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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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帶雨傘, 飽帶饑糧’是一句民間諺語,也就是這樣一句話說盡了普通老百姓的智慧。或許他們不懂得琴棋書畫, 甚至連大字也不識幾個, 但是他們有一種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樸素智慧。

那就是時時刻刻防備著最壞的情況,而且越是最好的時候越要預備最壞。這種經驗就和那些大官兒常常念叨在嘴裏的‘居安思危’是一樣的了,可見這其中的道理不小!

在鄉村地方的農戶通過存糧的方式體現這一點, 一般來說最好能存下三年的糧食 ——有的時候災害並不止是眼前,延續下來或許能到三年!至於說超過三年的天災人禍?那也不不必防備了, 那種災禍根本防備不了。

不過說是三年,真的到了各家各戶卻往往沒有三年。能有兩年存糧的就是殷實人家了, 一般人家只有一年的存糧。甚至家貧的, 根本無力存糧, 連隔夜糧都沒有!

這是鄉村, 這種樸素的智慧幫助紮根在那裏的百姓度過了很多難以度過的難關。放到城裏面, 倒是很少有這種想法。大概是和糧食莊稼打交道少了, 平常缺什麽又習慣去買,存東西的習慣也就沒有了。

現在家家戶戶吃糧大都是買上足夠一兩個月用的, 這已經算很長久的了。趙家也就是這樣,相熟的糧鋪都是知道的!過了時間不上糧鋪, 趙鶯鶯上街買菜都有糧鋪的掌櫃的問起來。

王氏以前也沒有存糧的習慣,即使前些年遇到各種災荒導致揚州城糧價上漲,她似乎也沒有學到教訓要存糧!這樣的習慣是深刻的,到了現在,這樣明顯地顯示糧價還會一日一日上漲, 她依舊沒有想過要買糧!

她弄清楚了最近糧價的上漲情況就與趙吉道:“以前就算了,家裏也沒有多少閑錢提前買糧,現在家裏都有錢了,那又何必再等到將來買!那時候可是高價糧!”

趙吉自然沒有意見,在他看來這種生活小事自然就歸王氏做主。而且她也覺得王氏講得很有道理,本著反正要吃糧食的心態,他相當讚成王氏買一些糧食存著以備不時之需。

但是王氏想的可不是糧食而已,不然那時候她就不用特意跑到菜市場上大加打聽了。

趁著吃飯的時候她就與家裏人商量:“你們都知道的,現在揚州城裏百物皆貴。其他的也就算了,這一陣不用,將來自然會回落到正常。只有‘吃’這一樣無論如何都少不掉的,我想著家裏有閑錢,幹脆就存一些。”

家裏人都讚同,王氏又接著道:“不只是糧食而已,油鹽醬醋之類的也要存一些。”

趙吉在旁邊聽著便笑著插嘴:“那就替我存幾壇子酒吧!”

王氏瞪了他一眼,然後道:“也不知道為什麽,昨日我上菜市場打聽之後覺得今年不同於往年。就是覺得會出大事一樣——我惟願自己是想太多了。但是這種事兒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多多預備吧。”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是一個很常見的心態,自從趙鶯鶯和王氏說自己心慌之後,王氏便也跟著心慌了。這種心態不能說不正常,反正小心無大錯!真的做了準備最後無用,那也不過是買的東西稍稍貴了一點。但是最後要是真有什麽事兒呢?這可就不簡單了!

而且王氏還有另外一重迷信,人家都說小孩子的感覺是最靈的。摸一摸孕婦的肚子,生男生女只有他們看的出來。現在趙鶯鶯說自己心慌,王氏立刻就能聯想到這個!

只不過王氏怕一家人一起擔憂,所以隱瞞下了這一段,只不過說了自己準備存一些東西而已。

到了第二天,王氏就帶了趙蓉蓉趙鶯鶯上街。別的地方先不去,先去了糧店。這時候糧價已經不低了,平常的大米是每石五錢銀子,而現在漲到了八錢!王氏也不講價,講價沒用哇!

“掌櫃的,大米四石,糙米兩石。另外還要紅薯面一百斤,玉米面一百斤,面粉五十斤。紅豆二十斤,綠豆二十斤......”王氏嘴上報賬不停,這是趙家一大家子都可以吃上好幾個月的口糧了!

掌櫃的一邊聽一邊記,然後差遣小夥計一樣樣準備好。最終結賬的時候道:“盛惠,趙三嫂子一共是九兩一錢三分銀子。”

王氏撇撇嘴,習慣一樣地道:“就不能把那三分的零頭給抹去嗎?這一次我家可買了不少!”

掌櫃的卻指了指糧店裏的人,道:“這時候不同了呀!往常時候您做這樣大宗的買賣我肯定給您抹。但是如今是什麽時節,糧食的價都上天了。糧食供不應求的,東家很懂的,這段時間看賬目最嚴,不敢像往常一樣了。”

人一旦接受了某個觀點就會不斷地給這個觀點找理由,現在的王氏就是一個例子。自從她接受了今年非同小可,糧食等東西的價格恐怕會非常驚人,之後看什麽都像是預兆了這個。

現在看糧店這個做派,只不過是心裏更加確定了而已。

於是也不多說話,叮囑了掌櫃的早點把糧食送到趙家之後就帶著趙鶯鶯趙蓉蓉去了雜貨鋪子。這裏有油鹽醬醋等,這些東西也要儲備,不過因為用量的關系,當然就不如糧食那樣誇張了。

之後王氏像是買東西上癮了一樣,有跑到藥鋪裏買了一些常備的,能夠治療一些頭疼腦熱的成藥。等到快午晌的時候才帶著腳都酸痛的兩個女兒回家。

回家的時候正好糧店的人趕著騾子車,把王氏買的糧食送過來。這時候大太陽高掛在當空,各家各戶都在吃中飯,倒是沒人註意到有糧店的人運送糧食到趙家。

趙家現在倒座就有兩間是空著的,王氏指了那件靠近柴房的讓糧鋪夥計搬進去。做這件事的時候趙吉也來幫忙,分作幾趟運送完畢,夥計拱拱手就走了。

面對頗有分量的糧食,王氏忽然覺得心裏安定了很多——這或許是心理作用,但是她覺得這樣做很對!

糧店的人到趙家也並不是所有人家都沒有看見,麥瑞娘她娘舅正好看了個正著。中飯之後來趙家尋王氏:“趙三嫂子,剛剛晌午時候是糧店的車吧?來你家送糧食?我看見覺得有不少啊!”

這沒有什麽好隱瞞的,王氏道:“這日子怪的很,這樣熱的氣候,夏收不用指望了,下一季的播種肯定也大受影響——今年糧食看起來要漲!我想著趁著糧價還不算嚇人的時候存一點兒。若是後面糧價恢覆了,這虧的也不算多。但要是糧價真起來了一段時間,這些就派上用場了。”

揚州的糧價是不可能一直維持高位的,百姓受不了哇!往深了說,哪裏的糧價都不可能維持在高位,一直維持的話那就是逼著老百姓去死!但是維持一段時間是很有可能的。

其實王氏的所作所為並不算紮眼,這些日子沒有買糧存糧的人家有很多,但是有這個意識的人家也不少。以前王氏沒觀察不覺得,等到自己有這個打算的時候再去看,就覺得這樣做的人格外多了。

麥瑞娘她娘聽著王氏的話緩緩點頭,嘆了一口氣:“道理是這個道理,有個預備心裏都安定許多。只不過不是人人都想趙三嫂子你家這樣好過,一下就能出手買這許多糧食。”

聽到這裏王氏就不搭腔了,她摸不準麥瑞娘她娘到底只是感嘆,還是有借錢的意思。不過無論哪一種都不好回答,於是她幹脆不回答,只微微一笑作為應對。

麥瑞娘她娘又絮絮叨叨說了好一會兒的話才走,走的時候也長籲短嘆。

晚上吃飯的時候王氏就和家裏人說了這件事,方婆子見人多。一語斷定:“麥家的定是也想存些糧食了,只不過家裏無錢,擺布不開。”

麥瑞娘和趙蓉蓉交好,趙鶯鶯知道她家多一些。按理來說,他們一家四口人,除了麥瑞娘是個未出閣的女孩子不好出門,其他三口人都是有活做的!這樣的人家不應該如何難過啊!

只是事情沒有那麽簡單,三口人做活本就不是什麽來錢多的活兒,再加上麥家老人還在,每個月都要按時送錢送糧——麥瑞娘的爹是個大孝子,在這上面從來不打一點折扣!

不過說是這麽說,麥瑞娘她娘第二天就買了一些糧食。沒有趙家這樣多,但也足夠她家吃一個多月了。一路上她是跟著糧店的車過來的,也有相熟的街坊鄰裏詢問。

對此她說的很清楚:“最近糧店裏的糧食一天一個價,實在不敢等下去了。誰知道等到最後是糧價跌下來,還是一日還比一日高?現在買進來或許會吃虧...但,圖個心安吧!”

之後趙鶯鶯從麥瑞娘那裏知道她娘是把她出家時候的一只銀手鐲拿出來了,這才能在現在買那些糧食。

趙鶯鶯如今已經放松下來了,至少他們家儲存了足夠的糧食。無論是大旱還是大澇,總之他們家都是好好的。至於剩下的,她打算做的其他的事情,這就需要慢慢來了。

她只能看一步走一步,就像這次一樣,看到有大旱的可能性,提醒自家買糧防備。這雖然顯得她是過於人小鬼大了些,但至少還在正常範圍內,想到她平常就是一個老成孩子,也不是太奇怪。

大澇的防備也一樣,天上一滴雨都不下的時候你和人說要大澇。趙鶯鶯代入自己,覺得自己也是不會信的。所以她打算等到開始下雨的時候再說其他的事情,雖然這就錯過了最佳應對,但也不錯了。

當然,有覺得趙家做的對的,就有覺得趙家做的可笑的。

“這就是吃飽了撐的,顯擺自己有錢吧!我們這裏是什麽地方?揚州!大運河的邊上,背靠魚米之鄉,哪裏缺糧都不可能這裏缺糧!等著看吧,最多再等幾日,糧價一般人受不住之後官府就要想辦法。”

這話說的很對,揚州確實不會缺糧,但是會不會缺糧有時候和糧價高不高其實是兩回事。像趙鶯鶯就聽說過山東大旱餓死了幾十萬人,有的縣裏幾乎沒有活人了。但是山東境內一些為了平抑糧價而建造的糧倉在人死光了之後都是滿的......

只能說這裏面有很覆雜的東西,絕不是一班沒有什麽見識和心機的人可以推測的。趙鶯鶯上輩子算是見識過一些東西了,可是她依舊不能在這種事上做出什麽推斷。

憑她粗淺的理解,大概就是糧商想賺錢,誰也攔不住。最多...最多就是留一些餘地,不會逼死人。話說在揚州的地界如果真是逼死人,那該是糧商不想活命了吧。

這裏可不是窮鄉僻壤,那些地方有的糧商和底下的小吏勾結,不要說作死地加價賣糧了,就連想幹預這件事的縣令都敢殺。事後找個理由搪塞,朝廷重新派個縣令就是了。

換成是揚州,什麽事情都能鬧到天下皆知,所以這些人在這裏做事多少都會講究一些收斂一些。

不過這些議論趙家的人不一定是對趙家有什麽壞心,只不過是存下糧食的人家和沒有買糧食的人家天然站成了兩派。每一個人都想說明自己這邊更好——聽起來很奇怪,這有什麽用嗎?有什麽意義嗎?

其實很好理解,這個時候每個人都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麽,所以每個人都是很不知所措的。為了緩解自己的惶恐,不斷肯定自己做得是對的,這也是一種很正常的反應。

王氏一個勁認為存糧食好,這也是一個道理。

這種時候每個人都是煎熬的,因為不知道將來會怎樣。老天爺好像是知道人的這種煎熬一樣,故意使壞要延長這種煎熬——天氣始終沒有發生什麽變化,既沒有下雨結束這場大旱,也沒有發生別的預兆,表示這場大旱會一直下去。

而糧店的糧價在這種情況下和之前沒有什麽不同,依舊在緩慢但是堅定地上漲。這倒是讓一些買了糧食的人覺得高興,即使這對於自家來說並不算賺到了。

人嘛,感覺都是在對比中產生的。現在糧價上漲其實對已經買糧的人來說毫無意義,反正他們錢也花了。但是因為糧價持續上漲,後面的人買糧需要付出更大的代價。簡而言之就是,我倒黴不要緊,只要有人比我更倒黴就可以了。

不過糧價漲到現在,可以上漲的空間已經不太大了,除非出現新的大變動。

趙鶯鶯知道這個大變動是大澇,不過其他人是還不知道的。所以即使是沒提前買糧食的也不過抱怨兩句,還不至於真的恐慌。

隨著節氣變動,天氣越來越熱,夏季已經進入最盛的時候。往年這時候就熱的夠嗆,再加上今年的幹旱,那就更不用提了。人根本不能出門,一瞬被就要本曬成幹!然而呆在家裏也不見得多好,那就是一個蒸籠,恨不得把人給蒸熟了。

趙家還好,趙家有一口井。靠著這口井可以涼西瓜、涼蔬果,甚至井水提上來放進屋子裏還能讓室內涼快一點。睡覺之前擦洗竹席也好使,至少睡上去的時候席子就是冰冰涼涼的了。

而借著這一絲難得的涼意,趙家人就能還算安穩地入睡。

天漸漸暗了下來,染坊裏收工,前院飯菜也上桌了。趙蒙想往常一樣一桶水一桶水地打起來,然後往院子的青石板磚地面一潑,‘茲啦’一聲響,水汽就被蒸起來了。

就這樣一桶一桶地潑,等到整個院子都澆上水之後,趙蒙才從趙鶯鶯手裏接過飯碗吃飯——這才澆第一次,等到吃飯之後滾燙的青石板就能把地面蒸的半幹。那時候就再打水潑地,和第一次一樣。

今天吃的清爽,或者說最近都吃的清爽。一盤涼拌生黃瓜,裏面放的是綿密的白糖。然後是一盤盤的酸菜,有酸豆角、酸黃瓜、酸榨菜、酸刀豆,反正講究一個開胃爽口。

最後才是今天唯一一道開火做的菜,豆腐魚頭湯。然而看上去也是清清白白的,絕不會讓人覺得膩的慌!

飯也上來了,是用竹笸籮裝著的。蒸好的飯盛在竹笸籮裏,上桌之前已經過了一道涼水了,這時候吃就是夏天吃的最多的過水飯。

因為晚飯準備的合適,即使天氣很熱讓人食欲不振,趙家都正常吃飯了。而吃過飯之後所有人還有工作。

趙吉和趙蒙要給地面澆第二次水,王氏趙蓉蓉則是要把竹床搬出來,然後打上來一桶井水反覆擦洗。然後一家人輪換著洗澡,最後竹床上乘涼。

除了竹床之外趙家還把兩張竹躺椅、兩只竹凳搬了出來,趙鶯鶯洗澡出來之後,方婆子就坐在一把竹凳上搖扇子。而王氏和趙吉則是一人占了一張竹躺椅,趙吉手上扇子不停,王氏正在腳邊點上驅蚊香。

趙茂被放在竹床的尾巴上,王氏的旁邊,倒是不哭不鬧,只是偶爾伸伸腿伸伸腳。他這個年紀就連翻身都不能夠,王氏一點也不擔心。

趙蒙趙芹芹趙蓉蓉三個已經坐在竹床的正當中了,趙芹芹向趙蓉蓉揮手:“二姐快過來,咱們玩兒葉子牌!”

兩張竹床拼成的床足夠大,四個人圍坐綽綽有餘。玩葉子牌又是非常大眾非常有趣的游戲,除了偶爾有蚊子不怕驅蚊香過來咬一口,一切都很好。

趙鶯鶯提議:“大哥明日尋一些竹棍來就好了,可以做成了一個帳子架子。到時候搭在竹床上,不止乘涼的時候舒服一些,還可以睡在外面呢。”

趙蒙自然滿口應下。

正在一家人舒舒服服乘涼,享受一天難得的意思舒適的時候,外面不斷有經過門前的人。有的人只是純粹經過,有的人則是要進來說幾句話。這時候他們要麽坐在一張空置的竹凳上,要麽坐在竹床邊緣。

逗弄一會兒趙茂,和趙吉夫妻兩個說幾句話,最後看趙鶯鶯兄弟姐妹四個打葉子牌。

別的人並不用多說,大多是略坐坐。只有宋氏逗留的最久——自從不住在趙家小院之後,趙鶯鶯總覺得自己很久沒見那邊的人了。實際上大家還是住在一個巷子裏,打照面的機會很多。

“三弟妹不知道,二弟妹越來越不知道進退了。這日子又燥,不想吵架,我算是怕了她了...也就是這一會兒舒服,能借著乘涼和散步的出來。等到回家,她不和我吵就是和二弟吵,再不然就打孩子...”

趙家小院是小院,自然大不到哪裏去。廂房和正房之間隔得很近,再加上墻比較薄,真是無論哪個房間有事,任一屋子都能聽的清清楚楚。

宋氏羨慕地看了一眼趙鶯鶯家的房子,寬敞舒服,而且擺脫了一個討厭鬼!趙吉和王氏一家人一日的辛勞之後就可以放松休息了,但是自家緊繃暴躁的時間卻沒有一個盡頭。

只不過想到搬出去要花的錢,以及老房子也輕易賣不掉等等,美妙的念頭只出現在腦海裏一息功夫,沒有成形就被她自己掐掉了。

如今的宋氏可比王氏在趙家小院的時候還要焦頭爛額——當時孫氏要和王氏宋氏兩個不對付,而且主要針對的對象是王氏,宋氏這裏自然輕松的多。

而現在的趙家小院只有大房和二房居住,也就是是孫氏和宋氏兩個當家主婦面對面。所以孫氏要找人麻煩也只能找宋氏了,這可讓宋氏苦不堪言!

“我倒是還好,到底是隔房的嫂子,她還能管到我頭上?最難的是幾個姐兒。我覺得二弟妹是不是瘋魔了,哪有那樣對待親生孩兒的,不知道的人還當是繼母呢!”宋氏小聲與王氏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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