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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Chapter066 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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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Chapter066 眾生

夜色漏罅,迷蒙光斑,輕輕簌震。

晨時,風溫尚涼。第一神居室之外,一位貪婪教徒欠身而立,輕叩了叩門。

內裏卻寂然無聲。

他遲滯須臾,恭謹自慎道:“首神大人,信徒來向您呈送餐點。”

卻依舊不得應答。

他疑惑地眨眸,望著那合閉之窗,小聲嘀咕:“睡得真沈……”

言畢躡腳後退,他離開西堡,往中央那幢堡壘而去,匆促上得最高層。

叩門入內,窺望得對側高臺上,教主無撐頜而坐,正擺弄一株朱絲水仙,水仙輕曳曼舞,他提唇而笑。

覺察腳步,他懶散斜乜:“何事?”

“稟教主。”教徒欠身,語調卑敬,“您早時吩咐我派送餐點,然首神大人此瞬尚未起。”

“是麽。”無以異能拂動朱絲水仙,惹其顫擺,旋即幽冷森笑,“他昨夜擅自偷腥,此瞬又累極酣眠,倒是愜意。”

尾字落,教徒難辨別他究竟是怒是喜,抿唇低首不敢言。

良久,教主似感乏味,他攏指捏碎朱絲水仙,惻笑乜來,仰靠椅背:“我依稀得記,你名齊兀。”

教徒微怔,齊兀倉皇應:“是,信徒之名鄙陋,幸蒙神君過心。”

他面露愉色,虔誠跪拜,仰頭望教主,似在待他垂青施舍。

怎料那高椅之人,彎唇豎瞳,似蛇類吐信般笑意瘆寒。

“可怎麽辦呢……”教主沈緩低語,“齊兀,近似‘齊無’,這般放肆之名,我很不喜歡。”

齊兀剎那縮瞳,可頃刻間,內臟驟然炸蹦,七竅噴湧猩紅,他一瞬化為紅白肉泥,癱軟滑地。

再無人形生氣。

教主呵呵森笑,很快有數名女仆魚貫而入,面無表情走近來,跪地鏟走肉泥,以抹布迅速擦凈,躬身退卻。

離得近的一位遭教主勾攬入懷,解除傀儡咒術。女仆面色煞白,迫己扯出唇角笑容,斷續細聲道:“神、神君,求問您有何吩咐……”

“我殺人殺得索然,心怡你的藍色眼睛。”教主撫過她眉尾,“你將它獻給我,把玩一番,好麽?”

女仆一瞬驚恐,她瘋狂掙紮起來,卻遭那指掐叩入眶。

滋啦。

瞳珠遭勾剜,扯拽而出,教主拋她摔地,繞指轉起那對小小瞳珠,舉高端詳細看。

劇痛劇悚之下,女仆當即慘不瞑目而死。

須臾,教主覆又捏碎瞳珠,他仿若困倦,撐回下頜,闔眸匿入高椅陰影之內。

*

正午,日華盛極。

冰堡中央高堡頂層,絡繹穿行素裙女仆,奉餐奉酒,擺置盤盞刀叉。

第二神,欲,戳弄撚起刀叉,敲敲高腳杯,嚷嚷道:“好慢好慢!還不來麽?我太餓了!”

“眾位久等。”首神宛斯跡終於現身,勾唇含笑,紅瞳瞳光卻淡而冷,“實在抱歉。”

回以眾神相見之禮,教主示意落座。

欲得了赦準,終得舞動刀叉,大快朵頤。

他面龐上的六芒星印記抖動,小小嘴巴塞得發鼓,倉鼠般地嚼啊嚼,眼眸晶瑩璀璨,瞄準了一塊烤鵝,伸手便要去叉。

怎料他似是不甚嫻熟,良久也未曾叉到。四下喧囂,無人註意到他,他急壞了,險些自椅上蹦起來。

而下一瞬,修長手指遞近,連同餐盤被推送至欲身前。

欲眨了眨眸,擡頭,對上了一雙溫和含笑的眸。

是對側座席的宛斯跡。

宛斯跡歪頭輕笑,柔和溫語道:“欲先生,請用。”

欲嘟了嘟唇,眼珠滴溜轉了一圈,哼哼:“你是好心還是假意?”

“自是好心。”宛斯跡勾唇,“欲先生,您有所不知,我曾在某人面龐上,亦見過這般印記。”

霎時,欲面色劇變。

“你——”

“我並無所求,但欲先生。”宛斯跡截斷他,施然切開盤中炙塊,起身,抵近去,“跡曾耳聞,您攀附於貪婪教,並非為旁事,而是為借之尋覓失散至親。”

欲蹙眉,稚嫩面龐浮現陰沈:“所以?”

“所以……”他安置炙塊於他身前,又附耳去,抵鬢低語,“若您應跡一道請求,跡便帶您去尋他,如何?”

欲默然森鷙,乜眸盯他不語。宛斯跡瞳色狡黠,稍露虎齒,自他耳畔吐出輕微字句,而後悠游直身,重新落座。

四下依舊喧囂,無人覺察此側發生了何事。

另一側教主已擱匙,撐頜闔眸小憩,漫不經心聽得身側之人切切奉承。

午宴終至尾聲,女仆依序入內,拾揀殘羹餐具,換上甜點。

欲垂眸望見五色馬卡龍,神色稍緩,雙手各拿一塊,興沖沖地左右輪換咬下。

“唔唔唔!”

這個好吃!那個也好味道!

他正歡快雀躍,對側宛斯跡愉悅瞇眸,以不疾不徐嗓音啟唇,打斷喧囂:“眾位前輩稍靜,跡有一事,須得冒昧請教神君。”

喧囂驟止。

偌大餐廳陡寂,在座之人盡數側眸望他,眸光焦匯之下,宛斯跡幽慢道:“神君可曾聽聞,世間有一法器,名為納鏡。”

教主驀然掀眸,瞳珠睨向他,卻森森不語。

新任第七神踟躕道:“納鏡?可是那民間傳聞中,可用以吸收儲蓄異能的菱鏡?但這世間,當無人見過此等稀罕物才對,你怎的莫名——”

“此言半真半假。”宛斯跡抵唇輕笑,“言其具備吸收儲蓄之效,是真;然要論無人見過,卻是假。”

“因為……”宛斯跡笑望教主,“跡便是納鏡之主。”

教主雙瞳驀凝,他逼視宛斯跡,終於切齒咬字發聲:“是麽。”

“是呢。”宛斯跡支撐長腿,散漫微笑道,“然卻可惜,此鏡已遭我無意打碎。”

教主瞳色倏滯,淬出寒光。

“碎了?”第七神似覺匪夷所思,“這般要物,你竟——”

“但。”宛斯跡再次截斷他言,“但其所具功效,卻賦予給了跡。”

句落霎時四下嘩然震驚,第七神徑直拍案而起,眥目斷喝:“荒謬!這怎麽可能!你在說什麽誑語!”

他還要再斥罵,倏然間,後頸遽然遭寒。

一道銀白結界化作薄刃,懸抵於他血骨之上。

“誑語不誑語。”宛斯跡屈指似曳水,笑益狡黠,“您不妨試試?”

“你、你!”第七神匆促移開眸光,轉望教主,哀求般道,“神君!此人這般無禮,請您罰、罰……”

教主低低嗤笑。

“很好。”無斜唇展露譏誚,“暗地吞噬東靈少主異能心種,異能倍增,真真藏得夠深呢,宛斯跡。”

“昨夜那販花者,便是弒神官白司,是麽?”他悠哉從容起身,緩步走向宛斯跡,“怎麽,陛下這般隱匿,委曲求全,是有何籌謀麽?”

“籌謀不敢。”宛斯跡亦起身,謙然欠腰,“神君,跡而今為您座下芻狗,正想將全數異能,轉獻於您呢。”

“呵。”教主頓足,停於三步之外,豎瞳冷笑。

“神君。”他仰靠餐桌,叩指敲沿,緩緩低吟,“‘此祭通天,告將上蒼,無自封神,貪婪祛憫,人盡可戮……’”

“這碑文,是由您親手篆刻。”他歪頭,血瞳盈滿無邪,“這般鴻鵠雄志,您怎麽眼下卻生了怯呢?”

第七神怒罵他放肆,卻遭身側人拽住,難以近前。討伐聲裏,陰鷙眸光下,宛斯跡再次啟唇:

“神君,您既已對跡種下傀儡咒術,即便算得豪賭一次,勝算亦占十之九,何必畏懼?”

教主壓眉,瞳幾近蛇類淬毒:“賭什麽?”

“就賭……”宛斯跡薄唇翕動,“賭跡忠心不假,若您紆尊降貴,隨跡同去高塔,跡便將自甘葬身塔頂,獻祭異能。”

第七神勃然,他罵聲愈發急:“騙子!騙子!神君莫要相信,他——”

此句戛然而止,宛斯跡以銀白結界,割斷了他的咽喉。

剎那血濺三尺,猩紅噴灑,教主瞳底欲妄翻湧,終究詭笑提唇,道:“可。”

他攏指驅動龐大異能,四下場景一瞬變幻,欲猝不及防,手中馬卡龍掉落在地,呆呆望著二人。

高塔之上,風流澎湃。

雪白發遭浮動,宛斯跡低低笑,又壓抑眉心,勾唇屈膝行禮:“如您所願,神君大人。”

“交付異能,即饒你不死。”教主吐字緩沈,赫然驅動傀儡咒術,“宛斯跡,不可違令。”

“跡從令。”宛斯跡血瞳一瞬失焦,木然奉掌,謙而啞地道:“請您將手,交付於跡。”

教主踟躕須臾,伸手抵指。

指尖觸及的剎那,灼目烈光迸飛散射,似灌海入七竅,教主雙瞳遽然放大,洶湧異能咆哮襲來,他滯澀一僵,而後縱聲大笑。

“螻蟻!”他肆意高呼,異能瘋狂灌註之下,眼珠暴凸,傲踏枯骨,“爾等螻蟻,皆為我姬無掌心傀儡!”

“狗屁風冥皇帝!”他倏然鉗制膝下人之喉,越過浮動雪發,逼視那雙黯然無色的血瞳,“同為天地瘋狗,我著實可憐你,可憐你……”

“你瞧。”他桀聲嗤嗤,“你瞧啊……”

“世間眾生萬千,萬千不及我,卑賤、鄙陋、愚蠢、羸弱,他們趴伏拜我,屈從我,我只當不屑!此瞬,此瞬我將成神,你將成鬼,高低隔天塹,你怎麽還不喚我一聲世界主人呢?”

血瞳滑落淚痕,宛斯跡生生遭迫,他僵滯擡首,從他所令,緩緩翕動薄唇,澀聲吐字——

“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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