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星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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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下學期,桑家爸爸神秘兮兮地問桑榆:“想不想換個環境生活?”桑榆認真想了想,搖搖頭。

桑家爸爸幹咳了兩聲,鄭重其事地宣布:“那也由不得你了。為了我的事業以及你的學業,我和你媽媽決定全家搬去省城。你呢,這學期要好好表現,給老師同學留下美好的回憶。”

桑榆只覺得嘴裏的排骨怎麽嚼都不是滋味。

她是個重情的人,小學四年級換了班主任,那會兒班上的同學只要一提那位老師,她眼淚就止不住地嘩啦啦流,趴在桌子上能哭一個課間。

第二天,桑榆頂著哭腫的紅眼睛去上課。程宸抄完語文作業,看了她一眼,把練習本放她桌子上,問道:“你昨天晚上看火影又哭了?真沒用哈哈哈。”

桑榆也沒心情同他鬥嘴,哭喪著臉道:“你就可勁兒諷刺我吧,反正以後也沒機會了。”

程宸一聽,樂了:“怎麽個沒機會法?莫非上次期末打擊太大,你要留級拿第一?”

桑榆氣得牙癢癢,掏出英語書擋住臉不理會他囂張的嘴臉。

既然轉學是板上釘釘的事了,桑榆便去買了活頁的畢業紀念冊,開始找同學寫。

同學們都很實在,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回憶與祝福齊飛,一頁紙都塞不下。桑榆收到被同學們弄得皺巴巴的紙,心裏又是一酸——多好的小夥伴,轉眼就要分開。

初二的桑榆,提前感受到離別的憂傷。

當然,程宸永遠是令人難忘的那一個——他的留言欄只一句話:長得不好看不是你的錯,只是上帝不小心發了火,你要勇敢地活下去。氣得桑榆直接揉爛了扔到垃圾桶。

桑榆舉家搬到了省城,被桑家爸爸托人找關系弄進當地最好的中學念初三。

轉學生融進新的班級是一件很難的事,同學都很有禮貌,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

開學時,班主任站在講臺上指揮同學們換座位,教室裏嘰嘰喳喳交頭接耳,很是熱鬧。教室角落的桑榆望著窗外沈沈的夕陽,眼前蒙上一層水霧,低下頭,膝蓋上一滴、兩滴、三滴濕痕。

桑榆開始瘋狂地想念她的小夥伴們。她躺在臥室陽臺的地上,望著天空中劃過的飛機,一架又一架。同爾渾濁的天空幾乎鮮有飛機,夜晚的空氣常常彌漫硫磺的味道,夏天的暴雨和南京一樣,一陣一陣的。同爾中學的樹林郁郁蒼蒼,那是桑榆參加入學考試的第一天。

後來,她得知程宸也搬家到省城,在另一所重點中學念書。桑榆逛商場的時候買了一只左腳殘疾的玩具熊,它被迫隔三差五地聽桑榆絮絮叨叨。只是偶爾,桑榆會想起一同轉學到這座城市的程宸,是不是也會孤單呢。

然後,中考開始了。

桑榆在看考場的時候,意外遇到程宸。學校老舊斑駁的高高圍墻上,稀稀落落的爬山虎顯得分外寂寥。桑榆在香樟樹下等待去洗手間的母親,無聊地低頭看螞蟻搬家。擡起頭,看到不遠處笑瞇瞇看著她的程宸。

一年未見,他長高了許多,從前還同桑榆一般高,現在已經比她高了一頭。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正是抽條的時候,因而瘦得像竹竿一般,寬大T恤被六月的風吹得鼓起來,晃蕩間隱約能看見嶙峋的鎖骨。

“嗨,桑榆,好久不見。”

桑榆莫名有些慌張,按捺下嘭嘭嘭的心跳,強裝鎮定:“好久不見。”

半晌,皆無人說話,只得夏蟲爭相賽高音,氣氛一時有些尷尬——從前是斷不會這樣的,便是程宸不善言辭,桑榆一個人也能將單口相聲說上個把小時,眉飛色舞,手舞足蹈,連水都不用喝。

桑榆拽了拽碎花裙有些起皺的蕾絲邊,道:“你也在這裏考?”

程宸點點頭:“在19考場。你呢?”

“32考場。你覆習得怎麽樣?”

“還行吧。你怎麽沒長個兒啊,才到我肩膀哈哈。”

桑榆一腳踹過去:“才幾分鐘就原形畢露,同學錄上你給我寫的什麽玩意兒。”

程宸倒是躲得挺快,笑道:“小時候不懂事,你大人有大量,這事就翻頁唄。”末了,他從背包裏翻出紙筆,道:“你□□號多少,回頭加你。”

桑榆小學註冊過一個□□號,但年代久遠,早就忘了密碼,便搖頭道:“我沒□□號的。”程宸刷刷刷在本子上寫下一串數字,撕下來遞給她:“這是我的□□,回頭你註冊個號,記得加我。”

桑榆乖乖點頭:“知道了。”

程宸笑道:“我得去找我爸了,說好在考場等他的,這會兒他得急了。”

桑榆手裏攥著那張小紙片,心裏空蕩蕩的,卻還是笑道:“嗯,那考試加油。”

“你也是,別太緊張,你一緊張就容易犯傻。”

桑榆朝他做了個鬼臉,吐吐舌頭,轉身就走,完全忘掉跟媽媽約好在這兒碰面,只覺得臉上有點發燒,耳根已是通紅。

她越走越快,幾乎是要落荒而逃。

決計是不能叫程宸望見自己這副樣子,他肯定得意死了。

中考兩天,一眨眼功夫就過去了。桑榆沒來得及喘口氣,就打開電腦註冊了一個新□□號,剛準備加程宸,想到女孩子要矜持,不能顯得自己太急切,便緩了二十來天,等成績出來了,自覺考得不錯,便佯裝不經意申請加他好友,想跟程宸炫耀一番。

對方很快通過驗證。桑榆問:“請問你是程宸嗎。”

對方回:“不是,我是他表弟。”

桑榆有些納悶,道:“那你能把程宸的號給我嗎,我是他同學。”

那人爽快發了一串數字,桑榆加了。一看對方頭像是亮的,劈頭就問:“你幹嘛把你表弟的號給我啊。”

程宸回:“不好意思啊,我老把我跟我弟的號弄混。。。”

桑榆趁機嘲笑他:“我看那號裝備超級豪華,一看就不是你。”

程宸:“我在你眼裏就這麽窮酸……”

“你考得怎麽樣,能上一中嗎?”

“729,看排名應該能上”

桑榆比他低了五分,心情有些郁悶,道:“恭喜了,我比你少五分。”

“同喜同喜。”

桑榆道:“希望我們不要分到一個班,不然又要跟你做同窗。”

“嘖嘖,這印象差的。”

桑榆自覺比程宸少了幾分是一件灰頭土臉之事,便主動終結了這次對話。

桑榆終究還是跟程宸分在一個班。

開學前兩周學校組織封閉式軍訓,全體學生住校。

桑榆從沒離開父母超過48個小時,這會兒又熱又累,擠公共浴室洗完澡跟水裏撈出來似的,渾身冒汗,還得站在衛生間一大盆襯衫褲子襪子自個兒慢慢搓,好容易搓完了,第二天五點半還得爬起來集合。離了家,方才漸漸想起爸媽的好。

室友媽媽來送東西,桑榆陪室友去學校門口,隔著鐵門,看到人家媽媽,眼淚嘩一下往下掉。傍晚在食堂吃飯,扒拉了幾粒米,想起老爸老媽,眼淚又掉進盤子裏。

桑榆鬼迷心竅想找程宸夜間散步。她拿著媽媽給的摩托羅拉手機站在寢室陽臺上撥通了程宸的號碼:“你現在有空嗎?”

那頭有點吵,隱約有關門的聲音,只聽程宸道:“他們拿無線網卡聯機打游戲呢。我倒是沒啥事,怎麽突然問這個?”

“就是有點想家了,想找你聊聊天。”說著說著,桑榆突然覺得無比委屈,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一抽一抽的,還不爭氣地開始打嗝。

那頭有些慌,道:“你別哭啊,我願意免費陪聊。哎,你是住1號樓吧,等著,我現在就去你樓下,到了打電話給你。別哭啊,本來就不好看,哭了就更醜了。”

桑榆:“你話怎麽這麽多啊,煩人。”

軍訓結束,休兩天假,緊接著便是高中正式的課程。開學第一天中午,桑榆的父母就帶她回家,收拾收拾行李,準備第二天去南京醫院的住院部報到。

手術前要做一系列身體機能方面的檢查,有時是清晨有時是半夜一兩點,雖然有父親陪著,桑榆還是有些緊張。

病房是八卦集散地,常有病友互相串門,有北方人,也有南方人,有家境殷實的商戶,也有愁眉苦臉的工薪階層。這家交不起手術費,小孩子的父親給老板下跪,想要提前預支工資;那家手術做完,不長心眼的母親給小孩吃膨化食品,發高燒,被主治醫生訓得擡不起頭。走廊盡頭的特殊治療室,常傳出撕心裂肺的嚎叫聲,在整條走廊久久盤旋不散,聞者或嘆息搖頭,或沈默良久。

中秋節的晚上,隔壁床的病友早早洗好躺在床上睡覺,微微打著鼾。病房裏沒開燈,只涼涼的月光被貼了薄膜的深藍色玻璃窗過濾,疏疏落落地灑在地上。

桑榆趴在病房的窗臺上望著那輪銀盤式的滿月,猶豫半天,刪刪改改,給程宸發了一條:“中秋快樂。”按下發送鍵便後悔不已,趕忙又發了一條:“對不起啊,發錯了。”

那頭很快回覆:“中秋快樂,發錯了也沒關系哈哈。怎麽樣,一切順利嗎?”

桑榆回道:“挺順利的。你那邊課程難嗎,我怕回去跟不上。帶了物理書過來,看不太懂。”

那邊回:“你的數理化一向不靈光哈哈。回頭我給你指點,包教包會,不收費。”

這人可真實誠,揭人短沒一點羞愧。

桑榆平時性子溫和,也不是多不講理的人,遇上程宸跟炮仗似的,一點一個準:“不牢費心,您是準T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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