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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欠你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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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欠你兩次

◎換來的是少年一片赤誠的真心。◎

江咎上一次這樣害怕, 是在季晗之挖劍胚的時候。

他只覺得眼前都是江不孤那把枯瘦的白骨,混著少年的艷紅鮮血和粘稠胃液。

還混著季晗之當年從高空墜落下來的記憶場面。

心裏壓的想吐,有某種不可抑制的東西鉆出來,如附骨之蛆纏繞上他的脖頸讓他連呼吸都困難。

是他, 是他要把江不孤扯進來。

若不是他因為自己所愛的人, 私自給大哥去了信, 大哥就不會因為不放心他讓江不孤來。

若不是他在林中點出了江不孤的所在, 他和林源就可以安然置身事外。

若不是他不夠強大, 因為一個化神境就沒能保住眾人讓所有人在進秘境之前就身受重傷……

都是因為他江咎。

他算什麽哥哥?

為什麽江不孤離開山洞的時候他沒跟著一起去?

他把自己的弟弟送進了蛇腹,如今生死不知。

江咎一邊在空中飛馳,一邊忍受著五臟六腑的絞痛。

一口濃血卡在喉間, 令他作嘔。

恍然停在高空, 他突然明白過來。

這樣找太慢, 不孤撐不了那麽久。

妖氣如洪水般瘋狂向外傾洩,用一種歇斯底裏的勢頭以他為中心鋪天蓋地的蔓延出去,濃黑摻雜著猩紅色的妖氣像是不見底, 一匹又一匹的將整個大地都似覆蓋其下……

遠遠的, 江咎所在的那片天空沒了天光,所有一切都被籠罩在黑紅的妖氣裏。

體內所有的血肉都在叫囂,脈搏的鼓動幾乎要突破耳膜。被生生撕碎般的劇烈疼痛讓江咎腦海前所未有的清醒。

這樣, 十六和葉子就能看到他。

眼前的一切漸漸變得模糊,江咎一邊在天空中疾馳, 一邊不要錢的往外播撒自己的妖氣。

他不在乎是否會驚動遠古巨獸,也無所謂此時會讓多少妖獸視他為侵略者。

都沒關系, 十六, 只要十六和葉子看得到!

……

“十六!”葉子惶惶的盯著天空, 遠處蔓延開來的黑色穹頂讓她瞪大了眼睛:“那是不是江咎?!”

少年正從溪水裏汲了水,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去看遠方天空。

“他不要命了!”驚恐的看著那讓整個天地都變了顏色的黑紅,十六迅速將水壺放進乾坤袋裏:“快!我們快過去!恐怕他是遇到麻煩了!”

遠處的黑紅色人影也不知道這樣持續了多久。

他就像是天際的分界,身前一片大亮天光,身後全是濃稠墨色。

兩人飛速疾馳,以最快的速度向他靠近。

“滾開!”一拳轟退了一只虎型妖獸,十六腳下絲毫不停。

“江咎!!”

遠遠的天空上,那人影似乎聽到了他的聲音,如一道流光,轟然墜落在兩人身前。

江咎銀發在空中狂舞,臉上一片悲戚的空寂。

“十六……”他張了張嘴,只覺得喉嚨似乎被血粘附起來,踉蹌著要往前栽倒。

“你瘋了!你不要命了!到底是什麽事兒值得你這樣!?”十六快步迎上來將他接住,但顯然沒想到男人一點勁兒也沒有了,就這樣兩個人一並倒在草地上。

“十六,不孤……不孤他……”江咎嘴裏混著血沫,說話間汩汩往外冒。

嚇得葉子趕緊從懷裏掏出一塊布巾遞過來,十六也立刻為他把了脈,從乾坤袋裏掏出一把不知名的藥丸塞進他嘴裏:“我的哥啊你先把藥吃了,緩緩,緩緩再說!”

江咎緩慢的搖了搖頭,撐著膝蓋讓自己保持站立的姿勢,抓住了十六的胳膊。

一張嘴,又有更多的血從喉嚨深處冒出來,牙齒被染的猩紅,配著那雙紅彤彤的眼睛和銀白的發,看起來像是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他死死抓著十六的手,目光閃爍而顫抖,終於咬緊牙關:

“不孤……不孤他受了重傷。”

他推了一把十六,借著力站直了身體,深深弓下腰背。

“請求你,救救他。”

他話說的艱難,整個身體也忍不住顫抖。

“他是我弟弟,你是我朋友,我……對不起。”

那是他唯一的弟弟,而眼前這個,是被他卷進來的朋友。

他在要求他的朋友放血換弟弟活。

這話說的不是個東西,這要求本就不該提。

都是他的錯。

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他。

季晗之重傷,體內靈氣十不存一。江不孤生死不知,下半身化為一具枯骨。

而現在,他又要十六去放血。

那樣的傷勢,恐怕便是夏家的血也不是輕易能救的。

他弓著脊背,無意間冒出來的尖銳黑色指甲深深紮進手心。

他就像是個血人,嘴裏、臉上、手上全都是鮮血。恭恭敬敬的弓著腰站在少年面前。

十六沒說話。

江咎死死咬住牙關,一甩衣袍,腿就要彎下去。

沒關系,為了他的弟弟,為了被他卷進來的所有人。這一跪,跪的是他該的。

卻在半空被少年牢牢的架住了胳膊。

“江咎,走吧。”他聽見少年仿若嘆息的聲音。

他像是安慰般拍了拍江咎的肩膀:“記得你欠我的就行。”

瞬間鼻尖就酸疼了,眼前一片模糊。

“嗯。我欠你的。”他抖著聲音說。

……

幾乎是一路提著十六和葉子飛馳回來,遠遠就看見林源和季晗之望眼欲穿的在山洞門口踱步。

十六剛一落下,沒來的及顧上林源要說的話,直沖山洞裏面快步走去:“拿碗!葉子!去後面拿藥,我路上跟你說的那些!”

所有人都用最快的速度在山洞裏各司其職。林源用熱水為江不孤擦了身,葉子和十六去準備所有要用的東西。

季晗之迎上來,扶住了心神不寧的江咎。

“別擔心,”他聽見季晗之的聲音,帶著溫潤的力道:“九神花保住了他的心脈,他一定會沒事的。”

江咎楞了一下,卻沒說什麽,緊緊抓住了季晗之白皙的手掌。

江咎在路上將江不孤的情況細說與十六,即便是十六也難以作出保證。

江不孤下半身從大腿開始所有的血肉都被腐蝕殆盡了,難的不是讓他活下來。

是如何保住他的腿。

妖之一族,修的是血。

若是沒了四肢之中的兩條腿,少年的修為勢必會一落千丈。往後拼勁全力修煉,也只能達到尋常妖族的一半。

江咎緊緊咬著牙關,下意識的死死抓著季晗之的手,幾乎將那雙手抓的青紫。

季晗之沈默著擡起另一只手輕輕拂過他的發際。

這時候沒人能說什麽。江不孤脫離危險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沒有意義。

江咎自責,他知道。

他也自責,他和江咎都難辭其咎。

特別是那個符牌。

他曾經在北域隨意遞給少年的一塊玉佩,換來的是少年一片赤誠的真心。

他後悔。

為什麽當時不冷一些,再冷一些。讓少年覺得他不好惹,不好接近。

不要叫他晗之哥,叫他季晗之就行了。萍水相逢的路人也就行了。

那一把枯骨燃燒在少年摯誠的熱忱裏,燒的兩個人幾乎落下熱淚。

他們靜靜的站在山洞之外。

江咎看著被三人圍起來的小小土床,細瘦的屬於少年的雪白腿骨被十六的身影遮住。

他撇開了眼睛。

暗恨天公不作美,為何前些日子裏下了那麽多場雨,卻不願意在此時再賒給他一場。

……

仍是那把小刀。十六苦笑著在自己手臂彎靠下的小臂中段豎著劃出一道巨大的口子,艷紅的血汩汩往外流,像是小溪一般被葉子拿著碗接了。

眼看著十六的臉色肉眼可見的迅速蒼白下去,她正要出口說些什麽,卻被十六搖頭止住:“藥拿來給我。繼續。”

他叫葉子準備的藥不是給江不孤的,是給他的。

這樣重的傷勢,若想要江不孤斷骨重生,血肉重塑,連他也不知道到底多少血才夠。

未經研磨的草藥就這樣囫圇著被咽下去,十六眼前發花,他伸手抓住了葉子的胳膊,咬牙道:“繼續!”

胳膊上的傷口已經麻木了,似乎並不覺得痛。他的腦袋似乎在此刻喪失了痛覺的感知,心跳脈搏的加速的鼓動聲幾乎刺破他自己的耳膜。

開始有細密的冷汗順著額角留下來,手腳漸漸變得冰涼。他伏在葉子身上大口喘息著,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好像在旋轉……

碗裝滿了就再換一碗。就這樣連續換了七八個,十六才抖著手在身上點了兩下。汩汩的鮮血漸漸變小,隨後暫時止住。

“餵下去……呼……快…”他對林源扔下這麽一句話,癱坐在地上立刻進入調息。

林源親眼見到他是如何放血,又是如何幾乎昏厥過去,一滴也不敢浪費。

很快,在林源和葉子期待的眼光中,少年的腿開始出現堪稱恐怖的詭異變化。

猩紅色、膿黃色、乳白色的各種組織像是粘液一般從大腿根部僅剩的血肉延伸出來。開始只是薄薄一小段,連大腿骨也沒能完全覆蓋。

第二碗血餵下去,薄薄的一層血肉漸漸延伸到了膝蓋,順著一路往下。

“能行!能行!”林源欣喜若狂,他穩住自己端碗的手。

不能抖!這裏面每一滴都是十六的血,也會是江不孤的血肉!非常珍貴!不能抖!

葉子站在床邊,也紅了眼眶,眼淚倏的落下來:“有效果了……有效果了!十六,有效果!”

十六從打坐中醒來,蒼白著臉勉強笑了笑。

江咎在外面聽見聲響,騰的站起來。季晗之比他動作還快,一雙丹鳳眼死死盯著少年的腿。

“有效果……江咎……有效果。”林源嗓音都在顫抖,嘶啞的幾乎要劈了。他輕柔的攬著江不孤,另一手死死抓著碗轉頭來看江咎。

江咎眼睛鼻子都是紅的,轉頭對著十六又鄭重的作揖:

“大恩大德,我江家,沒齒難忘。”

他說的不是江咎,是江家。此刻的他代表的是北域江淮王的江家。

“哈!”十六笑了一下,他盤膝坐在地上,手在腿上拍了拍:“這可是江淮王府的人情,我一點血換你江家一個人情我賺翻了!”

江咎沈默著看他,隨後蹲下來將他攬進懷裏。這是一個屬於男人之間的擁抱。

“我江咎也欠你兩次。”

他大手重重的拍在十六背上,眼眶通紅著,語調帶著嘆息。

“可別,”十六放了太多的血,聲音很輕:“你們少整點幺蛾子,我就謝天謝地了。”

他喃喃著嘆息一聲,仍是少年模樣的細白手掌落在江咎背上拍了兩下,松開了手。

又趁機軟倒在一旁的葉子身上,道:

“跟在屁股後面收拾爛攤子,很累的啊……”

“你找過來的時候那鋪天蓋地的一大片,真是要嚇死人了……”

他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呼吸綿長,竟是就這樣在葉子懷裏睡過去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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