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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甘下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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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甘下賤

中秋的皇室家宴上,杜南坐在李弘秉的下首位置,而竹青之的位子,在李弘秉側位,是個至高無上的位子。

李弘秉不認得竹青之,便以為他是父親當年口中的司馬家獨子,司馬南允。可杜南認得竹青之,生生世世忘不掉的那張臉,是刻在杜南骨血裏的屬於司馬家的恥辱。他認識竹青之的時候,他還不叫竹青之,那時他還叫林宣。

李弘秉開始整日與竹青之廝混在一起,他一心認定,這便是當年還在娘胎裏時便許給他的司馬南允。他與自己設想中的幾乎一模一樣,長身玉立,才華橫溢,溫潤如風。

科舉之後許久,竹青之一直沒有被封官,但他被請進宮裏,每日陪著李弘秉,舞文弄墨,兩人好的無話不談,親密無間。

不知是竹青之終於覺得自己一腔才華浪費在宮闈深院是辱沒了祖宗的臉,還是終於想起了他這次進京趕考的主要目的。總之,竹青之忽然想要做官了。

皇帝陛下大手一揮,直接封了竹青之一個翰林學士,管著給皇帝陛下草擬詔書。是皇帝的內臣,一時間,竹青之風光無限。

可惜,任命的詔書從中書省發出來,還沒來得及去吏部備案,中途便被丞相大人截了胡。

杜南享皇帝陛下親封的“先斬後奏”的特權,卻從來沒有用到過。曾經的杜南,也不曾想過有一天他會用到這個特權,他本想安分守己,兢兢業業,做好他自己的事情就夠了。

至於朝堂黨爭,爾虞我詐,他本不曾想一一參與。可沒想到命運弄人,現如今,他徹底變成了他曾經最討厭的模樣。

杜南第一次用他的“皇權特許”,便是在永安九年,他改判了皇帝親封的翰林學士的官職,瞞著李弘秉,將竹青之遠發邊疆。

等到李弘秉發現竹青之不見了的時候,一切已成定局。

杜南很難搞清楚李弘秉是真傻還是裝傻,明明竹青之從頭到尾都沒有表示過他是司馬家的人,可李弘秉就是堅定的認為,竹青之就是司馬家留下來的那個孩子。明明當年的所有事情,只要李弘秉動一動手指頭便能輕而易舉的查個水落石出,可他就是不想查。

杜南瞞著天下所有人他司馬南允的身份,包括對李弘秉。

母親當年砸斷他的小指,讓他發誓他這輩子都不會講出他是司馬家後代的事。除了想保他一命,大概也是想打破司馬家族為李氏家族效命的詛咒。可他還是辜負了母親的期望,他不光還在為李弘秉效命,還馬上就要為了這李家江山,病入膏肓了。

杜南數年如一日的為李弘秉放血引毒,如今,確實毒已入骨。而他為之盡心盡力的皇帝陛下,如今將他罰跪在初秋滂沱的大雨裏,質問他為什麽遠貶竹青之,以己度人的控訴他遠貶竹青之是因為心生嫉妒。

杜南感受著永安九年秋天裏的這場大雨,冰涼的雨水毫不留情的打在他身上,將他從頭到尾澆了個透徹。他在雨中抑制不住的全身發抖,冰冷的水溫由皮膚傳進心裏,讓他在這場秋雨裏也忍不住心灰意冷。

杜南在大雨中失去意識,第二日又被秋日深重的露水凍醒。宣旨的太監候在一旁,一時間不能分辨他是昏過去了,還是撐不住睡著了。見杜南睜開眼,艱難的從地上爬起來,眼神裏不免染上了一絲可憐。

連個太監都覺得他可憐,唯獨李弘秉不覺得。可是無所謂,所謂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他的可憐,不過都是自找麻煩罷了。連杜南自己都覺得自己下賤。

小太監看著杜南又費力的跪起來,才展開手裏的聖旨宣讀起來:“丞相言語有失,禁足丞相府,無詔不得出。”

李弘秉鮮少罰人禁足,他覺得罰人禁足這件事多少有些不地道,闖了禍應當受到更切實際的處罰,把人關在家裏算怎麽回事,可他卻時常罰杜南禁足。他除了指責杜南言語沖突,沖撞龍顏,實在找不出來別的更冠冕堂皇的說詞了。

杜南臉色慘白,嘴唇毫無血色,顫抖著跪在地上,聲音小的幾乎聽不見,回了一句:“臣領旨。”

這一年的永安九年,竹青之過的並不好受。八月初朝廷放榜,進士科的前三甲名單被官兵貼在禮部南院的東墻上,名單已經張貼,整個東墻被圍的水洩不通。

竹青之本來信心十足,他琢磨好了李弘秉的脾氣,想著用新穎的題材,壓著皇帝的心思寫考卷,好能讓自己在一幹老儒生裏脫穎而出。沒想到,今年卻碰上了科舉大改革。四書五經的文章形式不在是死板的,新科舉放開了考生眷寫文章的格式,他再也不能用那點小心思脫穎而出。

不出竹青之所料,他落榜了,別說進士科前三甲,就是前三十名中榜的進士裏,都找不到他的名字。

竹青之郁郁寡歡的回到自己下榻的客棧,第二日暴斃於棲身的客棧。京城衙門抓不到兇手,案子程到了大理寺申辦,不知怎麽的,又轉回了京城衙門,草草結案。

不明所以的不只有聽說這件案子的閑散百姓,還有杜南。杜南不只是不明所以,完全算得上是疑心深重。

他看著在瓊林宴會上若無其事與狀元吟詩對句的李弘秉,喝進嘴裏的瓊漿玉液卻苦澀的舌尖發麻。

竹青之呢?竹青之為什麽不是今年的狀元?竹青之為什麽暴斃在客棧?大理寺為何又將這個案子踢回給了京城衙門?

從前所有的懷疑都因為這一個反常的事件得以解釋。李弘秉記得,他記得前世所有的事,現在看來,他不光記得前世發生過什麽,甚至他還可能已經知道了杜南的身份。

在八月尚且算得上明媚的陽光裏,杜南卻忍不住遍體生寒。那明晃晃的太陽照在李弘秉臉上,讓高坐上的帝王平添一番柔情,可在杜南眼中,卻讓李弘秉的身影淩冽的紮人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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