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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游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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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游年(三)

昨日像那東流水,通正詩會早已結束了月餘。迎來的是秋闈日,馮廷泱按部就班的在客舍覆習著,溫蘊能感受到他那份焦灼,他深知馮廷泱最怕自己不如人。

馮廷泱是好勝的,他希望自己出人頭地。對於溫蘊的擔憂,他心裏是知曉的,但溫蘊自己無法控制心裏博大的野心和欲望。

“裏頭的官人,外頭有人托我給二位送些東西。”

店小二的聲音傳來。

溫蘊先起身去把房門拉開,接過店小二遞來的食盒和信封。

“誰送來的?”

“這小的就不清楚了,瞧著衣服樣式怕是哪位貴人家的!”

“多謝。”

小廝恭敬地退了下去,溫蘊垂眸看到信封上的“守恒親啟”四個大字,沒甚表情,倒讓馮廷泱緊張起來了。

索性溫蘊沒多說就把信給了馮廷泱,轉而說起他事:“若我秋闈及第了,我也想回揚州去。”

“揚州是個富庶地,含瑞咱們沒背景也分不回去。”

溫蘊掀了掀眼皮,好似隨意說:“你不是有法子嗎?”

這話把馮廷泱堵住了,他早該知道自己是瞞不住溫蘊的,可他卻也下定不了坦白的決心。

“我不會入官場。”

溫蘊補充道。

“含瑞!”這話把馮廷泱嚇到,“你我寒窗苦讀這些年不就是為了這些嗎?”

“你是。”溫蘊說著,堅定的眼神不依不饒地刺撓著馮廷泱的心,“可我不是,我只知道今後的官場只會是一泱烏池,你就當我清高,我不願趟渾水。”

“廷泱。路是你自己選的,我沒資格阻撓,這次入京,就當我是陪你走這最後一遭,以後你且行且珍重。”

“含瑞!”馮廷泱猛然站起身來,又陡然洩力,顫抖著嘴唇說:“你答應我的啊,會陪著我的。”

溫蘊平靜極了,他一如往常一般撚著笑,只是眼裏滿是哀傷。

“是我食言了。守恒,我不是在跟你決裂,以後的路當心些,看清楚了再走。”

馮廷泱沒有回答,攥緊手裏的信紙出了門。

******

秋闈很快就拉開帷幕,馮廷泱憋著的氣終於可以發洩出來,他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馮廷泱喜歡溫蘊,尊重溫蘊,敬佩溫蘊,可他也害怕溫蘊,更自卑於溫蘊。

好似溫蘊在的地方,馮廷泱總是這般黯然無光。就像揚州先生給溫蘊起得字是“含瑞”,溫蘊是身懷大寶之人。而自己的字卻是“守恒”,老師也覺馮廷泱心性易躁。所以,馮廷泱渴求這次機會,去官場大展宏圖,讓別人也看到自己,讓溫蘊也認可自己。

他從一開始就想要溫蘊一直在自己身邊,看著自己一點點的超越他。

可是溫蘊永遠是最清醒的人,他根本不在乎這一切,於是他先提出離開。

二人默契的沒有提及那日的事,高高興興地吃早飯,一同去往考場。

“守恒,祝你心願達成,金榜題名。”

在進考場之前,溫蘊拉著馮廷泱說了祝福的話。

馮廷泱怔楞一會,隨即揚出志在必得的笑容:“含瑞!我這次也贏定你了!”

“我亦不會退讓!”

二人相視一笑,齊步走進考場。

******

日月跳丸,光陰脫兔。放榜日便到了,外頭鑼鼓喧天,喜官帶著人手敲鑼打鼓都走向酒樓。

在溫蘊和馮廷泱門口停住了身子:“二位官人!喜事啊喜事啊!”

馮廷泱早就按耐不住心,早早地守在門口,喜官一開口便急不可耐的拉開了屋門。

喜官見馮廷泱這模樣更是樂得歡,目光往裏頭探,溫蘊這才閑步而來。

“恭喜溫官人啊!溫官人及第三甲,陛下點得狀元郎!”

喜官這話剛落,馮廷泱期待已久的心驀然沈落,他牽強地拉起嘴角。

“恭喜含瑞了。”

溫蘊給喜官遞了禮,朝馮廷泱道:“不必勉強自己。”

“馮官人也不必難過,您也是三甲及第,亦是陛下親點的探花郎呢!二公主對您是青眼有加呢!”

可馮廷泱要比的是溫蘊,他把準備好的錢袋遞給喜官,收整好情緒說道:“有勞大人了。”

“怎會怎會!”喜官掂量著錢袋,朝後頭招招手,跟著的小廝就把衣服給送進了屋,“二位收拾一下換上衣服,今日未時陛下要見三甲。”

“陛下今年怎麽會召見這麽早”馮廷泱驚詫。

喜官的眼神在溫蘊身上停留頗久,笑著打趣道:“自然是今年人才輩出,聽說狀元郎可是連中三元呢!”

為什麽召見可為顯而易見的,溫蘊一直都是這般受人待見。

馮廷泱已經在學著讓情緒不顯於面了。

******

紫宸殿上,天樞帝高坐明堂上。雖說早年征戰四方受了不少傷,但看起來精神熠熠的。

“朕不喜繁雜。給你們每人安排了一道題,然後你們一人和朕一對一單獨作答。就從探花郎開始吧,其餘人退下吧。”

一般來都是從狀元郎開始統一作答,天樞帝這種做法到讓馮廷泱心裏緊張。

“你的問題就是,如何處理內閣與六部關系?作答吧!”

“陛下!草民認為,在處理內閣和六部關系之前得有一個大前提是加強皇權,將皇權集中了才能更好處理其他事務。其次,要理清楚陛下是下達指令,內閣是傳答指令,六部是執行指令的任務,不要讓三者混淆產生誤會。最後,就是要肅清官場裙帶關系,各行其是,敬職敬責。”

“以上,是草民的愚見。”

天樞帝聞此,不由得讚賞有加:“不錯不錯,是個實幹人材!”

“陛下謬讚了。”

說罷,馮廷泱就被人引了出去,在外等候著榜眼和狀元作答。

只是溫蘊要進去時,目光著重在馮廷泱身上停留。

馮廷泱不敢回應溫蘊的視線,只能目視前方,絲毫不偏。

馮廷泱不知道天樞帝問了溫蘊什麽問題,只是天樞帝是不是傳出的大笑都傳遞出他對溫蘊的滿意。

待溫蘊出來後,三人便被帶走了。

出了宮門,馮廷泱隨著溫蘊打算上馬車時,榜眼走了過來朝馮廷泱一揖。

“在下孫方,見過官人。”

“孫榜眼有禮了。”

說完,孫方也不停留便離開了。

二人回到酒樓,溫蘊便開始收拾東西。

“溫蘊!你這是做什麽?”馮廷泱生氣的質問:“陛下對你那麽滿意!你想要什麽職位要不到!總比我好吧!”

溫蘊停住了收東西的手,目光悠悠的投向馮廷泱。

“守恒若之,我心寧矣。”

“用不著你來提醒我!”馮廷泱吼道,平覆心情後,馮廷泱捂住臉“對不起含瑞,是我……”

“我知道。”

溫蘊平靜地說著。

“你總是這樣。”馮廷泱無奈的笑笑,眼裏自然滑落,“你同陛下說了什麽?”

“畢竟幾人真得鹿,不知終日夢為魚。”

天色暗了下來,溫蘊點燃了小幾上的燭火,馮廷泱順勢坐在小幾的一側,反覆呢喃著溫蘊那句“畢竟幾人真的鹿,不知終日夢為魚。”

溫蘊恍若未聞,把東西收好好才坐到小幾旁。

“明日一早我就走。”

“我去……”

“不用了,我自己去。”

馮廷泱苦澀一笑,把那句話吞進肚子裏。

隔著燭火,二人長久無言。溫蘊還能看清馮廷泱臉上幹涸的淚跡,想了很久,還是擡手輕撫著淚漬。

溫蘊不碰還好,碰了馮廷泱便淚如雨下。

“含瑞!”

“我在。”

把馮廷泱安撫好後,溫蘊這才開口:“今晚我就睡隔壁了。”

“還有以後一個人在這邊要小心,有事可以寫信給我。我要交代的就這些。”

“走了啊。”

馮廷泱扯出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開心點!”

“守恒!一笑相逢蓬海路,人間風月如塵土。”

馮廷泱此後再也沒見過溫蘊,屬於他們年少的篇章,在此畫上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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