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玉京行(七)

關燈
玉京行(七)

“聽說陛下昨夜去啟祥宮了。”

陳冀今日輪值,聽到紫宸殿灑掃的宮女小聲議論。

“貴妃娘娘自那位去世後,就一直郁郁寡歡的,對陛下也沒什麽好臉色了。陛下已經許久沒有夜晚去啟祥宮了。”

“誰知道呢!在小伯爺沒來之前,貴妃對陛下是更加難看呢,都不許陛下進宮門。小伯爺來之後才稍微好轉。”

“我覺得這小伯爺是真真厲害,平時品行不端,陛下和貴妃都是一再縱容,如今鬧那麽大事,陛下還是要把問蜀郡這事給他。這都指揮的位置本該給陳大人的,到是可惜了陳大人!”

聽到這裏陳冀心情沈重起來,陳家在三新貴裏也不是特別出挑,馮家衛家都有爵位保障。陳家沒有,陳家是由陳冀的父親當上工部尚書才逐漸發跡,但沒有根基,在玉京難行。陳家祖上都以武謀生,陳滄海沒有習武,因此愧對祖宗,便要求陳冀自幼習武,後讓陳冀入了金吾衛。在陳冀就快當上殿前都指揮使時,謝羌來了。陳冀心裏是怨恨不公的。

陳冀是家裏的長子,陳滄海對他寄予厚望,陳冀也對自己要求嚴格。這樣的不公,陳冀當下就找謝羌打了一頓,他被謝羌打得很疼很疼。他只記得謝羌說的一句話:“一片丹心為天子。陳冀,你做的很好。”

一片丹心為天子,是陳家的祖訓。

後來他約謝羌比武,謝羌卻是再也不戰。就算同意,也是輸給了自己。謝羌說他退化了,懶久了。金吾衛裏也不發有人笑他是花樓逛多了的軟腳蝦。陳冀每每聽聞,都會嚴懲不貸。

只有陳冀知道,謝羌,是故意輸給他的。

陳冀收回了心,看著那兩個小宮女,也沒在繼續說,帶隊轉身就走了。

金吾衛也是低著頭,兩耳不聞窗外事。

黃昏時,陳冀甫一下值,到宮門附近租了小馬車,就朝衛伯府行去。

陳冀這是碰碰運氣,他也不知謝羌在不在府上。可今日的聽聞,陳冀也不傻,他和謝羌要是真生了大嫌隙。天子近衛安全,會分崩離析。

******

謝羌和謝翩翩這久和好如初,正在涼亭裏用膳,謝羌一向對謝翩翩縱容。

陳冀來,謝羌頗為驚訝,他們倆一直水火不容。

謝翩翩皺起好看的眉頭。

陳冀微喘氣,看似很急的模樣。

謝翩翩叫春藤上了茶,對陳冀說:“陳大人快請坐。”

陳冀擡頭看了一眼謝翩翩。

上次見她還是入京時,那時還是個小姑娘,現在已經是玉京人人尊敬的逢陽縣主。

謝翩翩和謝羌不同,謝羌在玉京有多臭名昭著,謝翩翩便有多芳澤流傳。

“謝過縣主了。”陳冀沒有多停留,看著謝羌有些別扭道:“我有要事要與你說。”

意思不言而喻,想讓謝翩翩離開。

謝羌擡頭看了眼謝翩翩,謝翩翩輕輕搖頭,意思是不肯。

“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謝羌照例嘲諷道,又吊兒郎當道:“有什麽屁快放!”

陳冀壓住想和謝羌吵架的心,將今日之事一五一十的告訴謝羌。

陳冀試探說道:“你不覺得奇怪嗎?”

謝羌疑惑的看了眼陳冀。

“你去問蜀郡之事為何會如此順利?陛下又為何對你一保在保?為何陛下昨晚回突如其來的去啟祥宮?為何會有宮女在我面前說這一席話!”

陳冀解釋道,一連串問題語氣激動且急切。

謝羌心情凝重,卻隨意說道:“我一紈絝,怎會想那麽多,萬一都是碰巧呢?陳冀你太奇怪了。”

陳冀看謝羌還是這樣輕挑的笑著,心裏無端有股怒火,猛然站起來:“我不信!謝羌!我不信!”

這陣仗嚇到了二人,謝羌站起來,他顯然沒有想到陳冀會如此失控。

陳冀閉了眸子,壓抑情緒,低聲說:“一片丹心為天子。”

謝羌一怔,他說這句話是在五年前的春日。他和陳冀打了一架,自那以後陳冀再也沒有對謝羌有過異議。

陳冀轉身就走了,陳冀是個驕傲的人,他不願相信搶走他位置的人是個窩囊。

謝羌啞然,謝翩翩倒是開口了。

“陳大人的問題,二哥可想明白了”

謝羌轉頭看著謝翩翩,像是明白了什麽。

“茶館是你安排的!”

順水推舟,讓太子吃下這個虧。

“二哥別再堅持了。姑父早就不信任謝家了,他若信任謝家早就將我們放回駐西郡了!你和大哥又何必在苦苦堅持呢!”

“二哥,你不想回了涼州嗎?你當真不知道父親怎麽死的嗎?”

謝羌閉上眼,他壓抑的低嘆,他想起趙玄明慈愛的眼神,姑母對他的溫柔,阿娘的調笑,阿兄的寬容,阿父…

“謝翩翩你別再插手這一切!你真的只是為了家人嗎?你看看你的手裏沾了些什麽!”

謝翩翩心口驟然一疼,再來一回,她還是走錯了嗎?

謝翩翩狠心:“對!是我的欲望在作祟!可二哥,這也是保全謝家的法子不是嗎?”

“謝翩翩,你不該利用李玉關的…也不該踩著別人的枯骨上位!”

“二哥!”

謝羌卻走了。

謝翩翩酸澀,什麽時候她和二哥之間只剩爭吵。

春藤安慰道:“二爺比較重情重義,一時半會兒可能還做不出抉擇。”

重情最為傷人。

二哥,翩翩不會害你的。

翩翩不會再對不起你了。

******

李玉關沐浴完畢,穿著白衫就來園子裏,準備飲酒。

白玉堂已被移走,李玉關叫東籬移了棵梨花樹回來,現在還開著花。

李玉關拿了酒放在樹下的石桌上,倒了兩杯酒,沖著屋頂說:“上面那麽好待嗎?”

謝羌靠在屋頂上,看著黑夜。聽到李玉關出聲,才慢悠悠的從屋頂下來。

帶著久別重逢的尷尬,謝羌坐下來,接過李玉關遞來的酒,一飲而盡。

“金玉漿,好喝嗎?”李玉關開口道,聲音輕輕淺淺。

“還成。”謝羌回答,手不自覺的握緊。

李玉關註意到謝羌握緊的手,心裏有些失落。委屈說道:“還挺貴的。”

“挺好喝的!”謝羌馬上改口,又說:“你要喜歡我可以叫人給你多送些…”

氣氛稍微緩和,謝羌不停的給自己倒酒。

李玉關半天才說:“我想喝胡琴酒。”

謝羌喝酒的動作停住,良久,才說:“玉京沒有胡琴。”

李玉關直視謝羌的眼,說:“所以玉京沒有阿羌,只有謝伯爺,是嗎”

周遭都靜默起來,氣氛陡然沈重。這樣安靜的環境,讓謝羌心裏兵荒馬亂,他不自然的移開眼。

“玉關,以後不要理翩翩說的話。”謝羌試圖轉移話題。

李玉關也收回了情緒,冷言說道:“我做什麽與二爺無關。”

“我與縣主只是曾經有過一段師生情誼,二爺忘了嗎?”

謝羌無措,他懇求道:“玉關別這樣,別叫我二爺。”

聲音是那麽悲傷,謝羌在哀求他。

李玉關築勞的心墻在一步步瓦解。

對謝羌,李玉關永遠狠不了心。

“阿羌,今日是我失控了,以後再敘。玉京寸步難行,你早些回去吧。”

說完,李玉關朝內屋走去,手腕卻傳來一股力量。

謝羌把李玉關拉回身邊,抵在梨樹上,輕微的震動,卻引得梨花簌簌落下。

李玉關頸側微濕,謝羌埋在他的頸側啜泣,像哀鳴的小獸。梨花落下有些撒在謝羌頭頂,李玉關輕柔的將花瓣拿下,撫慰謝羌的背。

低緩而輕柔。

“阿羌…”

謝羌走時,紅著眼,說了句等我回來。

李玉關留在原地,摸著頸側,目光溫柔似水。

東籬臉漲紅的給李玉關遞上披風,外頭備了馬車,來接李玉關。

走在路上,李玉關突如其來的說了句:“這梨樹你栽得不錯。”

東籬低頭不敢回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