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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給忠告夜飲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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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給忠告夜飲談心

盧照水和林中鶴要離開的前一個晚上。

沈韻節將各類藥材分門別類一個一個用紙張包好,用麻繩系好,裝到一個包袱中。

他提著東西,敲開了林中鶴的門。

林中鶴開了門,微微頷首:“沈醫師。”

沈韻節“嗯”了一聲,將包袱放在木桌上。

“這些藥,你們按著我的要求,喝完,便可大好了,只是,你自己身上原來的病癥,還是要早做打算。”

林中鶴請沈韻節坐下,沈韻節同樣做了個請的手勢。

於是二人便坐下。

“隋城不算冷,但到底偏北方,比不得你們普陀山莊四季如春,你的身體,是萬萬經不得一點寒冷的。你還要我瞞著他,萬一出了問題,那又該如何辦?這不算是個為他好的方法。”

沈韻節說完,林中鶴默然了一會兒。

“在冬天到來之前,我們能回去的。”

沈韻節知道自己是白說,“你這麽犟,我也沒辦法,長白,你一向通透,怎麽在這件事上,就是不開竅呢。”

林中鶴的手指若有似無地蜷縮起來,半天,他才說道:“與他相處的每一天,我都格外珍惜。”

沈韻節知道他的意思。

盧照水天性是愛自由的,他沒有固定的所在,也沒有固定的同伴。

他朋友眾多,卻沒有誰能和他一直待在一起,就連他最好的朋友慕容青,也是遇到了便聚幾天,而後又各奔東西。

他們口中的事一旦塵埃落定,盧照水是否能和林中鶴一起?恐怕不行。

一個在山莊中做自己的莊主,一個依舊浪跡江湖。

一輩子又能再見幾次?

沈韻節不再說話。

林中鶴和他不像。

沈韻節不會因為任何感情失去分寸。

但林中鶴卻有一個不能觸及的禁區。

一觸及,他就會方寸大亂。

是盧照水。

沈韻節不知道他們是哪裏來的淵源,哪裏來的羈絆。

但他確實是將自己的一顆心掛在盧照水身上,甚至有些昏了腦子。

而且他已然窺見,在林中鶴的淡然底下,隱藏著的,是深不可測的控制欲。

他是一個如蘭的君子,也是一個有七情六欲的人。

“積壓太久的情感,最後只會以你不想要的方式爆發。”

沈韻節已然走到門口,給出了最後的忠告。

身後的人開口:

“我永遠都不會傷害他。”

像是一句發誓。

沈韻節情不自禁地回頭看他,林中鶴起身送他,背對著燭光,只在左側隱約有光照出,他整個人隱在半明半暗的燈光中,露出的、精致的半張臉上毫無生氣。

一個最渴望獨一無二愛的人偏偏愛上了一個愛自由的浪子。

沈韻節撮合過他們。

但他對林中鶴的幫助也只能到此為止了。

他同林中鶴下棋時就發現了,林中鶴看似雲淡風情的棋風下,是極強的控制欲。

或者說,他很執著,所以認定的棋路必須要走下去,哪怕是冒著滿盤皆輸的風險,他也會逼著對方跟著自己的想法走下去。

他觀察過,每次當淩清秋或者他,和盧照水有了十分親昵的動作時,林中鶴必會在動作結束後,悄無聲息地靠近盧照水。

他的鼻尖略微動了動。

那是他在嗅氣味。

盧照水的身上再次沾染上他的氣味。

雖然那只有他鼻子這麽靈的一個人能聞到,但他反反覆覆,甘之如飴。

沈韻節會想,他撮合二人的做法是否有錯,他能看出盧照水對林中鶴也有意,但也僅僅是有意。

林中鶴的臉確實是漂亮。

勾起了盧照水一時的興趣也說不定。

人說當局者迷,常年混跡於風月中的人,往往最不通風月。

他又不忍看林中鶴愛而不得。

每次的靠近、每次的垂眸、每次的蜷縮,似乎除了他,只有曾和他有過相同波折的沈韻節能看到。

這讓沈韻節想到自己。

他不忍。

沈韻節打開門,夜色鋪面而來,涼如水。

他走了出去,“就送到這吧。”

林中鶴朝他拜別,還像從前一樣。

他關上門,回身,又坐在凳子上,臉完全隱在黑暗中。

林中鶴頗有些絕望地想:盧照水要是那天沒來普陀山莊就好了;要是盧照水當時入他所說,不要來找他就好了。

他的人生就不會有波瀾了。

一片死水裏興起波瀾,死水還會甘心只是一片孤獨、毫無生機的死水嗎?

它不會渴望活潑的魚,渴望垂釣的人嗎?

念君數年終見君,

從此無心愛良夜。

但他又有些釋懷地想,這個局,本就是為他們二人所設,即使他那天不來,還會有無數個日子設計著他們的相遇。

他嘆一口氣。

他的人生為何總是這樣,總是逼著他走一步算一步,卻讓他永遠無法看到未來。

盧照水住的房間門大開著。

門口有兩人坐著喝酒。

夜色已深,空氣濕潤,彌散著很濃的一股酒氣。

沈韻節駐足,與淩清秋對了視。

淩清秋朝他舉了杯。

沈韻節視線微微向下,看見了許多空了的酒壇。

他走了過去,將手背放在淩清秋的杯子上試了一試。

“夜間涼,少喝冷酒。”

沈韻節坐下。

淩清秋笑著說話,臉上微微發紅,“尋朗明天就走了,陪著他喝喝,就一晚,沒什麽的。”

沈韻節沒再說話,自己也倒了酒,抿了抿。

盧照水也喝了不少,二人俱是一身酒氣。

淩清秋的衣衫略有些亂,可能是因為喝酒上了頭,有些熱,所以大咧咧地扯松了衣襟。

沈韻節很自然地伸手去幫他整理,淩清秋很是聽話地坐著不動。

盧照水手撐著頭,看那邊的二人,嘴角不自覺浮出一個弧度。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淩清秋。

那是他還是個毛頭小子。

撲倒在雪地裏,吃了滿嘴的雪。

淩清秋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硬氣的眉目在雪反照的月光中若隱若現,並沒有什麽表情,他說:“江湖對決,只有輸贏,沒有生死,更沒有恩怨。等你能打過我了,再來問我是誰殺了你師父吧。”

他那時有著少年特有的驕傲和反骨,他看著淩清秋,這個所謂的江湖第一劍客,他就想,他一定要打敗這個人,將他從那高頭大馬讓拉下來,到那時,他也要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然後問他:“到底是誰殺了我師父?”

後來他確實打敗了淩清秋。

但很體面。

在他劍指淩清秋的咽喉時,淩清秋忽然笑了,露出了個如釋重負的表情,接著,他很憐憫地看了盧照水一眼。

盧照水曾經在很多的夜晚想過那個眼神,他確定,那個眼神,確實是對他的憐憫。

一個敗者,去憐憫勝者。

他那時並不懂什麽意思,只覺得這淩清秋是不是受刺激太大,瘋了。

他們的初次相見在雪夜,勝負也是在一個雪夜結束的。

後來,淩清秋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出了那個名字,而後坦然離開了,盧照水望向淩清秋離開的方向,在紅梅林中,他在漫天大雪和滿山紅梅的掩映下,還是看到了一個白色的身影,他舉著一把紅傘,就這麽靜靜立在樹下。

直到淩清秋向他走去,他才舉著傘,走上前,為淩清秋遮去夜空中的風雪。

作為敗者,淩清秋的背影,並無落寞,也無不甘,反而十分的釋然和滿足。

其實淩清秋說是他的師父確實不為過,他後來總是被誇讚劍理透徹,其實他悟透的劍理很大一部分是當年他與淩清秋屢次過手時,淩清秋借懲罰之由教與他的。

只是他發過誓,這一輩子,他只有長倚樓一個師父。

淩清秋和那人並沒有著急下山,他們繞了個小路,仿佛很有雅興地要在這梅林中轉轉。

淩清秋最後回頭,朝他笑著揮了揮手。

他旁邊的人也回頭,卻正好被一株梅枝遮住臉,但依稀還是能看出絕世的風華。

盧照水那時已經看呆,他不懂,不懂淩清秋的釋然,不懂淩清秋的灑脫,那個雪夜,他的記憶其實不甚清楚,他甚至覺得自己是做了一場雪夜的夢,他看到的,淩清秋,包括他旁邊的男人,都是夢,而那男子,應該是梅樹成了精。

不,是成了仙。

直到那天,他見了沈韻節,他才終於知道,那時他所以為的,成了精的梅仙便是沈韻節。

而淩清秋的如釋重負和灑脫,他在一戰成名後也逐漸窺見其中端倪。

名聲是榮耀,亦是負累。

他行蹤不定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逃避那些慕名而來找他比試的人。

他遇見的許多人,是先知道他的名聲,再知道他,所以盧照水並不能確定,他們究竟是為這名聲所惑,還是真的因為了解他這個人而喜歡他或者恨他。

話本裏常出現的英雄,仰慕他的人常是聽到他的英雄之名而愛上他,而並不知道這英雄實際上是個怎麽樣的人。

表面堅強的英雄也會在一個夜晚放聲痛哭,也會有自己不為人知的私心和怯懦,但沒有人知道,他們愛的是英雄,不是他。

如果英雄是他人,他們也能愛上他人。

他大概有些明白淩清秋想要快些解決掉這些負累、早早退隱的想法,但終究只算是一知半解。

因為他的心,還沒有棲息的地方,所以,他還不懂,那種放棄一切和一個人永遠在一起的決心從哪裏來。

友情的愛,親情的愛,他都有,但這些都不能使他安定。

友情之愛,是他自身的選擇;親情之愛,是他生來就擁有的。

唯有愛情之愛。

他沒有嘗過,也不明白。

這種只能雙向,依靠感覺,唯有一人的愛。

但他知道,愛情不能選擇,也無法與生俱來。

這種需要在二者間形成唯一契約的愛,擁有著超乎尋常的力量。

他見識過愛情之愛的力量。

它能讓驕傲者跌落塵埃,能讓自由者畫地為牢,能讓膽怯者勇敢,能讓守陳者破例……

同樣,它也能讓人互相尊重到為彼此犧牲。

這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愛呢?

淩清秋瞧見了盧照水在看他與沈韻節,又呆楞楞的,於是玩笑道:“看什麽呢!被我們嚇著了?”

盧照水反應過來,發現自己已經盯著他們很長時間了,覺得不妥,於是幹咳了兩聲,笑著道:“哪有,就是酒有些喝多了。”

沈韻節看向他。

盧照水不怎麽喜歡沈韻節看他,叫他總有種要被看透的感覺。

沈韻節笑了笑,道:“尋朗怕是從沒見過像我們這樣的一對吧?”

他的語氣,既有些疑問,又有些玩笑的意思在,似乎是想要結束這個略顯尷尬的局面,其實盧照水完全可以一笑了之,略過這句話。

但他沒有,他的手握緊杯子,可能喝酒上了頭。

他回道:“確實沒有。”

他不是沒見過同性伴侶,多數都是萍水情緣,尋個刺激,但少有他們倆這樣,顯得如此伉儷情深的。

沈韻節表面並沒有波瀾。

他已經不聲不響喝完了一杯酒,又自己斟了一杯酒。

“我以前也沒想過這樣的事。但並不排斥。愛這種東西,究竟愛的是什麽,愛的是身體嗎?如果不是,我又為何不能愛一個男子。男與女之間,其實並沒有什麽除了身體之外的太大差別,我見過颯爽如風的女將軍,也見過柔情似水的男樂師,他們並沒有像常人眼中的男子和女子一樣,但如此,他們就換了性別了嗎?也不是。”

“男與女,或者只是一種文化上的規定,是一種古舊的等級秩序,但這些,又算得什麽大防呢。長輩要求自家小輩娶女子,看中的是什麽?無非是門第與女性生育的能力,但門第與女性生育的能力,於我來說,如浮雲,也不該被利用。若是清秋是個女子,我照樣會愛他。”

他抿了一口酒,確切道:“我想清秋亦是。”

夜色空曠,寒月如鴉。

沈韻節放下酒杯,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

淩清秋楞在那裏,他其實已然有些醉了,這麽長的一段話中,他似乎只聽見了沈韻節那句像表白一樣的剖白。

即使過了這麽多年,他還是會為沈韻節的一句表白而心靈震顫。

“若清秋是個女子,我照樣會愛他。”

無論他怎麽樣,沈韻節都愛他。

過了半天,淩清秋才從觸動中反應過來,只是他還記著沈韻節那句話,緩慢而又堅定地說道:“對,無論蒼靈是男是女,他哪怕是個妖怪,我也愛他。”

明明是個如此正式的話,從他嘴裏過一遍,卻叫人莫名想笑。

盧照水悶頭喝了一口酒,不知有沒有被觸動到,但他不無被秀到一臉的表示,“你們再多說些,我可就真是如坐針氈了。”

酒罷。

場散。

各自回房。

沈韻節與淩清秋回房路上,沈韻節到底還是皺了眉。

淩清秋以為是自己喝酒惹了他不滿,沈韻節微微搖頭,道:“我方才說的那些,原本是想要叫他不要在感情上太過拘泥,畏手畏腳,現在回想來,倒別有一番別的意思在。”

淩清秋問:“什麽意思?”

沈韻節看他一眼,“推波助瀾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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