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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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四郎依舊寫信給趙鶯鶯, 桃兒得了趙鶯鶯的信兒, 並不拒絕, 只不過信件之類趙鶯鶯並不接收,讓桃兒自行處置了。至於回信之類, 那自然是沒有了。蔣四郎一開始還會為桃兒受了這些信件高興不已,時間久了難免心中疑惑。

這蔣四郎或許有些奇怪之處, 卻也不是傻子。信件去了這樣多,不見一封回信,心中也會嘀咕。各種懷疑中, 蔣四郎最懷疑的是桃兒這個小丫頭行事已經被王氏或者趙吉發現, 所以他寫的書信根本沒有遞到趙鶯鶯手裏。

就在蔣四郎打算好好質問桃兒一回的時候,趙鶯鶯卻出現在了大街上——這一日是新年正月十五, 元宵節家, 舉城歡慶。外面街市也有各種可看的熱鬧, 趙家上上下下也一起過節,趙鶯鶯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只不過元宵人多,一家人難以一同, 出了甘泉街的時候已經走散了。趙鶯鶯只不過和一直把著臂膀的趙芹芹, 以及跟緊在後的李媽媽一起,至於其他家人則是找不見了。不過好在家裏只有趙茂年紀小,而他並未出來, 在家又年紀越來越大的方婆子照料。這時候就算走散了,也沒有什麽家人好憂慮的。

出了甘泉街,行走在小秦淮河旁, 摩肩接踵,到處是面色喜慶的人。趙鶯鶯看的眼暈,總覺得這樣多的人實在是太危險了,於是拉住趙芹芹,連帶著李媽媽坐在了一處路邊的茶攤。

趙家並不少點心,加上今日是正月元宵,各種供應更是充足。所以趙鶯鶯三人一行其實並沒有多少多少食欲,趙鶯鶯也沒有叫什麽點心,只是要了一壺今年的綠茶,其餘點心倒也算了。

趙芹芹本是無拘無束的性子,現在又是這樣的熱鬧,讓她在一旁幹看著,心中不一定樂意。但是站在一旁,眼見得一些長相姣好的婦女逃不過被渾水摸魚的街痞無賴占便宜的樣子,心裏有了警醒,不在強說要上街玩耍。

只不過就此不玩似乎也不樂意,只得對趙鶯鶯抱怨道:“難道就只能在這裏坐看一些人來來去去了?今日可是過節!元宵節呢!多少熱鬧啊,聽說虹橋那邊有燈山,不去瞧一瞧怎麽甘心?”

趙鶯鶯把茶杯推到小妹身前,無語道:“別人家敢於行動,都是有家裏的男丁護持,不然如何敢動?你若是真想看這個熱鬧,我也不攔著,多少再等一會兒,這會兒人實在是太多了。”

現在正是人潮湧動的時候,平常已經覺得揚州人多,但到這種節慶之日才會覺得揚州之人多是超過自家所知的。特別是小秦淮河一帶,簡直到了人相擁擠的地步。不要說有占便宜的流氓混在其中,就是沒有,趙鶯鶯也怕和趙芹芹上街,實在是怕大家擁擠踩踏出現事故。

長久以來,趙鶯鶯在趙芹芹身上已經有了不小威信,趙鶯鶯說話,趙芹芹不論樂意不樂意,總是要聽的。再加上旁邊有李媽媽勸著,即使她再想這時候就去虹橋那邊,也只能作罷。

正在姐妹兩個有一搭沒一搭說著元宵佳節的事情的時候,旁邊忽然閃出一個青年男子來。他身穿一件布質長衫,頭戴一頂布巾小冠,面色不甚白皙,有些微微胡須,年紀約莫二十歲上下。趙鶯鶯並不認得此人,見他忽然閃出來與自己行禮,深深納罕。

連忙躲到一邊道:“並不知公子是誰,怎好受禮!”

這人並不是別人,正是前次給趙鶯鶯寫信多次的蔣四郎。以前見趙鶯鶯,他不過是和眾後生一起,隔著街面匆匆一瞥,今日卻是第一次湊近了相看。趙鶯鶯身穿一件猩紅色百蝶穿花窄袖立領對襟長襖,下面是一條玄色金絲團錦暗紋馬面裙。頭上裝飾不多,除了一支小小的赤金鳳頭釵,也就是幾朵小珠花而已,為了喜慶,或朱或金。

趙鶯鶯衣襟前面第一顆紐扣是蜂趕菊的金質鑲珍珠紐扣,打造精致,此時在燈光下熠熠生輝。且上面懸著一枚銅錢大小的裝飾用荷包,雖然荷包只有銅錢大小,能繡花的地方不過指甲蓋一般,但仔細看就會知道,上面花鳥盎然,已經不是一般玩意兒了。

趙鶯鶯生的鮮艷明媚,遠不是蔣四郎平常所見的庸脂俗粉可以比較。這時候蔣四郎一見她,已經神魂蕩開,神思不屬起來,心中娶妻當如是之心越發熾烈。於是往前一步,更待互訴衷情。卻沒有想到趙鶯鶯當頭就是一句問他是誰,讓他目瞪口呆。他實在想不到,通信多日,趙鶯鶯卻連他是誰都不知道。

不過想一想也覺得沒什麽,原來他們兩個就沒有互相認識過。後來她也只見其信,不見其人而已。這時候見到他,恐怕也是和陌生人一般。這樣警惕起來,才是好人家女子的做派!只不過這蔣四郎可沒有去想,會用信件和男子私相授受的,那也不是好人家女子的做派啊!

“小姐莫怕,我不是歹人,我正是蔣四郎。”蔣四郎說這話是頗有自信的,在他看來,既然已經通信好幾回了。這趙家小娘子應該已經傾心他人才是,這時候聽是郎君,該是欣喜無比。

再看趙鶯鶯身邊,只有一個似乎的妹妹的小姑娘以及一個老仆,誰能阻了二人?心中正快意,便更進一步:“小姐前次因家人之見不得不拒了我家婚事,以至於我和小姐不得鴛盟。今次得見——”

趙鶯鶯聽他說話,有些故作文雅,其實文不文白不白的。禮儀作態也是一樣,不僅沒有顯得落落大方溫文有禮,反而顯得沐猴而冠一樣滑稽可笑。再聽他說話,簡直都要讓她聽不懂了。別說她沒有看過他的信件,就是她看了也不該如此啊——她又沒有回信!也不知這人為什麽做如此表現。

趙鶯鶯再再懶得和這人啰嗦,側身站過,打斷了他自說自話:“公子切勿再近,我與公子本就不認識,這時候說這些話實在是唐突。能否請公子讓一讓,我與小妹要去與家人匯合。”

其實趙鶯鶯趙芹芹哪裏有與家人約好匯合!只不過現在拿來誆蔣四郎的罷了。這蔣四郎生的高高壯壯,趙鶯鶯趙芹芹和李媽媽都是弱質,不擡出家人恐怕難以脫身了。

卻不想,這蔣四郎根本沒註意到什麽家人之類,他只聽到趙鶯鶯這般不留情面就已經睜大了眼睛。他實在是想不到怎會有小娘這般冷硬,明明前次已經收了他多封情信合該與他心心相印才是,這個時候就算顧忌姐妹和家仆,也不該如此啊!

心中有些生氣,同時也有些認為趙鶯鶯雖為佳人,行事上卻過於因循守舊了一些,沒有那些奇女子智勇於又一身的驚艷。不過想到那樣的女子歷朝歷代都是少的,也就無所謂了。大不了以後遇上了再說,反正大丈夫於世,可眷戀女子也不是只有一個。

既然心中有些生氣,原本保持的有禮模樣也就端不住了。這蔣四郎原本就是市井裏面廝混慣了的人,只不過因為讀過幾年書,又以人傑自比,所以會端著一些。其實其行事作風為人處世和一般的街痞並無什麽區別,這時候見趙鶯鶯面色冷硬,已經是大為不快!

於是不顧禮儀,伸出手去就要拉扯趙鶯鶯,嘴裏道:“今日元宵佳節,家家戶戶俱來賞燈,我與小姐相逢也是欣喜,不若就一起行走吧。須知街上無賴子弟頗多,須得有人看護才是。”

他話是這麽說,可是在趙鶯鶯的眼裏,他就是無賴子弟一般。趙鶯鶯向來眼疾手快,他伸手的一瞬間就往後退了一步,正好躲過。臉上依舊不假辭色:“我與公子並不相識,何意如此做派!公子放尊重一些,就算是強人,也該看看這不是你家私院!”

趙鶯鶯敢於這樣硬氣也是有原因的,這時雖是晚上,但並不是暗室當中。周圍摩肩接踵全是人潮,無賴子弟也只不過敢渾水摸魚占便宜而已。這樣明目張膽強迫良家女子的,旁邊有的是人願意挺身而出。

特別是這良家女子生的貌美的時候,願意出手的青年人就更多了。趙鶯鶯雖然從來不以美貌為驕,卻也不是不通俗事的,這種事情當然心中有數!

這時候蔣四郎已經惱羞成怒了,大聲道:“你這小娘子好生不知趣,我原看你是閨中金質,本以為不同於流俗,傾心於你。卻沒有想到你這般翻臉不認人,怎的,是嫌我蔣四郎困頓,不願示之人前?”

趙鶯鶯不意這個人會這樣說話,實在是沒有道理可講。現在人已經圍觀起來了,趙鶯鶯一行三人都是弱質,外人也不認得誰是誰,這會兒根本說不清楚誰對誰錯——其實別人也不在意這個,他們只不過是看熱鬧而已。

趙鶯鶯氣的臉紅,她倒是有無數辦法言辭上抵擋這人。可是現在大庭廣眾之下,她無論如何也成了眾人嬉笑的對象了。這就是世人對男子女子的不同了,出了事情,只要有女子身處其中,不論她的對錯,世人總覺得她們是有一分幹系的,不然這事兒怎的就落在她頭上,而沒有落到旁人頭上?

蔣四郎見周圍的人是這樣,越發得意起來,雙手叉腰道:“小娘子,我本是誠心邀你賞燈的。你若是知禮節就該好好應答才是,如此這般何等的傷臉面!罷了罷了,我不與你這個小女子計較,現下與我同去罷!”

“我不去!你這無賴好生無恥,明明就是調戲良家女子,你當你說話像有禮人家的公子?可別笑死人了!”趙鶯鶯到底沒忍住,她當年在皇宮裏歷練出來的不動聲色,這些年已經消減很多了,這時候倒是只管酣暢淋漓地回敬!

旁觀的人笑起來,這些人方才看熱鬧沒有幫助趙鶯鶯。這並不代表他們是站在蔣四郎這邊的,應該說他們就是看熱鬧而已。所以趙鶯鶯這樣回擊蔣四郎,眾人自然也不會覺得不對。相反,趙鶯鶯說的沒錯,這就是調戲良家女子而已。而且他故意裝出的那副文縐縐的樣子,也確實讓大家覺得可樂。

蔣四郎一向以文雅人自居,平常雖然和一些浪蕩人士作耍。正如那些人打心底裏看不起他一樣,其實他內心也大看得起那些人。認為自己不同於這些莽夫,只不過如今他一文不名,少不得借重這些人,才不得已交好。

這時候聽趙鶯鶯這般說,他並不覺得是自己哪裏不好。只會覺得趙鶯鶯面目可憎,空有佳人的皮囊,其實內裏根本不堪一看。就和世人一樣,只看的到他現今困頓,所以侮辱他,貶低他!

惱羞成怒之下的人做什麽都不奇怪,趙鶯鶯實話實說是爽快了,見蔣四郎雙目圓睜卻有些後怕。說到底,她們這一行都是婦孺,實在是容易被人欺負。

蔣四郎的確也是想出手的,只不過他的手中途被人拿住。從人群裏走出兩個男子。一個十□□,另外一個也有十五六,眉目間有些相似,顯然是兄弟。他們身後還有幾個少年人,顯然是元宵一起看燈的夥伴。

拿住蔣四郎手的正是那個十□□的青年人,蔣四郎平常也是自忖力氣大的,可是手被這青年拿住,就如同被鐵鉗鉗住一樣,再也不能動彈。再看他們人多勢眾,這時候心裏已經怯了起來。

心有不甘地看了趙鶯鶯一眼,卻自己說服自己——君子不立於危墻之下!於是趕緊道:“兄臺兄臺!好漢,哎哎哎,且放手,我並無什麽他意,只不過這是我家未婚妻,一時鬧了脾氣,所以才這般說話的。其實這都是家務事,家務事!”

他不說還好,一說,那青年的手拿的更緊了,一起的年輕人也笑了起來。趙芹芹聽這人說的這樣無恥,有心反駁,卻不想有人先了她一步。

原來是那跟著的年輕人裏,有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笑了起來,大聲道:“蔣四郎算了吧,大家都是街坊鄰裏的,你說上親了我們怎麽不知道?可別攀扯人家小姐了,人家可是好人家的女孩子!”

大家都是有眼睛的,眼看蔣四郎雖然不至於生的人物猥瑣,但氣質下乘,實在難登大雅之堂。而趙鶯鶯呢,人物皎潔,猶如遠山之月,春日之花,實在不是等閑可以逼視。再加上兩人穿著打扮,一個是困頓人家的子弟,另外一個是富裕人家的姐兒。蔣四郎所說的未婚妻確實沒有可信的,旁觀者也都哄笑起來。

拿住蔣四郎手的不是別人,正是和弟弟夥伴等人一起出門看燈的崔本。本是路過,對於旁人圍觀的熱鬧也不在意。不過他弟弟崔源顯然喜看熱鬧,一下就鉆入了人群。他怕幼弟惹出麻煩又不能應對,所以也就立刻跟了上去。

卻沒有想到看到的是這個場景,那蔣四郎他也認得——該說甘泉街左近的人家就沒有不認得他的。縱使不認得,恐怕也聽過這個名字。崔本對於這個跳梁小醜一樣的人物從來沒有放在心上過,反正這種人和他也沒有什麽關系。卻沒有想到今日一見就能看到他在欺負趙鶯鶯,心中立刻怒不可遏起來。

拿住了人,卻沒想到這人還能恬不知恥地說出‘未婚妻’三個字,心中更添憤怒!所謂人以群分物以類聚,和崔本崔源兄弟一起的青年當然也至少是品性端正的。這時候見崔本先出來見義勇為,哪個肯落於人後,立刻也都鉆了出來。不管怎麽說,先壯了壯聲勢再說。

等到出來才發現被人調戲的竟是趙鶯鶯,一個個更是摩拳擦掌想要表現表現——這也不奇怪,正如有如玉公子在側,女子總會更加註意打扮,唯恐落後於旁的女子。男子這邊也一樣,趙鶯鶯作為常常被他們議論的鄰家少女,他們不見得有男女之意,但是想要表現是肯定的。

趙鶯鶯也是一眼就認出了崔本,再看其他的少年,也是眼熟的人。想來都是街坊鄰裏的熟人,心裏放松下來。不管怎麽說,只有自己姐妹和李媽媽的話,總是會讓人覺得十分心慌的。

崔本看了一眼趙鶯鶯,卻沒有說什麽,只不過用力一推然後松手。蔣四郎即可==即刻跌倒在地,他身後的人群也是退開,只看他跌的狼狽,一個個大笑起來。蔣四郎最好面子,此時格外羞慚。有心想要反擊,但看對方,別說人多勢眾了,就是只有崔本一個,他也應付不來。

這時候他已經認出崔本,於是站起身來,一邊外人群外逃竄,一邊放話:“崔家七郎,你且等著!今日就算了,日後我蔣四郎一定要你好看!”

這等放話崔本只當是笑話來聽,蔣四郎這樣的人,別看他結交了許多街痞流氓,一旦使勁會讓人覺得十分麻煩——大家一般都是正經人,對於他這樣的,自然是敬而遠之。

其實他哪裏算是結交,那些人只不過是想要白吃白喝而已,偶爾替他撐門面則是為了下一次繼續白吃白喝。所以這種撐門面就是很有限的那種了,超過吃飯喝酒的價值了,那些極精明的流氓可不會幹。

至於崔本這樣,第一,他家兄弟極多,一般人不會不開眼惹上他家。第二,他的酒坊生意是給街面上的管事的每月給錢的。這種街痞們收錢當然可以看作是‘苛捐雜稅’的一種,但也不能說完全沒有用。至少店鋪收到騷擾的時候,他們必須得出面解決。不然店鋪聯合起來換另外一些人管事,他們也莫奈之何。

當然,如果蔣四郎有腦子,這兩種辦法都不選,打算讓人半路劫道,敲他悶棍——其實這個辦法不錯,從來只有千日做賊的,哪有千日防賊的呢。但是行不通!崔本的崔家酒坊到他家,實在沒有什麽陰暗背人之處可以下手,崔本又不是一個愛走夜路的。這些人難道能光天化日之下行事?真要是那樣,衙門就該請人了。

人已經被趕走了,趙鶯鶯趕忙行禮:“多謝崔七哥!”

崔本見他依舊認得自己,嘴角微微彎起,只不過不是觀察細致的人恐怕看不出來。譬如旁邊咋咋呼呼的崔源,他還是崔本的弟弟呢,這也沒註意到,這就更不用說其他人了。

崔本擺擺手:“不用謝了,本就是相好的街坊鄰裏,遇到這種事哪裏能白看著。只不過你們也不該獨行的,這元宵節熱鬧是熱鬧,卻魚龍混雜的很,實在該有家人跟著才是。”

崔本本來雖然老成,卻也不是這種對人指手畫腳的人,只不過面對趙鶯鶯,不由得就多說了許多。旁邊崔源看著不由驚訝起來——他七哥也不是隨便管閑事的,方才見義勇為也就算了,這時候竟教導起趙家姐兒來了,實在是稀罕吶!

趙芹芹聽他這樣說已經是不樂,趙鶯鶯卻還好。不管中聽不中聽,至少人家這話是真的為你好。所以再次行禮:“謝崔七哥提醒了,只不過方才人多,已經和家人走散了,也是無法。”

眾人聽說趙鶯鶯趙芹芹是和家人走散了,立刻眼前一亮。有人立刻提出要送趙鶯鶯趙芹芹回家——經過剛才的事情,趙鶯鶯趙芹芹也沒有了逛街的心情,關於回家當然是意動。

只不過看這群少年人,趙鶯鶯又很猶豫。他們姐妹二人和一群子弟行動實在是不妥,而且非親非故的,這樣麻煩人家也不妥,於是推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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