兒，沒說話，李淑兒嚇得冷汗直冒。
她必須要做些什麽，不然、不然她這輩子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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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架完後的當天不過一時辰，柳家就把聘禮遣返了。這事在揚州城鬧得沸沸揚揚，柳家還特地放了鞭炮辦了席子慶祝自己女兒脫離苦海。
一般女兒家被退婚都是躲在家裏不肯出來，可柳蟬日日出去踏青訪友，好不快活。那些曾經被柳蟬“欺負”過的書院學生們，現在站出來說是柳蟬的義兄，聲討李家不仗義。李夫人心裏苦啊，自己兒子丈夫都不給自己好臉色，二房三房的都笑話她。於是，她想了個法子。
“淑兒，你去幫我勸勸，讓小蟬別再氣了。就說我知道錯了。”
李淑兒哪能如李夫人的意，這樣她再進不了李府了，但她還是約了柳蟬在河邊見面。
柳蟬如約而至：“什麽事？”
“李夫人讓我來向你道歉。”李淑兒觀察著柳蟬的神色，見對方眉頭有所松動，又轉了話風：“你知道李夫人為什麽會讓我來李府嗎？”
見柳蟬不搭理自己，李淑兒並不氣餒：“還不是因為你太笨！什麽都學不會！後宅之事根本管不明白！嬸嬸自有幼看著我長大，自是對我放心無比，而我又特別了解表哥，十分熟悉表哥的性子，是在貼心不過的人選了。嬸嬸自是打算待你們婚後便把我納給表哥！”
柳蟬的醋心是全揚州城數一數二的，她甚至都不說話，狠狠給了李淑兒一巴掌。打得李淑兒發懵，她也沒想到柳蟬有這樣的蠻勁。
“那你應該去打聽一下我柳蟬的名聲，再來跟我耀武揚威說這些話！你那天晚上做的事我不說是我不想讓你難堪。”
李淑兒瞧著時間還有一會兒，咬咬牙繼續激怒柳蟬，挨些痛又如何了。
“你以為表哥會一直喜歡你嗎？一時之喜算不得什麽，自表哥認識你來，你闖了多少禍！表哥次次都要替你善後，你覺得表哥的愛能維持多久？你真的了解表哥嗎？！說到你的名聲，我也是好笑，你那個破名聲揚州城裏誰人喜歡，只會給表哥抹黑。”
“還有，我聽聞你父母身體已經很不好了！如今也是強撐而已！我想大概也是因為有你這個禍患的緣故吧！你說，我要是找人同他們說些什麽，他們會不會被氣死！”
李淑兒湊近在柳蟬而後說著，言辭惡毒得再柳蟬的底線一而再再而三的刺激。
不負眾望的，柳蟬連著幾個巴掌的打了下去。聲音清脆響亮，過往也有人，都是熟識的，有的看熱鬧，有的急急忙忙的去通報了。
李淑兒被打得連連後退，柳蟬的表情像是在吃人，一時間竟也沒人敢去攔。
柳家父母趕到時，李淑兒臉都被扇腫了，柳家父母忙去抱住自家女兒，但為時已晚，李淑兒已經掉進河裏。
李長亭趕來正正瞧見這畫面，他是知道李淑兒是不會水的，但是救人的天性是在骨子裏的。他的身體先一步腦子，跳進水裏去撈李淑兒。腦子反應過來時，心裏愈發苦澀。
等他撈著李淑兒上岸時，就看見柳蟬一臉冷漠的看著衣衫盡濕的自己。
李長亭瞬間低下眼眸，他不敢同柳蟬的眼神對上。
柳蟬父母身體不大好了，如今這般刺激，柳蟬也不留在這兒，帶著爹娘回去了。
柳蟬父親還好，母親卻也是熬也熬不住了，最想看到的就是柳蟬嫁個好人家，世道對女子終究是不好的。
當晚，柳蟬的母親就高燒不止。請來的大夫也回天乏術，柳蟬這才放下臉面跑去李府求李長亭，誰料門口的小廝硬不去通報。
“柳娘子，你既然已經同我們少爺解聘了，我們下頭的自然也不會如以往那般伺候你了。何況你還把我們表姑娘害的落水發高燒，李府的大夫自然是緊著表姑娘的，表姑娘是註定要進我們府裏的！”
小廝的譏笑硬生生的印在柳蟬的腦子裏，她記恨這些對她父母如此狠心的人。柳夫人最終沒有熬過晚上，第二天便去了。
柳蟬第一次那麽後悔遇到李長亭。
李長亭第二日趕來時，柳家已經一片縞素了，柳蟬已經穿上了孝衣。
“小蟬...”
“我娘昨晚上去了，你昨晚上在做什麽？”
“我、我，母親讓我照料她...小蟬，你昨晚來找我、我。”
“我來找你的了。”
柳蟬並不是願意當啞巴的人，她也懶得告狀了，她怎麽會不知道李淑兒是故意的呢，左右李淑兒都是要嫁給李長亭的了，她與李長亭是要結束的，只是——她不甘心。
“這個祈福香囊，是她昨天掉的，看起來還很重要，你幫我給她吧。”
柳蟬木然的將東西遞給李長亭，空洞的眸子看著遠方，那是一雙多麽美麗的眸子啊，卻失去了光彩。只有李長亭接過香囊時，眼睫才微微顫了顫。
“小蟬，對不起對不起...”李長亭彎下身子杵著膝蓋，不願讓柳蟬看見自己落淚的樣子。
李長亭還是第一次在人前如此不堪，柳蟬疼他更恨他，她凝註眼淚。
“沒什麽，就這樣吧！”
“你等等我！好不好！”李長亭聽她這樣說，慌忙用手想去抓住柳蟬的手，卻又害怕的只落在她的衣擺上。
柳蟬用力地把李長亭的手挪開：“別再說這些話。來惡心人了。你能不要她嗎！我們在一起繼續這樣糾纏不休做一對怨偶嗎！李長亭！你能讓她消失嗎？你能違抗你的父母嗎？！你能讓我娘活過來嗎！你能殺了她嗎...”
最後一句，柳蟬說得輕飄飄的，也許還有一絲希冀吧。
他們都不約而同的想到，為什麽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為什麽。
今年的春天格外的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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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淑兒死訊傳來已是一月後，柳蟬已經打算好等給父親送終後便去出家。李長亭卻找上他，一月不見，李長亭已經瘦了一大半了。他手裏緊緊握著那枚香囊。
“這裏面有煙蘿香。”李長亭嘴唇顫抖著說。
“是。”
“為什麽？”
“你知道我母親怎麽死的，我恨她，恨她騙我、恨他覬覦你、恨她害死了娘。但是李長亭，我想了想，其實我更應該恨你，可我的心卻拿你沒辦法。我知道你是醫學天才，在李淑兒病情第一回惡化時，就該發現端倪。只是你選擇了忽視，李長亭你也想讓她消失，你違背了作為一個大夫的準則。”柳蟬的睫羽顫了顫，“我問過你的，我知道你無法下殺手，所以我就來當這個壞人。”
“所以，現在，你要去官府告我嗎？”柳蟬歪歪頭。
李長亭沒在說話，只是從袖兜裏拿出火折子，放在香囊下燒，很快布料就燒了起來，同時伴隨著奇異的香味。
柳蟬第二次醒來，是在李長亭懷裏，這裏並不讓柳蟬熟悉。她想起那些片段，覺得真的譏笑。
“李長亭，你可真夠瘋的。”
李長亭合著眼，喉結滾了滾：“是的，我瘋了。”
以前李長亭和所有人一樣以為是柳蟬離不開他，後面才發現，真正離不開的人是他自己。他不敢去想離開柳蟬自己會變成什麽樣子。
在漠視那顆香囊開始，他就已經把醫者仁心放到他娘的狗肚子裏了。
柳蟬並沒有答應李長亭，只是在自己肚子有了形狀時，柳蟬望著柳夫子蒼老的面龐，嫁給了李長亭。
揚州城裏的人都認為是柳蟬使了什麽下作法子。那些不堪的話語入了柳夫子耳朵裏，柳夫子的身體每況愈下，李長亭天天仔細的替他瞧著也沒法了。在柳蟬懷孕九月時，柳夫子去了。柳蟬已經沒有力氣去發洩她的痛苦，內心情緒的劇烈波動，導致柳蟬早產。孩子是李長亭親手接生的，看著這個孩子，李長亭落了淚，柳蟬已經睡過去了。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這可是你娘最喜歡的詩。孩子，以後你就叫李玉關了。一定要好好守護娘。”
李長亭覺得柳蟬並不喜歡李玉關這個孩子，盡管這孩子如何優秀，如何懂事，柳蟬至多也是微微一笑。在李玉關剛剛生下來的時候，柳蟬也只是望著孩子流淚，對李長亭說了句“我們養不活他的。”
那時李玉關早產看著是那麽脆弱，府裏用了不少藥才吊住了孩子的命。後來李玉關康健了，柳蟬也沒有什麽反應，只是機械的做著一個母親應盡的責任。
李長亭對李玉關是極度愧疚的，是因為自己這個父親，柳蟬才不喜歡他。
李長亭不想去面對這些情況，便常年在外行醫，美名享譽了天下。這天是李玉關生日，李長亭給他過完生日後，便要去疫病災區救治了，這一去又不知道要多久。
“你中秋回來嗎？”
柳蟬坐在小榻上纏著繡線問著，眼神依舊低垂著，神色依舊冰冷著，只是聲音裏有那麽一絲顫抖。
可李長亭沒有察覺到，他收拾著衣服的手頓住：“我會趕回來的。”
收好衣服便要離開，可走到屋門心裏卻莫名的發慌，他走到了柳蟬跟前，顫抖著扶住柳蟬的脖頸，輕輕將吻落在柳蟬的額頭，便快速離開了。他並不想去看柳蟬厭惡冷漠的表情，這麽多年他的心還會痛。
李長亭去了兩月，眼見著也沒有消息傳回來，柳蟬便收了心思。只是瞧著李玉關房裏的燈還在亮著，她的心猛然一刺，愧疚的情緒席卷了她全身，她不是個好母親，有時候她也想同自己的孩子說些親近的話，只是看著李玉關的臉張口卻什麽也說不出。
疫病災區，屍體一架一架的擡出去。李長亭臥在草席上，渾身發燙，淚卻在不停的流。柳蟬在等自己回去啊，可是呢，自己、自己...
或許自己不在了，柳蟬才能解脫。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萬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小蟬，你要快樂安康。
柳蟬望著這一頁薄薄的信紙，壓抑已久的情緒在此刻決堤。柳蟬望著天上的明月，又哭又笑。他們年少一起快樂過許多時日，一起度過了那麽多次中秋，偏偏是那麽美好的節日，要收走他的性命。
“我不要你死的啊...長亭！我不要你死的啊！你回來好不好！你回來好不好！我要你陪著我啊！”
“我要你陪著我啊...”
為什麽會變成今天這副模樣？少時相遇，我們明明都好好的。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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