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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慢(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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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慢(六)

七夕佳節一過,書院又再次充滿了生機。

清晨,錢錦路上碰見了郭滿,顯然兩人還沈浸在節日的熱鬧中。錢錦碰碰郭滿的肩膀,揶揄道:“你七夕同誰過呢!”

郭滿紅著臉,說道:“你不是明知顧問嘛,我自是跟孟嘉在一起。”

郭滿跟孫府二娘子孫孟嘉是自小訂的娃娃親,二人乃是兩情相悅,正如詩文“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哎,我娘怎麽沒給我訂個娃娃親。”錢錦小聲嘀咕道,少年慕艾的他對郭滿的感情還是心存艷羨。

郭滿見狀安慰:“伯母也是為你好。不然你想想,小時候訂的等到大了,她看不上你怎麽辦,啊,不對,你看不上她怎麽辦。”

錢錦更是心如刀割,從兜裏掏出兩個包子分了一個給郭滿,悶聲道:“你還不如不安慰呢。”

郭滿分析的很在理。他和孫孟嘉乃是誤打誤撞的巧合良緣,郭滿文弱,孫孟嘉強勢,陰陽相補最為和諧。最重要的是門當戶對,家裏都是揚州城的大戶,二人感情也有了基石。

“那你七夕是如何度過的?難不成還是跟你阿姊?”郭滿問道。

錢錦說起這事就垂頭喪氣,抱怨道:“還能有誰,這下我的小錢袋全空了!但凡換個小娘子我也不至於這樣頹唐。”

“你這話可別在你阿姊面前說,免得傷了她的心。”

錢錦狠狠地咬了口包子,又說道:“若早知如此,我就是死皮賴臉的也要跟羌哥去!”

說起謝羌,郭滿突然回想起來,驚喜道:“我七夕哪日,可在織女廟看見羌哥和玉關了!”

“我七夕那天也在放河燈處,看見羌哥和玉關了!”

“他倆背著我們偷偷玩!”二人齊齊說道,眼神一對視,明白彼此的意思,便大步流星的朝書院沖去。

******

謝羌與李玉關早上是一同來的書院,因為今日是書院的窗課,二人來的時候尚早,謝羌犯了困,枕在書案上睡著了。

外頭的白玉堂過了花期依舊開得旺盛。李玉關望著,鬼使神差地折了一朵下來,把玩在手裏。側身見謝羌睡得正香,外頭又天光大亮。李玉關笑了笑,從書篋中拿了本較輕薄的書,展開輕輕的蓋在了謝羌的眼上。

謝羌尚未睡熟,感受到眼前的黑暗與陰涼,聞見淡雅的墨香,隱約夾雜著白玉堂微弱的花香飄入鼻中。趁李玉關還未把手收回去,謝羌抓住了那雙修長的手,在李玉關掌心撓了撓,表示感謝。

李玉關輕笑,任由掌心閑搭著的溫熱指尖。聲音在謝羌耳畔回蕩,帶著溫柔地撫慰,他說:“睡吧,阿羌。”

謝羌安然睡去。

在門口的郭滿和錢錦見到的便是這幅安詳的畫面,急躁的步伐頓時止住了聲。

李玉關轉身見到他們,微皺眉頭,把食指放在嘴唇中央打手勢,示意他們安靜。

剛才還猶豫把謝羌叫醒的二人,此刻也歇了心思,不敢發出動靜,放輕腳步,緩緩進了學堂。

而後進來的人,帶著過節的喜慶,還未等李玉關示意,郭滿錢錦二人,就把人嘴給捂住了。謝羌就這樣安靜的睡著,直至窗課開始。

溫蘊教的學生雖不是個個都頂尖,但對舞弊一事個個都是是堅決抵制的。謝羌左右看了一會兒,個個都在埋頭苦寫,就算不會的,也是目不斜視,看著考題。謝羌抓了抓頭發,看著卷子上的考題,把這一個月以來學的東西全搬上去了。

窗課結束,謝羌才勉強寫完,這張卷子上,是他寫過最多的字。溫蘊過來收卷子,看著謝羌卷子上那片烏泱泱的墨跡,嘆了口氣。

謝羌沒有過多在乎溫蘊的嘆氣,他現在只想下學去拜見李玉關的母親,這是李玉關昨日答應他的事。

不料剛下學,謝羌就被錢錦和郭滿攔住。錢錦抱住謝羌的肩,假裝脅迫,說道:“七夕那日,你和玉關去弄什麽好東西了!”

“對!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老實交代咯!”郭滿附和道。

“誒誒誒誒!兩位爺!有話好說!有話好說!”謝羌也配合,服小作低,抱拳拱拱手,又說:“我與玉郎就是去看看揚州的景色,可沒做別的!”

“胡說!”錢錦笑罵著,“你可別騙人了,揚州城都傳遍了!”

那日孫爾虞碰瓷玉郎的事已然傳遍的揚州城。這事可把她因張杞而貌美傾城的美名給狠狠打了臉,真的是一張好牌打了個稀巴爛,如今正被嘲笑得厲害。當然,也不乏有為孫爾虞說話的人,日日說著玉郎的不是。

比如張杞。

今日來書院,看李玉關的眼神都是憤恨的。

“我那是沒笑到我們的小玉郎這般受歡迎啊!”謝羌刻意咬重了“小玉郎”三字,纏綿著落在舌根。

李玉關收拾書案地手倏地停了下來,頗有無奈道:“阿羌,還拿這事打趣我。”

“玉關,不必自謙。”郭滿說道。

“玉郎魅力不減當年啊!”錢錦附和道。

李玉關目光向下移動定在錢錦抱住謝羌肩膀的雙手,錢錦覺得手挺冷刺刺的,遲疑著緩緩松開了手。只有謝羌還在抱怨著:“玉郎有這麽一個名滿揚州城的稱號,你們都不告訴我!怪不得之前一同回家,路上的小娘子總看著我們笑,我還以為是小爺我太風流倜儻了!”

錢錦幹笑略顯生硬地回答:“羌哥,你也太自戀了!”

錢錦和郭滿現在有說不上來的緊張。謝羌和李玉關,單看外貌,是人都會覺得與謝羌想處如履薄冰,與李玉關相處如沐春風。但熟悉之後才知,謝羌看著難相處,卻是脾氣最好的那個,是溫暖的驕陽;而李玉關與人溫和,卻處處保持距離,在他的細雨和風中,藏的是細小的針芒,讓人戰栗。

“羌哥,我們還有事,我們先走了!”

錢錦說罷,便拖著郭滿飛快地走了。

謝羌二丈和尚摸不著後腦,看著兩人遠去的身影,說道:“真奇怪!”

李玉關溫和地笑著,離開了書案,站了起來,說道:“走吧,阿羌。”

“對!我要去見伯母。”謝羌得眼睛亮了起來,恍若星辰。

******

剛來到李家,謝羌就嗅到了滿園柰香,江南水鄉的風情被這座精致的小院體現的淋漓盡致。

青磚伴瓦漆,白馬踏新泥。

李玉關像是知道謝羌的困惑,說道:“這是我外祖父母的舊宅,是母親僅有的房產了。”

李玉關帶著謝羌穿過曲折的小橋,遇橋下潭水的金魚。路過假山,望見缸裏養著的水仙,聞院子墻根種滿的柰子花。

“我像是知道你為何不戴香囊也有著香氣的原因了。”謝羌慢悠悠的說道,看著滿園琳瑯,他不禁心情愉悅。

李玉關笑了笑,說道:“進正堂吧!”

正堂采光極好,一位面容姣好卻有些憔悴的女子坐在正堂。她見謝羌進來,揚起了溫婉的笑容:“小友便是阿羌了吧!我常聽玉關提起你!”

謝羌作揖問好,將手上提的禮品放在了桌上,被李玉關拉著坐到了一旁,看向柳嬋,不禁楞神:“伯母和玉關好生相像,我都有些辨不清了呢!”

聽到這話的柳嬋到沒有開心,那雙與李玉關如出一轍的眸子反而暗淡無光了:“我倒希望他不像我,像他父親。”

此話一出,四周寂靜。隔了良久李玉關笑著說道:“母親今日精神尚好,蕙蘭做了許多菜,我們一同用膳吧。”

謝羌在柳嬋話落後,一直不敢去看李玉關,更不敢看李玉關的眼睛,那樣的光彩消失了該是多麽令人扼腕。謝羌疏了口氣,跟在李玉關身後,去了偏廳。

蕙蘭是李玉關從李府搬出後,買得丫鬟,專門買來照顧柳嬋,看著十一二歲的模樣,廚藝到是一絕。謝羌是個熱鬧的人,沒把剛才寂靜放在心上,對著柳嬋還是很熱情,這頓飯到是吃的其樂融融。末了,謝羌也到了歸家的時刻,對著蕙蘭說道:“蕙蘭,做飯可真好吃,我以後有時間了就要來玉關家吃你做的飯!”

蕙蘭抿著嘴笑,揪著自己的衣擺,顯然是害羞了。

柳嬋身體不好,坐在主位,看著也是淺淺的笑了笑。

“阿羌愛逗人!”李玉關說道。

“是是是!”謝羌看著蕙蘭,不禁想起了謝翩翩,從兜裏掏了自己上課偷吃的幹果,放了一把在蕙蘭手裏,說:“羌哥這回來沒給你帶禮物,這個就先表達一下我對你的感謝,下回給你帶好吃的!”

蕙蘭眼睛撲閃撲閃,弱弱地說道:“謝謝羌哥!”

謝羌摸了摸蕙蘭的頭,說道:“機靈。”

而後側過身,給柳嬋作揖,就要告辭了。

李玉關側目看眼蕙蘭,便跟著謝羌出了屋,要送謝羌到門口。

“玉關,我今天很開心。”謝羌說道。

李玉關在門口停住,看著謝羌說道:“我知道。”

“你可別假笑了,小爺知道你心裏難過!”謝羌向來直來直往,直接給了李玉關一個大大的擁抱,接著說著:“玉郎,我謝羌當你一輩子的好兄弟!”

李玉關卻莫名酸澀。他從來不信誰的承諾。

可在此刻他卻瘋了一樣,想相信謝羌的話。

“阿羌,別說一輩子的話。你永遠不知道我們下一秒會發生什麽,或許以後的我們反目成仇了呢?”

謝羌頓感失落,誰都不喜歡被潑冷水的感覺,謝羌也不例外,此刻哭喪著臉也不說話。

李玉關知曉他賭氣了,懊惱自己又太過悲觀,開口安慰的話也變得幹澀:“阿羌,我不是那種意思。我…我……下次還來玩嗎?”

面對李玉關發出的邀請,謝羌臭著臉嘴硬道:“小爺勉為其難的來。”

李玉關莞爾一下,琥珀色的眸子裏都是溫柔,說:“阿羌看看袖兜裏還有什麽?”

謝羌最近學著李玉關穿著白袍長衫,在兜裏翻了好一會兒,掏出一支白玉堂。

謝羌是最不記仇的,轉眼間就喜笑顏開。

“我就不跟你計較了!可是我的話都算真哦!”謝羌爽朗的話語入耳,緊接著就告辭遠去。

李玉關看著謝羌的背影,暮色將近,混沌了他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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