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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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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君子

杜南這一哭便剎不住車,仿佛是想將自己多年的委屈都和著眼淚釋放出來。圍著他的一眾人卻是幾乎嚇了個半死。朱民生甚至以為他是被人奪舍了,就差跑去找個跳大神的來幫他趕趕鬼神了。幸好在朱民生沖出去之前,杜南堪堪剎住了哭聲。

嚴伯有些心疼:“丞相,你這到底是遇上什麽事了?”嚴伯不知道向來堅強的杜南這到底是受了多大的委屈,能讓他哭成這副樣子,心疼裏又有些無力,即便是杜南真的受了委屈,他這把老骨頭又能幫得上他什麽忙呢?

杜南哭的抽抽噎噎:“嚴伯,我沒事,我就是太想你了。”他這一天下來,簡直是把兩輩子沒撒過的嬌,服過的軟,全抖露完了。

眾人聽完他的話,忍不住都笑出聲來,朱民生笑的最大聲,似乎是有意想掩蓋些什麽。隨後他催促眾人:“好啦!我估計諸位都不是金剛不壞之身,別再這大門口凍著了,別說喝粥了,我喝西北風都快喝飽了!趕緊進去吧!”

眾人被他一提醒,才意識到這冰天雪地的,他們居然還站在大門口吹冷風,都忍不住笑了起來,老的少的其樂融融,簇擁著進了丞相府。

杜南隔了幾十載春秋,總算又堂堂正正的進了他丞相府的大門。

冬季蕭條,本就稱得上是破敗的丞相府看起來更是寒酸,讓人看了忍不住懷疑這怕不是個廢宅子,任誰說出去估計都很難相信,這居然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當朝丞相的棲身府邸。

杜南看見這寒酸的宅院,卻忍不住有些心酸。他上輩子,不求榮華富貴,不求錦衣玉食,官途顯赫,只一心想給百姓們一個安康的天下,一個太平的盛世。難道他做錯了麽?他不暗算別人,卻有別人狠了心暗算他,他安分守己,只是想讓天下蒼生好過些,無心於朝廷高堂,爾虞我詐,可誰又曾放過他?

嚴伯與嚴小妹跑去廚房裏安排早飯,杜南正準備去幫忙,卻被朱民生攆走了,他身子又確實有些疲累,索性順水推舟,回了房間等他們。

杜南回到自己的書房,他沒有占用更多的地方,睡覺辦公都在一個院子裏,書房直接被安排在了臥房帶的耳房裏。一來他時常要熬夜處理政事,二來,他的書房也不需要過多華麗的裝飾,占不了多少地方。有個桌子批折子,有個書架放書就夠了。

這裏的一切對於杜南來說都是陌生又熟悉。各方陳設都擺在他最順手的位置,熟悉的環境卻令杜南恍惚的忍不住懷疑,究竟前世種種是黃粱夢一場,還是如今這些其實都是他在陰曹地府裏的幻覺?

杜南又忍不住給了自己一巴掌,臉上傳來火辣辣的痛感,告訴他這一切不是在做夢。如果不是做夢,豈不是更加心塞。他沒有死,是因為他死無全屍,所以地府不讓他投胎麽?讓他回來重蹈覆轍?爭取這次能有個留下全屍的死法?可如果結局改變不了,他豈不是還要再回來一次?

杜南坐到自己的桌前,忍不住又嘆了口氣。不管是出於什麽原因讓他回來,他大概都沒有上輩子那樣的勇氣,與李弘秉這只“老虎”謀皮了。

江山終究姓李不姓杜,李弘秉自己的天下,他自己都懶得管蒼生死活,他一個外姓兄弟,何苦幫他如此殫精竭慮?

杜南想明白,心裏微微松了口氣,壓下心中那不合時宜的惻隱之心,剛下定決心,這輩子要只做一個閑雲野鶴的閑散丞相。不說要錦衣玉食,起碼得讓丞相府的人生活質量跟的上吧。

老天爺讓他重新回來,大概也是看到他上輩子的遭遇淒慘,這輩子想讓他過的好一些,別整天鹹吃蘿蔔淡操心的幫著別人操持家事,除了裏外不是人,撈不到半點好處。對,就是這個樣子。這應該就是老天爺送他回來得目的了吧。

杜南終於說服自己,將那一點點的愧疚之心也徹底放下。起身準備去吃飯,一擡頭卻看見了那幅他掛在墻上的字:居上克明,為下克忠,與人不求備,檢身若不及,以至於有萬邦,茲惟艱哉。[註]

杜南當場楞在原地,方才說服自己要做個紈絝子弟的話語還歷歷在目,那顆重生之後終於再次滿懷期待,火熱起來的心卻被這一句話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在這寒風瑟瑟裏,可憐的冒著絲絲白煙從內到外凍了個結實。

“居上克明,為下克忠,與人求不備,檢身若不及,以至於有萬邦,茲惟艱哉。小南,你要明白這些道理,不管是對人還是對己,這都可稱得上是君子之道。爹不求你能有多顯赫的成就,只希望你能夠不忘初心,平安康健,做一個堂堂正正的君子。”

父親臨終前的囑托歷歷在目,那時他還不叫杜南,那時他也不明白父親那句平安康健是什麽意思。他只以為父親是囑咐他要多註意身體,更不明白為何人要做一個堂堂正正的君子。他那時候那麽天真,那麽弱小,弱小到誰都保護不了。

如今他手握皇帝特許的皇權,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站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上,受世人朝拜,被人寄托殷切的盼望,他如何能坐於高位,貪圖享樂?

上一世,在杜南稱得上是步履維艱的安定天下的這條道路上,這句話,在無數次他輾轉反側,起身寫告老折子的時候拉住了他,在無數個他滿頭愁緒想要就此一了百了的清晨攔住他,在他所有飄忽不定的時候拉住他。堅定他的腳步,拉回他的初心,在自暴自棄的火氣裏,兜頭給他澆一盆警示的冷水。

杜南看向窗外的皚皚白雪,又是一年冬至日,大雪紛飛,明年大概也能瑞雪兆豐年吧。

朱民生來喊杜南去吃飯,飯菜都已經上桌擺好了,是嚴伯起了個大早包的野菜臘肉餡的餃子,昨夜大家都沒空回來,冬至日的餃子,也只好今早補上。總歸是要吃份餃子,老人家更是註重這些習俗。野菜是春天時嚴伯摘了存在地窖裏的,臘肉是嚴伯秋天就吊在房梁上的。沒有更稀罕的,都是冬日裏能拿的出來的時令,熱氣騰騰的餃子咬一口,皮薄餡大,滿口鮮香。

就是可惜爭德明今日當差,沒趕得上回來吃這剛出鍋的,嚴伯於是留了一碗出來蓋在尚有餘溫的鍋裏保溫,等著他下職回來吃。

一桌老小吃的甚是滿足。還沒等眾人吃飽喝足,門外忽然來了太監吊著嗓子報名的聲音:“皇上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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