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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我會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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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我會生氣。

推開門的時候,陳三願正在睡覺。

他近來沒了做夢的習慣,虛無縹緲的夢境也給不了他啟發,他已經有段時間沒有見到光亮。

漆黑的屋子裏,只好做漆黑的夢。

睡得迷迷糊糊,屋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他以為是陳自祈,只有他能在這棟空蕩的城堡裏來去自如,他也有肆意的資本,旁人總不能怪他。

於是他慢慢起身,挪動時腳鏈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摸到那上面墜著的一顆鈴鐺,很靈巧的玩意,將他栓緊了,輕輕動彈就會發出聲音。

陳自祈說,這是小貓的鈴鐺。

陳三願看過書,也看過電影,知道這些東西是為了預防小貓走丟,往常那上面還要寫上一個字條,塞進鈴鐺裏。

陳自祈也寫了,塞進去之前給小貓看,碩大三個字——陳自祈。

他只寫了自己的名字,沒有寫小貓的,也沒有寫住址。

陳三願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靜靜思考也沒有頭緒,陳自祈也沒有說。

他就沒有問。

回到陳家,他的精神狀態就莫名消極。

往常來講,他總會因求知欲想要一探究竟,如今居然什麽也沒有。

陳自祈總掐著他的臉頰肉惡聲惡氣道,變野了。

或許他說得沒錯,外出的這段時間將他養刁了,見識過外面新奇的世界,貓的好奇心已經不滿足於如今這一方天地。

陳自祈想必也看出這一點,將小貓抱在懷裏,揉捏他的耳朵。

陳三願叫他:“哥哥。”

陳自祈卻說:“不要叫我哥哥。”

他的聲音低低沈沈,也聽不出什麽情緒,只是道:“以後叫我的名字。”

陳三願就叫他陳自祈。

他看起來很高興,喃喃自語,又露出一個笑,“你是我養的。”

是的。

陳三願點頭,我確實是你養的。

“你是屬於我的。”

是的,小貓如今確實是屬於你的。

他說的這些話都沒有錯。可是略顯偏執,緊緊箍著他的身體,好像在戰栗。

他的眼睛好黑,望著自己,像是要將他吞入腹中。

陳三願看不清裏面的情愫,他平淡的眸子與青年形成對比,顯得如此冷漠。

陳自祈松開了手,說是要出門一趟。

他近來總是需要出門,或許是應酬公司裏的事務,或許是與相熟的朋友交往。

總之,他離開了。

現在門打開了,陳三願以為他回來了。

伸手,被教得很好得例行撒嬌:“抱。”

語氣輕輕,雙臂探出來,像一只困鳥展開了雙翅。

有人上前,將他抱住。

鼻間彌漫清新的皂香,像聞女士,又像一個將他拋下的人。

他沒有擡頭,心裏已經有了答案,來人將他輕輕抱起,□□的腳踝上墜著亮晶晶的腳鏈,由許多昂貴的寶石組成的禁錮。

他摸到青年緊繃的胳膊,沒有說話。

他的頭發已經很長了,許久沒有見光,耷拉在身後,萎靡不振。

他捂住眼睛,不想看見光亮。

齊延也沒有說話。

他走得很慢,又很輕,像是怕驚擾到什麽一樣,直到最後距離房門僅有一步之遙,才開口:“小願。”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似乎與往常並無不同,然而陳三願何其敏銳,貓的特殊技能。

他的手微微顫抖,不知因何而起。

“回頭看一眼。”

他說,“這是你最後一次來到這裏。”

陳三願沒有說話。

他看見門外站了許多人,認識的不認識的,都站在那裏。

那些人面上都有震驚和訝異,甚至有怒火,卻沒有同情。

是的,一只貓,不會有人同情。

齊延還是來找他,將他帶出來了,卻始終沒有得到回應。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那日門外的一個女人驚訝之餘握住了他的手,輕聲道:“我還以為,你是個女孩。”

她在宋束的畫冊裏不止一次見過他,生得這樣漂亮,還以為是哪裏的模特,卻沒想到居然是家中多年前領養來的養子。

她常年在外,也回來幾次,卻一次沒有見過他。

她的誇讚並沒有得到回應。

相較於陳嘉潤的震怒和李雯的震驚,這些稱讚被壓制在最底下。

陳三願住進了醫院。

但他不知道自己有什麽病。

或許確實生病了,如果畏光和夜盲癥也能算病的話。

醫生是個年紀較大的男人。

他生得慈眉善目,很容易讓人產生好感,極具親和力,說話也溫和:“小願?”

他叫這個名字,頓了頓又道:“我能這樣稱呼你嗎?”

少年點頭。房間裏只有他們兩人,這個白衣服的醫生很尊重他,沒有過度的接觸,也沒有令貓煩惱的噪音。

少年面容白皙,近乎透明,一雙眼睛靜靜望著他,好似沒有波瀾:“可以。”

“你還記得自己的童年嗎?”男人接著道,“關於你小時候的回憶還剩下多少?”

“記得,很少。”

“假設給你一個調色盤,你會將童年繪制成什麽顏色?”

“灰色。”

霧蒙蒙的,看不見光亮。可能還有些泛藍,總之是個稀奇的顏色。

醫生在本上寫了什麽,又擡起頭,望著他:“那麽少年時期呢?”

他補充道:“在離開了童年,你來到了少年,被人領養後,你會用什麽顏色繪制這段經歷?”

少年想了想,始終沒有答覆。

他在醫生給他的本子上自己畫了一通,最後交給男人。

人,樹,和房子。

還有一只貓。

人是漂亮的,樹是茂盛的,房子是宛若城堡的。

貓是乖巧的。

依偎在主人身邊,頂端尾巴翹著,如此可愛。

醫生收下這副畫,擡頭,望著這個乖巧的少年,頓了頓,才道:“那麽現在呢?”

“現在你的腦海中是什麽樣的畫面,也可以畫出來。”

少年畫不出來,他想象不出來。

他盯著空白一張紙,又看向自己的手掌,白皙柔軟,並不像是經歷挫折的人。

他也確實沒吃過什麽苦,不管是貧窮的童年,還是逼仄的少年,亦或是現在。

其實單指年齡,他已經到了更高一層的階級,可他生得小,稚幼,於是也沒人將他當作一個大人。

他也沒有痛苦,甚至不覺得自己受過什麽苦難。

或許從旁人的眼中能看出些微憐憫,但那些苦與書本名著和電影裏的苦總不一樣,那些苦是真切存在的,是生命難以忍受的苦難,而自己好像還沒有到那個階段。

何況一只貓,似乎也沒有什麽苦不苦。

他還活著,有手有腳,也過了一段時間衣食無憂的日子。

於是他搖頭:“畫不出來。”

“是想不出來,還是腦海中沒有概念?”

醫生問他:“還是要休息幾天再來思考?”

少年沒有回應,沈默當作回答。

醫生出去了,帶著他的畫。

鼻間彌漫一股淡淡的香味,窗前的水仙花在搖曳。

齊延推開門,走進來的時候沒有發出多少聲響。

他帶來了午餐,鋪滿了桌子。

少年依舊沒有說話。

或許他還在生氣,因為自己的失約,或許……也有怨他的成分。

齊延其實並不在乎。

他看著他柔軟的頭發,在微風中勾起碎發,忽而開口:“小願。”

小願沒有擡頭。

只是耳朵動了動,或許是風吹的。

“想去讀書嗎?”

小願擡頭,終於露出那雙眼。

靜靜的,一如往常的晶瑩剔透,像是兩只玻璃球。

他的睫毛微微戰栗,或許也是被風吹的。

“要。”

輕微的回答被風吹去遠方,卷起一陣梧桐樹葉,跌跌撞撞沒入塵土。

貓的心願,是對這個一望無際世界的探索。

齊延的手指蜷縮,終究沒有上前一步撫上他的腦袋,只是將飯菜放在他的面前:“先吃飯。”

飯菜很淡,適合養生。

小願還是認真吃完了。他捂著肚子揉,給自己消食,忽而看見青年還沒走,在床邊給他削蘋果。

手指靈巧,白胖的蘋果肉和一連串的蘋果皮分離。

汁水四溢,有些甜膩。

小願吃得很撐,其實已經不太能吃得下蘋果。卻還是舍不得浪費,一小口一小口放在嘴裏磨。

齊延一直不走,陪著他看書。

小願只好打岔:“齊延。”

青年的聲音微微上揚:“嗯?”

“哥哥呢?”

即便陳自祈不讓自己叫他哥哥,可是稱呼一時半會總是還不回來的。

何況自那日他被齊延帶走,也再沒有見到他。

小願不覺得自己問到了什麽忌諱。

可是齊延的面色一下子冷下去,結成冰塊,凍得人發抖。

聲音也是:“他不是你的哥哥。”

“你沒有哥哥。”

小願已經不是陳三願,脫離了陳家,成為了一個獨立的個體。

那日過後,陳嘉潤就為他辦了戶口遷移。

他終於得到字面意義上的自由。

即便,齊延還是將他帶來了醫院。

他不知道自己生了什麽病。

於是只好沈默。

齊延與少年對視,終於敗下陣來:“他犯了錯。

“需要得到懲罰。”

他頓了頓,思量語氣:“你不能原諒他。”

“為什麽?”

“他欺騙了你。”

小願歪了歪頭,沒有再說話。

他的記性也不太好,出來後的腳鏈和項圈都被齊延拿下來了,他就忘記了那段禁錮的日子。

小願忽而發現什麽,輕聲詢問:“你很討厭他?”

“嗯,”青年雲淡風輕,偏偏語氣沈沈,“很討厭他。”

他將少年磨蹭半天也沒有吃掉的蘋果接過去,咬了一口,覆蓋圓圓的牙印。

明明是很隨意的舉動,卻顯得意味不明。

冰冷的目光好像被融化,顯出一點溫度。

“不要提起他,”他頓了頓,才接著道,“我會生氣。”

為什麽生氣?

小願沒有問。

他直覺這個問題不好詢問,否則會發生難料的後果。

於是點頭:“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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