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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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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二天中午,江辭起床的時候,宴雲樓正在廚房裏忙活。

他還穿著昨夜那件天青色的襯衣,只是質地精良的面料變得皺皺巴巴,不知道被他從哪裏蹂躪了一夜。

“你起來了?”宴雲樓聽見響動,將手上切了一半的西紅柿放下,用水沖了一下手指,“早上吃三明治可以嗎?冰箱裏東西不是很多,我炸了兩塊鱈魚,再配一點醬汁,很快就好了。”

江辭夜裏睡得不好,腦子裏混混沌沌的,猛然聽見宴雲樓的聲音,停下腳步古怪地看著他。

宴雲樓臉色憔悴,下巴有些泛青,但神情卻不見絲毫疲憊。這麽多年過去了,他仍是聖潔美麗的一張絕色面容,眉骨與鼻骨蜿蜒成一道陡峭山峰,櫻花一樣鮮艷柔軟的唇瓣,雙眼皮褶皺極深,瞳孔大而明亮,是與頭發一樣的金棕色,而他輪廓遠比過去更加深邃,下顎線鋒利的宛如刀鋒,完全褪去了過往那種少年人的青澀。

“怎麽了?還困是嗎?”宴雲樓的神色很小心,聲音放的輕柔,似乎是怕他不高興,“要不先吃點東西,然後你再睡一會兒?”

“你怎麽還沒走?”江辭的聲音有點啞。他伸手往後捋了一把頭發,手臂從滑落的白色T恤裏露了出來。

“我……”實在是沒有什麽理由,若說收留,已經過了時效性,若說敘舊,顯然江辭也並不願意,“我想給你做頓飯,”宴雲樓抿了一下唇,“我現在會做飯了,不用你再照顧我了,以後我可以做飯給你吃。”

“哼”江辭悶笑了一聲,又不屑又索然的表情,好像沒有一點興趣,“說完了?滾蛋吧。”

“等一下,等一下馬上就好了。”宴雲樓的眸色沈了一下,但很快恢覆如常。

他手下不停地把三明治層層疊疊的組裝好,用刀子切出了漂亮形狀,“牛奶我倒好了放在桌上,加熱了兩分鐘,你直接喝就可以了,沙拉在旁邊的碗裏,還有Bobby的狗糧我也給它倒上了……”

小金毛在他身邊搖著尾巴打轉,用濕漉漉的舌頭舔他的手。

“你有完沒完?”客廳的窗簾完全拉開了,陽光照在江辭的身上,將他纖長的睫毛都映成了毛茸茸的橘黃色。他起床氣嚴重,眼睛都還沒完全睜開,嘟囔著說不耐煩的話。

只不過宴雲樓對他無論如何無法生出怨懟的心情,他這一夜沒有片刻入眠,只怕這一切是一場美夢,只待他滿懷希冀痛哭流涕地睜開眼睛,仍然會像過去的每一次一樣,只得到絕望,無窮無盡的絕望,像是下陷的沼澤,沒頂的海水,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只是江辭完好無損地站在這裏,宴雲樓就再也沒有其他的奢望,他是有很多的思念和愛要說,有很多的不解和迷惑要問,但是所有的一切在這時候都不再重要了,只有他活著,完好無損地站在這裏,就是唯一重要的事。

江辭揪著他的衣領往門外搡,全然沒留一點力氣。

“江辭,我,我還能再來找你嗎?”宴雲樓的手抵著快要被閡上的門,手指的骨節用力到有些泛白,他帶著幹裂傷口的嘴唇緊緊抿著,只有微微發顫的唇角洩露出無法掩飾的緊張。

“不能。”男人拒絕的很幹脆。

“那,留個電話可以嗎?”宴雲樓追問。

“不可以,松手!”江辭態度差極了。

門大力地從眼前闔上,宴雲樓立刻感到一種極端的慌亂和煩躁,像是有蟲子在血管裏爬,讓他連一秒鐘都無法忍耐。

他在江辭門前站了很久,握成拳的手擡起又放下,直到手機鈴聲突兀地在走廊裏響起,電話那頭王秘書一貫沈穩的聲音有些著急:“宴總,Sander先生馬上到了,我們什麽時間出發?”

昨晚王秘書沒有在酒吧的路口上等到她的boss,經歷了幾次長久的無人接聽,在午夜的鐘聲之後,她收到了宴雲樓發來的簡訊,吩咐她與Sander先生的秘書溝通一下,看能否延後原定於今天早上的會面時間。

王秘書大驚失色,在她任職的這麽多年裏,宴雲樓這工作狂提出這種要求,實屬是開天辟地頭一回。

今天要會面的Sander先生是洛杉磯頂級豪門,不僅經濟實力雄厚,而且人脈甚廣,如果能夠與他結交合作,對中盛集團在美國的布局大有益處。

當然,促成宴雲樓洛杉磯之行的最主要原因卻並不是這個——

兩個月之前,有人聲稱在這裏見過江辭。

他簡直像得了失心瘋,不僅在洛杉磯雇了多名私家偵探,自己也推掉了全部行程連夜跑去洛杉磯尋人。

最終卻一無所獲。

這位Sander先生是一位美國的雇員推薦給他的,據說黑道白道都有牽涉,關系網十分強大。

宴雲樓對此次會面十分重視,王秘書見過他與洛杉磯的下屬密談,臨行前幾夜幾夜地將自己關在辦公室,每一頁傳真來的報告都被翻閱到卷起了邊角——他整個人像沈寂多年一朝覺醒的活火山。

她也知道,他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他那個多年前葬身火海的戀人,江家的大公子,德天盟的前掌門人。

說實話,宴雲樓這樣的男人,對任何女人來說都有致命的吸引力,他高大帥氣、性格穩重、家世顯赫、能力出眾,中盛集團自他接手後市場規模擴大了三倍,急速擴張至三十多個國家及地區,每年營運收入超過上百億。

王秘書出身不好,但靠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國內最好的大學,進了社會比男人更加拼命地往上爬,對愛情的向往遠遠比不上對工作的投入。

但即使是像她這樣的人,也曾經對宴雲樓產生過幻想。

那時同期來應聘秘書崗位的人,最終能夠與宴總見面的只剩五個,三個女人和兩個男人。

宴雲樓長得太好,是那種乍然見到會令人屏住呼吸的美,普通人一輩子都難以得見一面,幾乎讓人把肚子裏準備好的說辭忘得一幹二凈。

另外兩個女孩子當下便訥訥不能言,連幾個男生都不敢擡頭看他一眼,只有王秘書,不知是多年艱辛的生活將她的面部表情變得麻木,還是她實在無法承受失去這一份高薪體面的工作,總之她還算順利地完成了自我介紹,也冷靜而謹慎地回答了宴雲樓的問題。

初次見面時宴雲樓神情很冷漠,再加上美的有些壓迫感,所以很容易讓人心生怯意。但一起工作之後,王秘書才知道他並不是一個冷酷的人,他只是漠然、疲憊、了無生機,好像將體內一半的生命力都丟失在了那個雪夜——那是江辭“過世”之後的第十三個月。

那次面試之後,王秘書和另一個男生被留了下來,宴雲樓在他的辦公室單獨與他們見面。

很大的辦公室,內部非常的空曠,屋頂挑高超過十米,有時甚至給人身在曠野的錯覺,讓人覺得心裏很空,忍不住墜落下去。

宴雲樓坐在黑漆漆的辦公桌後面,安靜地等待她在面前入座。

他的語速不快,而且非常清晰,所以王秘書聽見他一字一句地對她說,“……王小姐,你是這一批應聘者中最優秀的一位,是我親自面試時最為鐘意的新員工,所以我想把最重要的工作內容交給你來負責……”他停頓了一下,好像在思考怎樣措辭才能凸顯他對這件事的重視,“準確來說,這並不屬於公司的業務範疇,但對我個人來說卻比任何業務都更加重要,所以我希望你能把這件事當成自己的事一樣去處理——”

“我希望你幫我找一個人。”

王秘書皺起眉頭,有些懷疑自己聽錯了。

宴雲樓卻沒有看她,他的眼睛望著辦公桌上的一張相框——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相片,淺金色的金屬邊框,安安靜靜地立在他的電腦旁邊。

後來王秘書伴在他身邊工作,便也有了直面那張照片的機會——很瀟灑帥氣的年輕男人,看上去不過二十歲出頭的年紀,一雙迷人的桃花眼,翹起的唇邊有一個小小的酒窩。他穿了一件整齊的黑色西裝,祥雲紋路的領帶,端正的像是被從某張證件上剪裁下來。

“他叫江辭,江河湖海的江,告辭的辭,”宴雲樓的聲音很緩,很柔,有一種纏綿的、流動的情意,“他去年的冬天消失了,別人都說他死了,但是我知道,他沒有死。”

王秘書悚然一驚,瞬間立起了渾身的寒毛,她甚至以為自己是因為太過緊張而產生了幻聽。

她聽見宴雲樓繼續說,“所以我需要你幫我找到他。”

王秘書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難道要懷疑頂頭上司的精神狀態?

可是不論這個人是活著還是死了,這都不是她來應聘這份工作的本意。她躊躇半晌,開口道,“宴總,我畢業於國內最好的大學,工商管理專業,連續四年的績點都是年級最高分……”

她在解釋,她本該有更大的作用,不應當被拘泥於此,像最低級的狗仔。

“我知道,所以我要你來做這件事。”宴雲樓打斷她,語氣仍然很平靜,“冒昧地問一個問題,王小燕小姐,”宴雲樓鄭重地叫她的全名,“你有沒有……有沒有,失去過對你很重要的人。”

王小燕有些詫異,因為她在宴雲樓的眼睛裏看到痛色,她之前一直以為這樣的天之驕子是不會有任何痛苦和煩惱的。

“我……”她思索,糾結,然後謹慎而誠實地回答,“我是在農村出生的留守兒童,父母一直在外地打工,所以我是被奶奶撫養長大的。我的奶奶……年初的時候被查出得了肺癌。”

她攥緊了拳頭,讓指甲刺進掌心,以此來抵抗泛濕的眼眶,“她是這個世界上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她這一輩子沒過過好日子,現在我畢業工作了,有能力掙錢了,我想讓她多陪我走一段時間,多過兩天清閑快樂的日子,我從小跟她相依為命,沒有辦法想象失去她的人生……”

“我理解你,”宴雲樓遞給她一張紙巾,同時也拋下一顆炸彈,“江辭是我的愛人。”

“我看著他在我眼前消失——他走進那棟裝了炸彈的樓,然後‘嘣’——的一聲,”他拖長了聲音,尾音輕輕顫抖,“灰飛煙滅。”

王小燕楞住了。

半晌,她猶猶豫豫地說,“那既然、既然是您親眼所見……”

宴雲樓笑了,王小燕後來經常在他臉上看到這種笑,很輕微的弧度,伴隨鼻腔的一點氣音,像是一種裝飾或點綴,比如蛋糕上面的甜櫻桃,小女孩頭上的發夾,這並不代表他真的擁有這片刻的快樂,而只是因為大腦分析得出,此情此景他應該笑一下。

“我想了很久,”他說,“有大半年的時間,我每天都在想,白天做不了任何事,晚上也無法入睡。我想他不會死,有很多事,很多細節都不合情理……”他盯著王小燕的眼睛,試圖從中得到她的讚同,“而且,如果他真的就這樣認輸,那他就不是江辭了。”

“就像你的奶奶一樣,江辭對我來說,就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找到他,就是支撐我活下去最重要、且唯一重要的事。所以我並不是想聘請一位得力的下屬,我只是想找一位朋友來幫幫我,我也並不是在命令你,我是在請求你。”

王小燕有點動搖,不知是因為這件事太過震驚離奇,還是因為宴雲樓的姿態擺的太低,而神色又太讓人動容。

“我給你思考的時間,但是既然作為朋友,互相幫助就是應當的事情。你剛剛開始工作,存款肯定不多,奶奶的治療和護理費用,我希望全部由我來承擔,當然,這是除你固定工資之外的報酬。我在本市還有一點醫療資源可以利用,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把奶奶接到這裏來,我負責找最好的專家幫奶奶會診。雖然不知道奶奶的病情如何,但無論是減輕痛苦還是延長壽命,為人子女能盡到全力,就沒有什麽遺憾了。”

話已至此,王小燕除了感激流涕,連表忠心,好像也並沒有更好的路可以走。

從那時候開始,她從宴雲樓手中接過厚厚的資料和覆雜的關系網絡,數年如一日的在這個世界上搜索一個可能早已屍骨無存的人。

宴雲樓的工作做得全面而細致,那一晚及之前所有的記憶被整理成文字,悔痛幾乎讓人不忍卒讀。他把每一分每一秒都掰碎了揉爛了,用往後那麽多個日夜的時間去回溯,企圖將一個名字從生死簿裏劃去,企圖給自己的餘生找到一條活路。

所有人都覺得宴雲樓是瘋子。江辭的身後事處理的很低調,但畢竟是江家和德天盟一同發了訃告的,圈子裏稱得上是人盡皆知。他這樣大張旗鼓地去找一個已經死了的人,不加掩飾地表露出那些洶湧的痛苦和情意,招搖的幾乎要破開那櫃門……人人都愛高門大戶的秘辛,再加上江辭生前的名聲不太好,閑言碎語愈演愈烈,難聽的要把人吞了。

宴雲樓恍若不知。

這幾年間是找到過一些似假亂真的線索,有人說在香港見過江辭,也有人說在日本,林林總總,不一而足。宴雲樓本人是每次都去了的,但是出發之前有多期待,落空之後就有多失望。

王小燕眼睜睜看著他跋山涉水,日夜操勞,又一次次無功而返,只留下那種慢慢累積到溢出來的絕望。她也想說,要不然就算了吧,別再找了,可能江辭真的已經死在了那個雪夜。

但是這話她說不得,說了宴雲樓也不會聽,那是他心頭的魔,命裏的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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