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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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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底



沒有止境的暴雨。

而後是汪洋恣肆,所有的陸地都被海水淹沒。地上生命無處可逃。

你尚且還看得到光。

無從知曉日期,但至少是個晴天。久違的、沒有溫度的陽光折射入海裏,光線變得支離破碎。

你慶幸,起碼你會死在這樣的美景裏,死在這個晴日。

你失去了意識。



所有人都告訴祁煜:不要往陷落進深海的人類世界去,因為那裏已經成了墓地。

可祁煜天生聽不了長篇大論。越是被規勸,他就越來勁。

海底。

高樓大廈早就失去了生氣,多的是腫脹的屍身。只有玻璃這種無機物還跟隨著海面沈靜的浮動而緩緩發著微光。

祁煜悠哉地擺動著長長的魚尾,穿梭於其間,上上下下。

人類真是又臟又危險。

祁煜皺著眉頭想。

他從沒見過這麽渾濁的海水。

偶爾,他會像游進了一團霧那樣找不到方向。然後不可避免地撞到那些在水中存在感極低的透明玻璃。

次數多了,祁煜只能放棄平日最舒服的姿勢,老老實實地用修長有力的手臂去事先觸碰那些亂七八糟的人類遺跡,以防再次撞到腦袋。

指尖傳來異樣的溫度。

祁煜像被燙到,猛然縮回了手,巨大的魚尾巴也應急一般倏然護在了他身前。

一個人類。

還沒死透。

祁煜放下心,扭身繞到那個人類身邊,稍顯感興趣地打量她。

她身上散發著一種美味食物的味道。

祁煜伸手撫上她的臉,大方地為她展開了一個小屏障。為的是讓自己的食物能夠活著,保持新鮮。

說起來,他曾經遠遠看過陸地上的人類。

也好奇為什麽每個人類身上的“鱗片”都不一樣,甚至還可以每天更換。

祁煜知道,自己的鱗和尾都是非常、異常的漂亮,整個利莫裏亞裏難稱第二。

但他與深海同生。

就算再漂亮的東西,看了幾十年、幾百年的歲月,也會厭倦。

此刻。

香氣、人類的“鱗片”,都仿佛忙碌地催促著祁煜去下口。

祁煜終於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然後像要進行一個情人間的擁吻那樣,懷抱自己的獵物。

他沒有猶豫,用嘴撕下了獵物肩上的“鱗片”。

藏在人類鱗片下雪白的肌膚霎然裸露,與海水柔軟地相觸。

祁煜看得有些楞神,一不小心把“鱗片”吞了下去。隨之是一陣猛烈的咳嗽。

——該死。這鱗片吃起來好惡心。



你就在這樣的晃動中醒了。

一個赤/裸上身的男人把你抱在懷裏。

你看不清他的臉。只感覺到他的鼻尖觸到你的肩頸、鎖骨,帶著冰冷的涼意。

你迷迷糊糊地朝四周看了看。

周圍是無盡的海水。

還有,他身下那條巨大的深色魚尾。

讓你腦子轉不過來的事一下子都湧入腦海。

你訝異於自己能在海水中自如地呼吸,也因上半身不知道被什麽撕得七零八落的衣服、裸露的肌膚而瑟縮。

相較起來,眼前這個——這“條”,用有力手臂懷抱著你的人魚,倒是顯得更能被接受一些。

如果利莫裏亞的傳說是真的。

那傳說中,那個擁有著姣好容貌和能輕易誘惑人心歌喉的人魚種族,當然也是存在的。



她醒過來了。

真可惜。

祁煜有些失望地看著自己的獵物。

利莫裏亞的族人曾捉住過那些入侵至深海的侵略者,並且準備飽餐一頓。

誠然,人魚們是有貪吃的天性,但對食物也非常講究。

那個和祁煜關系不錯的王室護衛長,就告誡過這位利莫裏亞小王子:“要是捉到了人類,還請殿下一定不要生吃。與睜著眼睛的食物對視,他們會害怕得嚇出尿,那味道可不算太好。”

護衛長可是一位連爐眼魚的胃和生殖器官都能面不改色地欣然吃下的人。

祁煜不明覺厲,自此便認為活著的人類一定世界上最難吃的東西。

不過祁煜不死心,低頭去看懷裏的人類。

她確確實實已經睜開了眼睛。

祁煜與她對視,不高興寫在臉上。



你猛不丁對上了人魚的眼眸。

他的眼瞳讓你想到在深海中燃成一片的火,無聲吸引著你,一時竟讓你短暫忽視了人魚貌美的面龐。

他看起來有些悲傷。你想。



祁煜打算暫時養著這個人類。

他要把她帶回利莫裏亞,然後交給整個利莫裏亞最好的廚子,把這個小小的人類做成最好吃的菜。

並且絕對不分享給護衛長。

因為他吃的實在太多了。

想著,祁煜松開懷抱著人類的手,擺了擺漂亮的魚尾,示意人類跟上自己。

魚尾是武器,也象征著力量與地位。祁煜僅僅玩鬧般晃晃魚鰭,便能游出很遠。

他漫不經心地回頭瞥了一眼人類。

他並不擔心人類會因為害怕而不跟上來。對於所有第一次見到人魚的生物來說,無論是人魚們漂亮的魚尾還是優越的身形,都一定帶著能蠱惑人心的致命吸引力。

而此刻祁煜臉上的表情卻有些凝固。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人類慢吞吞地移動。

——活了一千歲的大海龜都比你游得快!



漂亮的人魚冷著臉又游到了你身邊。

明明不是人類,他臉上的表情卻如此鮮明。這讓你感到些許不好意思。

他盯了你半晌。

正當你被看得無措,人魚兀自向你伸出了手。

他的指節上本來布著一層若有似無如水晶一樣的藍色鱗片。

但在將手伸向你的瞬間,那些鱗片已全然被他收起。

那只手,除了太過好看白皙,此刻已經與人類的別無二致。

這讓你摁下了心裏對未知種族殘留的恐懼。

也不知道人魚聽不聽得懂人類的語言。在握住他的手之前,你還是下意識地小聲道了句“謝謝”。

人魚的耳鰭極其輕微地動了動。

但表情卻是恍若未聞。

不知為何,他又將手指從你手中抽了出來。

最終,松松地牽住人魚“特別準許”你觸碰的那根食指,你被他帶著,在深海中的人類廢墟裏前進。

人魚看起來驕矜,實際上力氣卻很大。

僅憑他一根手指勾住,你們此刻的速度就不知比剛才你一個人在水裏不熟練地撲騰時快上了多少倍。

你放下心,眼神於這片陌生又浩茫的海洋中漫游。

代表著逝去人類文明的鋼筋水泥仍完好無損。

但這之中有太多你的同類。浸泡在海水之中,他們身上已經爬滿海虱,散發著惡臭,且大多數已經不辨人形。

你幾欲暈厥。卻還是強撐著想要真切地目睹這場災難。

海水緩慢而無聲地浮動。

你不知道它們是從何而來,但你確信它們並非源自你的故土。

故土的洋流,不會忍心殺死這些賴它而生的生命。

你辨認出這條街道,你居住的地方。車輛殘骸之下,壓著你熟識的人。



祁煜已經習慣了一路上這些大同小異的人類風景。

要不是牽著這個人類女孩讓他感受到了平日裏其他人魚“出門遛寵物海馬”的些許愉悅感。他恐怕都忍不住要打哈欠。

她無師自通地學會如何牢牢握住他的指尖,又不讓他過分感受到被拉扯。

祁煜對自己的人類還算滿意。

正當他幾乎忍不住勾起嘴角,祁煜卻察覺到她毫無預兆的抽離。

好在人魚的反應極快。

他本能地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離開。

只因為與她的手不再相觸的那瞬間,祁煜竟前所未有地煩躁。

他是對人類的試圖逃跑感到不順心。

但都毋須她費力掙脫。祁煜在看到她眼裏不知何時攀上的紅色時,手上就已經不自覺松了力氣。

……她這是,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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