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高雄，進入父親的兆榮工業，她人漂亮，能力又強，幫助父親將公司經營得有聲有色，追她的男人條件更好了，有身份，有錢財，有房子，有跑車，到了差不多想結婚的年紀，她挑了又挑，最後在一個市議員的博士兒子和一個田僑仔小開之間徘徊不定</p>

兩個競爭者追求得很勤快，天天約吃飯就在這時，公司發生財務危機，消息一曝光，再也沒有男人找她，甚至沒有一通詢問安慰的電話</p>

鮑司緊急會議裏，曾經奉承她為大小姐的主管全部變臉，質疑她的執行能力和資格，逼她叫董事長出面，還揚言要罷工抗議</p>

這是父親的公司，她必須保住，不再是為了自己還能繼續當大小姐，而是為了數以千計需要養家糊口的員工</p>

她放下大小姐的身份，不斷鞠躬，不斷道歉，語氣謙卑，低頭懇求銀行貸款，低頭請求員工原諒，低頭拜托大股東不要再賣股票……</p>

當她再擡起頭時，她發現，她長大了</p>

她之所以能過上養尊處優的順遂生活，那是因為她有一個富爸爸，有一顆好腦袋，有一張美麗的臉孔從小到大，父母愛，長輩疼，更有一群男生眾星捧月奉她為公主，她要的，唾手可得，她視這一切為理所當然</p>

當這一切消失時，她只剩下孤獨卻必須學會獨立的自己</p>

淚水溢出眼角，無聲滾落，她醒了過來，欲拿手指擦掉淚痕</p>

手一擡，身上蓋著的一件外套滑了下去，她急忙拉起，這時才發現車子不再有行進間的引擎震動，已經停住</p>

這是蓋俊珩的外套啊，她吃驚地坐直身子，轉頭向左邊看去</p>

“你好像在做夢？”他一雙眼定定地看她，不知看多久了</p>

“喔，是是”她左手抓住他的外套，右手好似睡醒抹臉般地抹了抹，不著痕跡地抹掉淚水，扯出笑容說：“我夢到以前公司的一個經理，他兇巴巴罵我，我就嚇醒了”</p>

“這位夢中的經理該不會是我的化身吧？”他淡淡地問</p>

“沒、沒有……”雖然極有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但她不敢說出來，忙望向車外“這哪裏？”</p>

“貓空”</p>

“哇！十一點半了！”她看手表，更是嚇了老大一跳</p>

她竟然睡了這麽久，手一推便打開車門，順便放下那件燙手的外套，走到車外呼吸一口清涼的空氣</p>

“你還好嗎？”他也立刻下車，快步走到她身邊</p>

山區幽暗，原是處處燈火輝煌的茶藝館皆關門休息，只有幾塊地方還有亮光，旁邊山路有車子駛過，大概是吃完年夜飯，上指南宮去拜拜</p>

他占到了路邊一處景觀超好的停車彎，放眼看去，視野廣闊，原是萬家燈火的臺北盆地，也不知是天氣不好霧氣太重，還是大多數人關燈離城回家過年，今晚的夜景一片晦暗，只看到孤伶伶的101大樓閃動著微弱的夜燈她不覺有些失望，輕輕哎了一聲</p>

“你要不要緊？”身邊的他又問，一張臉幾乎快貼到她鼻子了</p>

“啊！”她看到了他明顯流露出來的擔憂，立刻明白，她這一連串的舉動一定讓他以為她又發作了</p>

“我很好，沒有幽閉恐懼，我只是坐得骨頭酸了，出來伸伸懶腰”</p>

她一邊說著，一邊隨意甩了甩手</p>

“沒事就好”他點點頭，若無其事地望向眼前的夜景</p>

她亂七八糟地甩手，順便偷瞧了格外沈默的他</p>

心頭熱熱的，即便他對她是同事的關照，她已經偷偷地滿足了</p>

“你離開兆榮後，都做些什麽？”他忽然間說</p>

“我幾乎有大半年陷在憂郁狀態……”她兀自偷偷感受與他相處的寧靜氣氛，一時之間將他當成談話對象，話便說溜了嘴</p>

他轉過身，又以那雙深不見底的瞳眸定定地看她</p>

“也不是啦！”她忙避開他詢問的眼神“可能之前太累，忙完以後就攤著不想動了，後來想想這樣不行，就開始準備找工作，或是考公職，可是工作難找，考試又是每考必敗，還好，後來考上了立星”</p>

“還好”他也如是說</p>

真是還好！她到立星，他跳槽過來，緣分又將他們拉在一起，讓她記起過去的一切；如果可以重來，她會放掉驕縱刁蠻，放掉無理取鬧，不再以幼稚的方式向他索愛，而是好好珍惜他對她的疼愛——</p>

好後悔，她好後悔就這樣放掉了那麽疼她的他是的，她終於願意承認，她好後悔好後悔好後悔離開了他！</p>

後悔無益，她能做的，就是抹捧心痛的眼淚，正視自己的錯誤</p>

餅年就要除舊布新今夜，天時，地利，人和，正是老天爺給她一個徹底放下過去的機會</p>

她鼓起勇氣，正提上一口氣準備開口，心臟卻怦怦猛烈跳個不停，撞得她差點站立不穩，頓時將她的一鼓作氣個給打回體內</p>

事到臨頭，她不能退縮，縱使再怎麽害怕，也得誠實面對他</p>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p>

“你怎麽了？”他走近她，緊張地問她：“哪邊不舒服？”</p>

“對不起對對對……對不起，我真的很對不起你……”</p>

“到底發生什麽事？慢慢說啊”他按住她的肩頭，神情焦急</p>

“對不起，畢業舞會，我我我……”</p>

原來是這件事！罷才他轉過無數念頭，可能是她刪掉了重要檔案，或是罵跑了哪一個客戶，還是她根本就是商業間諜，偷走公司機密……</p>

最遭的情況都想到了，就是沒想到她是為了畢業舞會的事跟他道歉</p>

“對不起，我我我脾氣很壞，刁蠻不講理，我我……”</p>

她結結巴巴的，眼淚也啪啦啪啦掉個不停，落到臉頰，落到衣服，落到地面，應該是無聲的，但他卻聽到了重重敲擊他心坎的聲音</p>

若早幾年想到這事，他仍會憤概，也會升起恨意，但歲月流逝，恨意慢慢沈澱下來，凝結成心底的一塊化石，漸漸地，他也沒什麽感覺了</p>

他還有很多事要忙，學業和工作的壓力接踵而來，年少輕狂的初戀已不覆記憶</p>

他從來不期望她的道歉，舞會那夜，他的心就死了；可此刻她突如其來的道歉卻讓他的心變得有點不一樣，好像有什麽東西正在活動</p>

心底始終緊緊塞住的那塊化石松開了，崩解了，不見了</p>

“我還以為是什麽事”他逸出了淡淡的笑容</p>

“做錯了，就該認錯，不然，堵堵的，心裏難過”她聲音哽咽，說著便拿右手拳頭往心口敲了敲，那模樣真像是小孩加強語氣的動作</p>

“別再想了”他拿下她的手，輕輕握住</p>

“蓋俊珩，對不起”她擡起頭，一雙淚眸直直凝視他，聲音微微顫抖：“你願意原諒我嗎？”</p>

“沒什麽原不原諒的，這事就當作過去了”</p>

“可是……嗚，嗚嗚……”她垂下眼睫，淚流不止</p>

她哭聲低微，唇瓣緊抿，像是極力抑住不要哭出聲，然淚水仍像瀑布般流洩個不停，似乎不得到他的答案，她就會繼續這樣哭下去</p>

這簡直就是在跟他撒嬌！</p>

他無力招架，更不忍她哭得一抽一抽的纖弱身子</p>

“好，我原諒你”</p>

有如一道特赦令，她頓時停止哭泣，抿住的唇瓣微微張開，再努力睜開她紅腫的雙眼，癡癡地望著他，似乎仍想再確認他所說的話</p>

“我原諒你，小薇”他再說一遍</p>

“呵”她笑了</p>

這一笑，卻又擠出更多的淚水，但她還是笑著，揚起她美好的菱唇，彎著她圓圓的大眼，開開心心地笑著</p>

“傻瓜，哭成這樣”他也露出微笑，情不自禁伸手捧住她的臉蛋，以指月覆為她拭淚，柔聲說：“過年了，要開心”</p>

“嗯，要開心”</p>

淚眸含笑，有如沾著露珠的紅薔薇，露珠晶瑩剔透，點綴在艷紅柔女敕的薔薇花瓣上，她正為他綻放最美麗動人的微笑，引誘他去采摘</p>

此時此刻，他明白了，愛就是愛，他就是愛這樣的她，為他而喜，為他而泣，十年前如此，十年後依然如此</p>

即便曾有不堪的過往，但若她將這個道歉提早十年呢？他相信，他絕對抗拒不了她的淚眼攻勢，必然輕易饒了她，再度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p>

愛情裏沒有理性，愛上了便是瘋狂，所以再次見到她，他還是很沒理性地抓她當秘書，找機會跟她在一起，做著他也匪夷所思的行為</p>

包何況，十年了，她也長大了，變得成熟懂事，善體人意，他願意更珍愛一個已經懂得會愛他的女子</p>

“小薇……”他以唇貼上她的臉頰，輕吮起她的淚珠</p>

順著鹹鹹的淚水味道，他很快來到她的唇，彼此唇瓣才剛相貼，她明顯地身體一顫，他立即抱住她，不讓她繼續顫動，更不讓她溜走</p>

四片唇瓣就這樣靜靜貼著，仿佛正在喚起久遠的記憶，時空瞬間移動，跳躍了十年，他和她，依舊相愛，而且，還要愛得更深，更熱烈</p>

他輕柔地吻她，以他的唇來印記她的唇，柔情的動作持續著，再緩緩地轉為炙烈他雙臂圈緊她，唇也鎖緊了她，狂野地探入尋索，交纏住她柔滑的小舌，密密封吻她的軟唇，只讓那迷醉也似的低吟逸入他的體內</p>

這是一個充滿占有和的成人之吻，他的手開始在她身上游移</p>

碰！碰！遠方夜空響起悶悶地煙火聲，是子夜了，他依稀想著</p>

靶覺懷中的她在扭動，他還是強勢地擁住她，不讓她掙月兌，並且更加深入他的吻，唇舌緊密相纏，舌忝舐再舌忝舐，吸吮再吸吮，猶如想將她生吞活剝吃了進去是呀，他飽脹的已經明顯地宣示，他就是想吃了她！</p>

“俊珩，別”趁著他的吻移到耳垂，她無力地喊著</p>

“小薇”他朝她耳朵吹了一口氣，正待說出他的心聲，“我……”</p>

“我男朋友電話！”她急急地大叫一聲</p>

轟地一聲，那塊大化石飛了回來，立刻將他砸成肉餅，趴跌到地上爬下起來</p>

他頹然松開了手臂，火熱徒降到冰點他東想西想，好不容易弄清楚了自己的心路歷程，決定再度正視他的感情，卻忘了她已有一個交往三年餘的男朋友</p>

“手機、手機！”她趁機掙開他的擁抱，慌張地跑向車子，拿出她袋子裏正響著音樂的手機“我、我我我男朋友打來的”</p>

他的心被緊緊地揪住，只能怪自己失去理性，此刻被她拋下的他顯得十分可笑，又有些可悲，就看她接起手機，語氣高昂地談天</p>

“對，去同事家……哈哈，女的啦……有啊，年夜飯很豐富，吃得好飽……會的，當然有謝謝人家……要保重喔，新年快樂！拜拜”</p>

唉，她當然要瞞著男友，騙說是去女同事家吃飯，畢竟她本來是不出門的，是他強拖她出來吃年夜飯，又來這裏看什麽也沒有的夜景</p>

語氣甜蜜，神態活潑，她的一切美好只屬於她的男友</p>

他站在旁邊，唯一的念頭就是：這回，他完全失去她了</p>

講完電話，她握住手機，回到他面前，好似要解釋什麽地，吶吶地說：“我們約好到了十二點，要說happynewyear的”</p>

“對不起，我很對不起”現在換他道歉了</p>

“別、別別放在心上”她轉過頭，偷偷抿了抿唇，將他的氣味藏進心裏，再用力眨眨酸熱的眼睛“我忘了，哈，忘了，忘了”</p>

罷才的事，困窘且尷尬，不能再說，只能回憶</p>

他不敢再看她，只能望向遠處天空爆出的一朵小火花</p>

剎那間的燦爛，稍縱即逝</p>

“他對你很好？”他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p>

“他很好”</p>

“你會跟他去澳洲嗎？”</p>

“如果、如果結婚的話……”</p>

“你們會在臺灣請客吧，記得放喜帖給我”</p>

“一定的”</p>

“再看一會兒煙火，我送你回去”</p>

“謝謝”</p>

啪啦啪啦，恭賀新喜的鞭炮聲陸續在城市裏響起，還有各式爆竹煙火聲響，碰！噗！啵！轟！有直沖夜空的快速光箭，也有天女散花似的紅紅綠綠彩色光點，還有光芒四射像噴泉般的飛炮，夜空處處開花，光彩閃耀，喜氣洋洋</p>

他們站在山頭上，彼此隔著一段很寬的距離，夜風吹拂著他單薄的襯衫，也吹動著她淩亂的頭發，卻再也無法將他們的距離吹近</p>

冬夜十二點，山上更冷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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