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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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平常連楚嫣自己都鮮少下來的小院,突然之間闖進這麽多人,頓時有些擁擠似的。

楚嫣並沒有被那句呵斥嚇到,反而在轉身的同時不動聲色地飛速扯下石桌上的紙,站在身側的喜兒見狀忙不疊挪到後邊去,緊挨著小姐接過那張紙搓成一團塞進袖子裏。

鵲兒早已退到亭子一側,讓道給老爺夫人小姐過。

相對她們,慕崇顯然鎮靜許多,抓著楚嫣的手也不曾放開,只是緊張的神色漸漸掩了下去,又變成用膳時的冷冽。

新將軍夫人楚灩則不是那麽鎮定了。她註意到那雙手,憤怒的目光死死盯著楚嫣。她恨,最恨楚嫣總是那麽孤傲淡漠一切的神情,卻輕易掠走慕崇的心。

“慕崇,你確實不該出現在這裏。”楚灝說道。相對楚吳氏,他的措辭稍顯溫和,因為仔細觀察了楚嫣的神情。

她太平靜,與心上人在一起被撞見的情緒,至少不應該是這樣。

“楚……岳父大人,以前我就時常跟嫣兒一起玩,有什麽該與不該的?”慕崇絲毫未亂。

“以前是以前,你現在是灩兒的夫君!”楚吳氏說道。

“那又如何?”慕崇淡定說道。

“如何?慕崇,你的婚事是聖上親賜,難道你想違背不成?”

“我的婚事?”慕崇望向楚嫣,她是那麽氣定神閑,完全不被眼前狀況影響。難道她寫的是真的?她真是有了心上人?“不管我身份怎樣改變,她都是我妹妹。”

楚嫣聞言不禁擡眼看他。崇哥哥啊,他是有一絲信她所言,才會這樣做了退步吧!否則以他的性情怎會不直面回答姨娘的質問?這一刻,他的心裏是怎樣的煎熬,卻隱忍得叫人瞧不出痛楚來?

“妹妹?!”楚灩沖了過去,指著慕崇緊抓的手,怒不可遏地問道:“你當她是妹妹過麽!你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嗎?!”

楚嫣想抽回手,卻被慕崇牢牢抓著。他說:“我從小就跟嫣兒這麽牽著手玩,怎麽了?”

“你……”楚灩氣得急跺腳,幹脆動手去扯:“給我放開!你……慕崇,別以為你打了一場小小的勝仗就可以目空一切!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給我放開!”

楚灩累了,她實在掰不開慕崇的手,他是習武之人,氣力十足。

楚嫣疼了,她不幸成為他們的箭靶。

“慕崇,你是不是過分了?”楚灝終於開口制止這場鬧劇。他以反問,讓慕崇自我覺悟而不是橫加指責。

“表少爺,小姐的手都紅了!”喜兒輕聲說道。本來沒有她說話的份,但她瞅著表少爺似乎跟五小姐動了氣,好似忘了那是小姐的手差點沒像折根樹枝一樣折斷了……

慕崇這才意識到他滿腔的憤恨發洩錯了人,只當緊握在手的東西是他的所有。他終於放開那只抓了許久的手,眼看著丫頭心疼地揉著心上人細嫩的玉手,一時間清醒過來。

“岳父大人,慕崇今天有失禮數。”他垂頭作揖,態度恭敬。

“已然成家,不可再似孩童胡鬧!”楚灝瞥了楚吳氏一眼,夫人也怒視著嫣兒呢!他頓了頓才又說道:“灩兒,論輩你已是嫣兒的兄嫂,應寬仁載德、賢良從夫。慕崇與嫣兒自小一起長大,有些習性一時之間改不過來尚可理解,以後多多勸告便是,不可這般大喊大叫。”

“是,爹。”楚灩不情願地退回娘身後,卻還是盯著楚嫣不放。

“岳父大人,小婿家中還有事……”

“管家,去把備好的東西搬到新姑爺馬車上!”楚灝明白他的意思,轉頭吩咐楚木。“灩兒,你也準備準備!”

“娘!我……”楚灩挽著楚吳氏撒嬌,她不想這麽快回去,而且剛剛和慕崇那樣,他們指不定會在馬車裏大吵一架。

楚吳氏拍拍她的手,無可奈何地搖著頭。出嫁從夫,她不能不按禮數就把女兒留下來。

“有事就回吧!”楚灝說道,不容慕崇有後悔的餘地。

楚嫣摸著被弄疼的左手,目送心有不甘的慕崇出了院門。崇哥哥是不是怨她已經不再去想,只是此後,再見已不能像從前那樣看他談笑風生而無所顧忌了吧!她甚至懷疑,還能在崇哥哥臉上看到如陽光般溫暖的笑容嗎?

她沈浸在自責與悲嘆的情緒裏,忘卻這院裏還站著一個明察秋毫的楚大人。

“你何時學會寫字?”

待所有人——包括楚木也退下之後,楚灝才走進亭子的石桌邊,看著那擺好的筆墨紙硯問道。

喜兒和鵲兒屏著氣息站直了身子動也不敢動一下。

楚嫣跟著爹轉身,站到他對面。吵鬧過後,回想爹親剛才說的話,沒有半句是訓斥她的,倒好像把她與慕崇之間的關系說清了。

“我想看看你寫的字。”楚灝坐下來,好像真感興趣的樣子,而且絲毫不打算提剛剛的事。

鵲兒想替小姐撒謊,才往前走了一步就見喜兒朝她比了一下閉嘴的動作。就憑她們倆,估計一開口沒幫到小姐反而讓老爺知曉真相。

楚嫣眼眉動了動,伸手把筆拿了起來,喜兒連忙上前磨墨。她飛快下筆,不一會兒,紙上赫然出現兩只活靈活現的鴛鴦。

楚灝取紙觀看,極為讚許:“想不到你的畫功跟小時候一樣,居然如此了得!”

楚嫣輕挑眉,原來爹方才以為她會寫字只是猜測。

“只是這鴛鴦,”楚灝又瞧了瞧:“自古以來鴛鴦相對,你畫的這兩只為何左顧右盼?”

楚嫣朱唇微微輕啟,心中欽佩一分,還以為爹沒有瞧出來。她遲疑著,還沒想好要不要告訴他。那日大堂針鋒相對之後,她反而對爹沒法那麽仇視了。

“實話實說!”楚灝轉過頭看了看喜兒,又說道:“我看見喜兒幫你收紙了,如果你不寫也可以,喜兒袖裏那張紙爹就要瞧瞧了!”

喜兒不由往後退了一步順帶禁捏著袖口。

楚嫣想,爹果然有雙銳利的眼,否則怎麽斷言她會寫字!而那紙是萬萬不能讓他瞧的,崇哥哥哪怕已沒了想遠走的念頭,也難保爹會對他心存戒心。

她鬥不過老謀深算的爹的,不過好在,看樣子爹不打算太為難,不然早就得讓喜兒把紙交出去了。

楚嫣抿嘴,重提起筆,寫下四個字。

楚灝顧著看女兒握筆之姿,往事浮現腦海。那時,她娘也是這般孤傲,或許更甚。如今眼前這個眉目凝重專註的女兒,與腦海裏琴棋書畫樣樣皆通的夫人簡直如出一轍的相似。

楚嫣瞅著爹,竟見他有些走神。

喜兒退到亭子外去,默默將袖內的紙遞給鵲兒,暗示她快點上樓燒了。

“錯配鴛鴦?”楚灝看了看,卻是說道:“寫得不錯。”

楚嫣楞了楞。不知道他說的字寫得不錯,還是字面的意思。

“誰教你的?”

楚嫣再度低下頭,她在揣測爹的用意,是會震怒還是真心想知道。

“我記得你年幼時,鳳娘曾請了位夫子要教你讀書習字,後來說你愚鈍不肯學,這才叫夫子走的。”楚灝說著,突然擡頭看她。

鳳娘是姨娘的名。提起她,想到幼時,楚嫣面上浮現一股怒氣。

楚灝並不難察覺。他皺著眉,十幾年了,女兒與鳳娘的關系一直那麽不好,說到底也有他一些責任。

“喜兒,你可記得有這事?”楚灝突然問。

喜兒回過神,連忙重新踏入亭中,低著頭輕聲答道:“喜兒那時年紀小,不太記得事兒。”

“是麽。”楚灝瞄了女兒一眼,送給她的這倆丫頭聰明伶俐,還算忠仆。“你那會不過五歲,確實可能忘事。不論如何,今天看你握筆嫻熟題字幹脆,爹很寬慰。”

楚嫣臉色依舊波瀾不驚。爹親今日何來的閑情在這與她回憶往昔?是還不相信她與崇哥哥之間沒有男女之情要替楚灩試探、還是真的費心要關懷自己一番?倘若是後者,也未免來得太遲!

“太夫人對你很好。”楚灝望女兒的眼神別有深意。

爹對陸庭琰挺看重的。楚嫣別過臉,朝喜兒點了下頭。

“稟老爺,小姐的字是陸縣令教的。”喜兒得到允許替主回答。

“哦?”楚灝並不意外。

“小姐不想讓人知道她識字,這才隱瞞不說。”

“為何?”

喜兒看著小姐,等她同意才又繼續說:“小姐一向深居簡出極少見客,沒什麽朋友可以書信往來,不想宣揚。再說要是讓別人知道她跟陸縣令一個外男習字,免不了說什麽閑話……”她按著自己想的說,楚嫣並不覺得哪裏不妥。

“縣衙是我允許去的,誰敢有半句閑話?!”楚灝厲聲道,心中大喜楚嫣居然拜陸庭琰為師,短短不到一年便寫得如此漂亮的字!

“還不是夫人。”喜兒非常小聲嘀咕著。

“算了,也不是什麽大事。”楚灝轉口道,重新把那副簡單的字畫看了看,心中很是滿意。許久才想到他原本要問的偏離太遠,這才重新審視一番,問道:“為何寫這四字?”

楚嫣望著爹嚴肅的眼神,一動未動。

“你來說!”楚灝繼而轉向喜兒問道:“為何小姐要寫楚灩與慕崇並不般配?”

“呃,小姐不是那個意思吧!”喜兒盯著小姐希望她給自己一點提示。

然而楚嫣連眼都沒有眨一下。

“那是什麽意思?!”楚灝追問,聲音宏亮仿似震怒。

“奴婢不知!”喜兒連忙跪地。

“嫣兒,你既然無意慕崇,就不該胡亂定論。”楚灝清清嗓,舉手作揖道:“需知聖旨之下,沒有‘錯配’二字。”

楚嫣淡然的眼眸裏透出一絲寒光,如果爹看見崇哥哥那麽傷心失落的神情,是不是還覺得天恩浩蕩?這樣的安排,豈知是崇哥哥受累,楚灩日後就會安然嗎?

作者有話要說: 把慕崇寫成男二很心疼,但生活中本就有很多無可奈何,現實就是現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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