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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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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夏天。

陳三願近來養了不少肉,堆積在肚腹,原先凹陷貼著骨架的肚子像秋冬松鼠的腮幫子一樣,鼓起來,顯得圓潤可愛。

陳三願某天洗完澡,要吹頭發,陳自祈摸到他潮濕的發尾,環著他坐在自己懷裏,像抱了個大型布偶。

小孩不愛亂動,乖巧得垂著頭,露出白潔的後頸。

聲音也小,可是能叫陳自祈聽清,“哥哥。”

他念哥哥這兩個字清晰,落地有聲,“幫幫我。”

陳自祈有些潔癖,一部分是身體上的,一部分是心理上的。這或許源於他驕橫不可一世的童年,被養得傲氣,什麽東西都要幹凈的,旁人碰過的什麽於他而言都好像臟了,沾滿了汙垢。

養一只寵物,自然也要自己勞心勞力,親力親為。

他面上是沒什麽表情的,既未笑,也未露出嫌惡的神情。拍了拍無知無覺的雙腿,聲音也輕,沙啞的輕,尾聲卻勾起來,象征著主人隱晦的滿意:“過來。”

陳三願光著腳走過去,腳趾踩在地毯上,沒有一點聲音。

濕潤的發尾向下滴水,噠噠落在柔軟的毛巾上,留下一道濕潤的痕跡。

他個頭小,浴巾包著他整個人也有餘地,托在地上,像留了一條尾巴。

走路微微搖晃,因由不常鍛煉,小腿沒什麽力氣,被熱水氤氳得有些發軟,就顯得脆弱。

這樣一路走過去,離陳自祈兩三步的距離,這昳麗的少年伸手,半敞開雙臂,頗有上世紀貴族的矜貴,眼尾上挑,帶著莫名強勢。

陳三願就撲到他的懷裏,稱職當著沒主見的貓。

也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討好,順從的,柔和的,可以隨意消遣的玩物。然而陳三願不當回事,陳自祈也並不覺得怪異。

畸形的關系套上了溫情的殼子,又因由年少暴君的威懾,父母的縱容,女傭的討好,也未有人教過他什麽算是正常的人際交往。

自然,畸形也就不是畸形。

至於是憐愛,還是其他形式的喜愛,陳自祈不當回事。也沒人去問他,與他探討這樣高深莫測的學問。

剛剛洗完澡,陳三願的頭發濕漉漉的,洗發水是桃子味的,陳自祈愛吃桃子,就囑咐女傭買來這個香味的清潔用品,如此,往後帶出去,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源地,是屬於陳自祈的眷屬。

也帶了點炫耀的意味,給旁人看看自己自家的貓。

多麽乖巧。

指尖繞著潮濕的發尾,另一只手握住吹風機,晃動的過程五指又沒入黑發,陳三願的頭發偏長,快齊到肩了,發尾微黃,是常年營養不良的象征。

額前的碎發也是如此,偏偏要放下來,掩著眼睛。

陳自祈原先是不好奇的。

他思量著或許是從前發生了什麽,導致了這份偏執。就像自己的雙腿一樣,在意外未發生前,他去過許多地方,外出游玩結群結伴,身後總簇擁著一批忠誠的信徒。

然而意外發生了。

鳥雀四處飛去,離開了他的身邊。

自此他就不怎麽愛出門,深居家中,成為外人口中曾經的天之驕子。

他揣測陳三願的過往,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是被人嘲笑過醜陋?欺淩確實時有發生。

又或是自閉內向?性格問題也是一道難題。

如此思考,他不經意伸手,想要拂起過長的碎發,然而這個舉動被陳三願先一步發覺,這個沈默寡言的孩子頭一次重聲道:“不要。”

這樣莊重的拒絕。

陳自祈生來未被斥責,盡管這也算不上斥責,僅僅是拒絕,對於他而言,也格外稀奇。

他終於起了興致,“為什麽?”

陳三願垂下腦袋,又耷拉下眼皮,沒什麽精神地道:“我不喜歡。”

那確實是嚴重的問題。

不喜歡,就意味著不能勉強,陳三願的價值觀是如此形成的,盡管自閉過了頭,但他也總是尊重別人的。

陳自祈與他是兩個極端。

他未曾學會如何尊重他人,也不想學著人際交往,凡事總要先顧及自己,自己快樂,那麽旁人就是哭,又怎樣呢。

本是如此。

然而。

陳自祈替小孩吹完了頭發,又抱著他坐在床上看了會書。直到臨睡前,也沒有再提起這件事。

是好奇的,卻沒有那麽好奇。

若非得問出個緣由來,又要兜著圈子繞,哭了怎麽辦?陳自祈從未哄過孩子。事實上,僅僅是這層擔憂,就令他暫時擱淺這份好奇。

他認為自己是覺得麻煩的。因由這份麻煩,理所當然為自己套了個思維導圖,最終得出一個結論——往後總有一天,是能看見的。

不急於一時。

這樣想,就理通了。

總歸是屬於自己的物件,什麽時候看,什麽時候發現,又有什麽關系?不會有人能越過他去。

深夜,小孩睡在身側,陳自祈依靠在枕頭上,隔著劉海摸上他的眼睛,又隔著眼皮摸到圓滾滾眼球,腦袋裏想象它的模樣,覺得分外有趣。

女傭守在門外,直到深夜,才聽見少年的聲音響起,低低的,“進來。”

小孩由陳自祈懷中到了女傭懷裏,這段時間的照顧很有見效,消瘦的身體已經養了些肉,個頭也竄了點,幸而不多,女傭還能抱得住。

“回去吧。”

小孩身上裹著一條羊絨毯子,睡得極安穩。

女傭抱著他出了房間,走了幾步,就到了隔壁。

推開門,例行將小孩放在床上,正要離開時,女傭餘光瞥見一道黑色的重影,微微一頓。

扭身,又定定註視幾眼,手指克制不住撩起他額前的碎發——

一條黑紗,嚴嚴實實遮住了這雙眼睛。

不論好的,壞的,醜陋的,美麗的,統統變成了不可見人的。

由霸道的少年訂立的規則如是,旁人無法也不能先他一步采摘甜蜜的果實。

如若勝利不能全須全尾屬於我,那麽,自然也不能是這世上的任意一個人。

於寵物如此,於陳三願,更是如此。

陳三願對於黑紗的存在適應得極快。

或許是陳自祈的獎勵過於惑人,又或是本身就無謂,當個半瞎子,能夠安靜蹲在角落裏,吃好喝好,於他而言,確是美事一樁。

盡管他也覺得困惑,詢問這個將他當貓來養的哥哥,“我能摘下來嗎?”

陳自祈的答案是,“不行。”

很誇張,也很符合他霸道的脾性。

他說完這句話原本等著小孩開口詢問緣由,然而沒有。

這無知無畏的孩子點了點頭,乖巧道:“我知道了。”

如此,就這樣簡單接受了命運。

仿佛喝水吃飯那樣隨意,家中多了一個人造瞎子。

最常在陳自祈的輪椅上見到他,偶爾,會蜷縮在少年的腿邊小憩。

眼睛被遮得嚴實,下巴的肉一日日也隨著身體豐盈起來,給小孩餵飯餵水,變成了陳自祈最喜好的項目。

他未曾照顧別人,養一只貓,由著他飼養也覺得有趣。

如此,幾個月過去。

某一日午後,陳自祈在看書,陳三願趴在他腿上休憩,這是個極尋常的日子,女傭接到了大門外的傳訊,陳家來了一位新客人。

她疾步穿梭在龐大的陳家,越過那條噴泉,透過白色的浪花,看見一道健氣的身影,較之少年人和青年間的身形,一頭金發惹人註目。

來人掀起眼皮,看見遙遙趕來的女傭,露出一個燦然的笑。

他的聲音清澈,又少年意氣:“姐姐,你好。”

“我的名字叫做宋束,從遙遠的Y國來。”

指尖升起一個弧度,指向遠方。

“以後,請多多指教。”

夏天,終於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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