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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不要當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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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不要當貓。

司機咦了一聲,“之前沒有和你說過嗎?”

“……沒有。”

在來到這裏之前,齊延對於少年的了解,也僅僅是一張簡短的、有關於陳三願的個人簡章。

紙張是李雯給他送來的,這個負責的助理在定好的咖啡店裏坐下,露出一個公式化的溫和的笑,先是簡單介紹了一下自己,接著從文件包裏抽出一張紙。

“如果薪酬和待遇還算滿意,我想,或許你想要提前了解你的家教對象?”

女人的笑流露點真情實感的意思,眉毛也揚起來,似乎那是個很好很好的人,不去認識就是損失。

齊延沒有拒絕。

須知富家子弟最是麻煩,若是犯了忌諱,多的是天真的殘忍,捉弄也是常事,齊延深谙有錢人的劣根性。

或許也是經歷導致。

他高中時就讀的學校不太尋常,要麽非富即貴,要麽就是讀書特別好的孩子。

齊延占了後面一項,混入其中,見過不少荒唐事。

有錢人的毛病多,為了合同上的工資,也為了母親,紙張遞過來時,他沒有猶豫。

畢竟,這樣好的工作可不常有。

他垂目,隨意掃了幾眼。

然而與青年預料的不太一樣,這張紙上僅僅有那人的照片,以及一些最基礎的信息:年齡和性別。

照片只有幾張,如今看來,或許是近期才照的,上面的人坐在椅子上,頭微微歪著,露出一對淺褐色的眼睛,他坐在客廳的地毯上,或許剛剛吃完飯,因為齊延看見他正前方擺放著許多電影碟子,齊齊整整歸碼。

照片只幾張,拍得也並不講究,僅僅將這張臉上的五官模糊照出來了,剩下的關於面容上的細節一概忽略。

齊延只看見他白到有些不健康的皮膚,呆坐在地上,身體溫順,像是一個玩偶。

這樣荒唐的想法僅僅存在一瞬,他就又將紙張翻過來。

紙的背面是可能適應的學歷,粗略寫了初中到高中的區間,這樣大概的程度,一度令他覺得隨意。

他認為這是富貴人家的通病,因由他曾遇見過的那些富家子弟都是如此,從不將學習當回事,滿腦子吃喝玩樂,又很愛捉弄人,且最喜好用金錢擺平一切不公。

正是齊延最討厭的那種人。

他認為少年也是如此,尤其當他第一天教學時,發現他的真實水平遠低於資料上書寫的階段。

就像是還處在戒斷期的孩子,即便詞匯量尚可,也認識一些罕見的字詞,卻對系統化教學的認知停留在許多年前。

僅僅依靠著老師教導,自己一點主見也沒有,也學不會自主思考。

如此,就是齊延認識的一整個他,除此之外都是空白。

或許曾經是有機會更近一步了解的,然而他並不在意,就拋擲腦後。

司機還在斷斷續續道:“大少爺前段時間才出去,你不認識也正常,等他治……呃,結束在國外的事情,就能回來了,我瞧你們年紀應該差不多大,到時候有機會可以聊聊……”

和富家少爺有什麽好聊的?

齊延擡眼,目光看向車窗外。淡淡道:“嗯。”

“他也很喜歡小少爺呢。”

齊延擡眼,碎發也顯出冷漠,眉頭平展也不怎麽高興的模樣:“嗯。”

畢竟是弟弟麽……所謂兄友弟恭,怎麽樣血緣親脈也是散不去的。

如果他也能有個弟弟……

齊延忽而蹙眉,搖了搖頭,將腦海裏那個安靜古怪少年的身影揮去。

他尋回點理智,正要結束這個話題。

卻又聽見男人發自內心感嘆:“原先家裏只有一個小孩還擔心會鬧出什麽矛盾,現在看來,相處那麽好,分別離開都不舍成那樣,哎……”

李雯難得附和:“小……小少爺很乖。”

“是啊,那麽乖,我上次見到他還是幾年前呢,都長這麽大了?你看見沒有,他現在長成什麽樣了?”

李雯一頓,繼而搖頭:“沒有,我沒有進門。”

“還記得第一次把這小孩接回家,你還護著,怕他被欺負,現在看來嘛……”男人打趣笑了兩聲,又道,“那時候看著才那麽點大,自閉得和什麽似的,話都不想說,也不愛動……”

他又問:“哎,小年輕,你見過他,現在是不是開朗點了?”

齊延沒有思考,直道:“現在也是。”

不僅不愛動,不愛說話,也不愛自立。

成天只知道依偎在別人身邊,當個木頭人。

李雯嘆了口氣,“一直沒變。”

“從福利院到現在,一點沒變。”

齊延手指收回放在腿上,側過頭:“福利院?”

他的語氣並未夾雜著困惑,也沒有好奇,平淡得好像日常打招呼,李雯被他忽悠了,解釋道:“他是先生領養來的孩子。”

齊延的手指蜷縮,又彎曲,鈍鈍重覆:“領養?”

“是啊,大概是有好幾年了,”李雯道,“先生挑選領養回來的。”

“沒有上過學?”

“沒有。”

“為什麽?”

齊延在沈默片刻後,尋回聲音:“他並不愚笨。”

李雯解釋道:“大少爺很喜歡他。”

齊延望著女人的眼睛,“那為什麽不去上學?”

如果是喜歡……不是更要教導他走上正軌麽?如果被圈在這一方天地,誰也不認識,什麽也不會,只知道吃和睡,那還是個人類嗎?

交際是人類第一大學問。

李雯輕聲重覆:“大少爺很喜歡他。”

齊延停止思考,望著她,忽而了悟。

原來這就是理由。

世上確實有千萬種人。千萬種生存方法又生出許多微末的分支。

陳三願是一只貓。

陳自祈就是馴化他的主人。

汽車疾馳而過,青年閉上眼,充做休息。

他果真最討厭富家子弟。

……

眼前是農村最常見的帶院落的屋子。

齊勇站在門口。

手機發出振動的聲響,接連不斷。

男人嘖了一聲,將手機關機。

催債的短信連帶著漫天的騷擾徹底沈寂。

男人清了清嗓子,壓著聲音上前敲門:“齊延在家嗎?”

內裏寂靜一瞬,繼而傳來女人遲疑的聲音:“你是……”

男人露出一個笑:“我有事找他。”

司機將車停在路邊,李雯對下了車的青年揮手:“回家吧,之後再聯系。”

齊延與他們告別,沿著小道走到盡頭,瞥見原本緊緊鎖著的大門敞著,露出混亂不堪的內裏。

院落栽種的鮮花東倒西歪,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味。

他丟下行李,沖向大門。

門內,一個肥碩油膩的約莫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挺著肚子,死死拖拽女人的頭發,口中洩憤一樣咒罵:“婊子,賤人,你把錢放哪去了……敢騙老子,老子把你砍死,砍死你……”

他手上耀武揚威舉著一把刀,狀作威脅晃了晃。

被他抓著頭發的女人腦袋連接著毫無知覺的身體。

一動不動,好像死去了。

她的眼睛閉著,唇色蒼白,然則面上卻沒有恐懼,只是一味搖頭:“不行,不行,不能這樣……”

男人惡狠狠道:“錢憑什麽不能給老子,老子把他養那麽大,你這賤人,胳膊肘往外拐……啊啊——”

正得意,忽而一只手捏住男人的胳膊,攥得骨髓欲裂。

他驚恐地回過頭,下意識以為是討債的來要錢,縮著腦袋喃喃:“別打我,別打我……我馬上就有錢了,馬上就能還,別……啊啊啊啊——”

手下的動作愈發狠厲。

男人擡起頭,這才發現小院的門大敞著,一個高挑挺拔的身影杵在面前,將那只原本禁錮女人的手掰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青年面無表情,眸色發黑,罕見顯出戾氣:“滾。”

男人捂著肚子癱坐在地上,因沖擊而不得不護住腹部,他面上露出驚恐的神情,又帶著虛張聲勢的蠻橫:“你這小賤人護著她,你知不知道你……”

話沒有說完,齊延奪去他手中的刀,直直沒入泥地,繼而起身,扶起虛弱的女人。

他的腳踩在男人肥如蟬蛹的手指,碾著腳尖用力,男人不可置信,面目因疼痛扭曲成一團肥肉,他嘶嘶從喉嚨裏發出疼極後的哀嚎,滾在地上,來回蠕動。

男人閉上眼前,看著青年帶著女人離開。

沈靜片刻,忽而發出一聲古怪的笑聲,笑聲愈來愈大,近乎猖狂。

視作親人的人是惡劣的小偷,本該璀璨的人生浸滿淤泥,真相大白那天,你該如何是好……

小兔崽子,我會讓你後悔的。

他斷斷續續咳嗽,接著歪頭,徹底暈死在這間隱蔽小院。

小道上,齊延帶著母親出門,一瘸一拐走了幾步,抿著唇還未說上一句話,卻見她蠕動雙唇,痛苦地蹙著眉心,發出一聲虛弱的叫聲:“頭,好疼……”

……

醫生看著報告單,又仔細擡眼,觀察面前面容俊秀的青年,才嚴厲道:“多久的毛病了,怎麽現在才來?”

他將報告拍在桌上,“癌細胞擴散多快,再晚一會,就真的來不及了。”

齊延閉上眼,再次睜開,恢覆了往日的沈靜,只是眼尾有些發紅,“要多少錢?”

治病自古以來都是個散金項目。

齊延將幾個月的工資全部貼上,勉勉強強能熬一段時日。

他站在醫院門口,呆了一會,消毒水讓他覺得惡心。

所幸醫院樓下就有一片小樹林,人也不算太多,他在裏面走了幾步,看見一只雪白的長毛貓從遠處跑來。

生得太瘦,不怎麽能跑快,走路一瘸一拐,可能被什麽東西刮破了腿,它怯怯躲在後面,輕輕喚了一聲——

喵。

躲在暗處,悄咪咪觀察這個奇怪的人類。

舔著爪子揉著耳朵,又時不時擡頭,一雙異色眸子暗戳戳看他。

齊延頓住腳步,望了望天,又看了看地。

接著觀察這片綠意盎然的樹林,逛來逛去,轉了十八彎,最後停在流浪貓面前。

他靜靜望著它,貓也靜靜望著他。

他們對視又凝視。

最終齊延先行移開了目光。

腳步加速,離開了這片夢魘般的困境。

他幾乎要跑起來,可是面上還是平穩,沒有浸出汗水,也沒有顯出紅潤。

他在腦海中構思世上最偉大的試題,最終,只粗粗得出一個結論。

原來,他並不喜歡貓。

母親住院的消息,被李雯得知,她又打了幾萬塊錢到卡裏,笑瞇瞇告知:“好孩子,壞日子總會過去的,你們的未來還長得很呢!不要成日苦巴巴著臉,你才多大呀。”

齊延擡眼,道謝:“謝謝。”

“不用謝我,謝謝你的學生,”李雯眨眼,“將他教好了,未來還愁沒有錢嗎?”

齊延抿了抿唇,“嗯。”

他推著行李箱,重新回到這個富貴人家。

推開門,一縷陽光飄進來,灑落在沙發上睡得正香的少年臉上。

他身上又沒有蓋上毛毯,毯子掉落在地上。

齊延走過去,伸手拾起地面上的毯子,正要蓋上去,少年睜開眼,靜靜望著他。

但是齊延知道他尚且沒有徹底清醒,眼裏還散著迷茫的光,懵懵懂懂像是新生兒。

這段時間的任何事似乎都不會被他記在心裏,是個難得吐露心聲的時候。

然而齊延定定看著他,曲下左腿膝蓋,抵在地面,他與這個少年平視,像是自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陳三願。”

他念這個名字念得有些熟練了,或許是因由這些時日的訓練,已經不再幹澀。

他道:“不要這麽乖。”

好認真的一張臉,吐出這樣冰冷的話。

少年靜靜望著他,看著他的情緒泛濫。

他好像在看他,又好像沒有,靜美的側臉宛若油畫。

齊延嗓子幹澀,表露顯得格外艱難。

語言能力重塑,結冰的冰山也消融少許,青年望著他,低聲道:“做人很痛苦。”

“但如果可以,我還是希望你成為一個普通人。”

不要成為被人圈養的貓。

不要連自由,都成為無法企及的奢侈品。

【作者有話說】

馬上或許會有老朋友出場~修羅場先倒計時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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