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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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二天的會面很順利,告辭的時候江辭特意問杜正桓,“今天沒見到二少爺,不知道是不是昨日受了驚嚇?沒當面向他道歉,真是不好意思。”

“沒有,他只是還沒睡醒。”今天的杜正桓看起來沒昨天那麽嚴酷不近人情了,整個人在精英氣質之外還散發出一點類似於大型食肉動物吃飽喝足的舒坦勁兒。

離開賭場之後江辭和宴雲樓去官也街吃午飯,路上宴雲樓問他,“航飛不是在杜雨桓名下嗎?按理他應該親自來跟你簽合同,怎麽反倒是他哥出面?”

“杜正桓說話比他弟弟管用多了,”江辭剛從街邊小店裏買了一碗咖喱串串,他自己叉起一串咖喱蘑菇,把剩下的肉串遞給宴雲樓,“你可能不太了解,杜家是杜正桓一個子兒一個子兒掙來的,包括航飛在內的所有這一切,他能給他弟弟,當然也能收回來。”

“嘴擦擦,”宴雲樓從口袋裏掏了一張紙巾給他,“我昨天看他對杜雨桓那個樣子,不像是很瞧得上這個弟弟。”

“他二少爺做的那些事兒也沒法兒讓人瞧得起,”江辭擦了嘴,又探頭去碗裏叉菜吃,“咱們昨天鬧成那樣,你說為什麽最後我自罰一槍就能了事?”

“你就不能買兩碗?非得倆人頭對頭擠一起吃?”宴雲樓不小心跟他碰了個腦門,嘴裏“嘶”了一聲。

“前面還那麽多家店呢,你吃這個就吃飽了虧不虧啊,”江辭瞥他一眼,“有點鹹是不是,買個奶茶喝?我想喝焦糖的……”

他自顧自地在前面找奶茶店,宴雲樓端著個小碗在後面跟著他,“你話還沒說完呢,你都那樣了杜正桓還能怎麽你?不可能真的要你命吧。”

“要是正常人當然不可能,但是我一點都不了解他杜老板,萬一他是個心狠手辣有仇必報的仔,那我被先斬後奏交代在那也沒準兒。”江辭說。

“那你還敢這麽著就往上撲,你是勇敢還是沒腦子……”

“你才沒腦子,”江辭嗆他,“杜正桓沒跟我翻臉,是因為我幫了他一個忙。”

“什麽忙?”

“杜雨桓現在覺得自己翅膀硬了,威脅他哥說要分家……哇這有好多種口味啊,有加布丁的,還有雪山頂,酸奶,麻薯……哎宴雲樓,這樣,咱倆要不一樣口味的,然後你讓我嘗一下你的。”江辭站在奶茶店門口看玻璃上貼的招牌,忍不住嘖嘖稱奇。

“我想喝葡萄的,”宴雲樓艱難做決定,“我要加酸奶和布丁。”

江辭要了加雪山頂和焦糖珍珠的巧克力奶茶,兩個人搓著手在店外面等,像兩個沒見過市面的鄉巴佬。

“你剛才話還沒說完,杜正桓不想跟他弟弟分家?你幫了他什麽忙?”

“二少爺早放話說要跟杜老板一刀兩斷,往後不與他見面,不向他低頭,”江辭一笑,“我給兩位建造了一座溝通的橋梁。”

“什麽溝通的橋梁,”宴雲樓嗤笑,“不就是你拿槍頂著他的頭,讓他給杜正桓服了個軟。”

“杜雨桓那個樣兒你昨天也見了,除了正事不做什麽事都做,除了好事不沾什麽事都沾,要是沒他哥給他兜底,別說手上這點家當了,早晚連命都得搭進去。”

“照你說他們都鬧到要分家的程度了,你把杜雨桓送到他手上,不會出事?”

“出什麽事兒?”江辭像是想到什麽似的,突然笑了起來,“但也不一定。”

“你瞧瞧你自己說的話!”宴雲樓皺起眉來,“你不覺得你自己這兩天奇奇怪怪的嗎,話說一半藏一半,故弄玄虛似的,有什麽不能讓我知道的啊?”

“不是不讓你知道,是怕你接受不了。”江辭老神在在。

“你說,我就沒有個接受不了。”宴雲樓嘴硬的很。

江辭“嘖”了一聲,“我昨天進房間跟杜正桓談事的時候,你聽見什麽奇怪的聲音了嗎?”

宴雲樓想了想,開門的時候他好像聽見有人在房間裏叫,但是他當時的全部註意力都被江辭手臂上的槍傷吸引了,雖然這聲音讓他覺得有點古怪,但很快就被他拋到了腦後。

“嗯,”江辭雙手插兜,閑閑地看小巷裏跑過的一只貓,“杜雨恒喜歡男人,你知道吧?”

宴雲樓不僅知道,還記得很清楚。一想到杜二少覬覦過江辭,宴雲樓就覺得他落到什麽下場都不值得可憐。

江辭從那套總統套房裏走出來之後,裏面便只剩下杜家兄弟倆,發出那種既愉悅又痛苦的聲音的顯然不會是杜正桓,而他弟弟杜雨桓是個同性戀……

嘶,宴雲樓倒吸一口涼氣,震驚地轉頭看向江辭。

江辭知道他懂了。他從店家手裏接過奶茶,率先朝前邁開步子,對一臉菜色的宴雲樓說,“走吧,去海邊轉轉。”

陽光極好,天空湛藍萬裏無雲,兩個人坐著公交車去看海,空氣裏有一種海水特有的潮濕微鹹的味道。

宴雲樓震驚了一路,江辭把自己的奶茶喝完了,瞄準他的,“你喝不喝?不喝給我,別浪費。”

宴雲樓呆呆的,“我都喝過了。”

“我不嫌棄你,”江辭很寬容,“又不是沒親過,這麽矯情幹嘛。”

兩個人悠閑地在海邊散步,宴雲樓讓海風一吹,感覺自己又緩過來了,“你說你一個大男人,怎麽這麽愛喝這種甜兮兮糯嘰嘰的東西。”

“嘿,我看你剛才買奶茶的時候也笑得挺開心的,五十步笑百步。”

“你是不是覺得喝這個有辱你“老大”的形象,所以平時在向北他們跟前都極力掩飾,只有躲在這裏才能盡情地釋放你自己?”宴雲樓斜著眼看他,金棕色的頭發被海風吹起,有種特別自由瀟灑的帥氣。

“笑話!”江辭極力否認。

宴雲樓不說話,只用含笑的眸子深深註視著他。

“……但這對我來說確實是很新奇的體驗。澳門,我之前來過幾次,每次都是在牌桌上跟人耗費時間和精力,要不是談判,要不是做戲。我之前沒逛過這種當地特色的街邊小店,沒坐過那個慢悠悠的公交車,也沒見過這片海。”

江辭瞇著眼睛極目遠眺。他做出飛翔的姿勢,暖烘烘的陽光夾雜著清爽的水汽撲面而來,他感覺身體很輕,像是被風托了起來。可能大自然確實有種凈化人心的魔力,直到這一刻,昨日的暴力血腥和陰謀算計才在他的心頭漸漸消弭,騰出了為下一次暴力血腥和陰謀算計預留的空間。

“其實我也是。”宴雲樓突然說。

“什麽?”

“我家離這邊近,小時候跟母親來過澳門很多次,但每次來都是陪她在商場購物,要不就是在房間裏吃酒店套餐,你說的這些,我也是第一次體驗。”

江辭想起來,婁家好像就在這片海的另一邊。

“我以為你童年過的特別無憂無慮呢,原來也像普通小學生一樣天天被家長管。”江辭笑道。

他們站在棕櫚樹的樹蔭下,腳下的沙粒沾了海水之後變得緊實,有一種粗糲的觸感。江辭不喜歡綿軟的沙灘,那種一直往下陷的錯覺讓他覺得不踏實,仿佛會陷到地殼深處去一樣。

“可能是因為我被綁架過吧,”宴雲樓看著波光粼粼的海面,淡淡地開口,“綁架我的人是父親的合作夥伴,他們覺得把我留在他身邊不安全,所以兩人離婚之後的這些年,我一直跟著母親在海城生活。我母親把我看得很嚴,我很少出門,就算出去身邊也會跟著人。我幾乎沒什麽朋友,也完全不知道同齡的小孩在玩些什麽,後來有一次暑假,小鈺跟著他母親到我家裏來玩……”宴雲樓說到這裏頓了一下,扭頭看江辭表情未變,才繼續說下去,“他說上次跟父母一起去香港迪士尼玩,覺得非常非常開心,問我想不想也去玩一次。”

“可能是因為付阿姨在場,所以我母親沒有拒絕我們,讓管家帶著我和小鈺去迪士尼玩了兩天。我在那裏看到很多小朋友,他們坐在父親的肩膀上看夜裏的煙花,向母親撒嬌哭鬧要買米奇的玩偶,一家三口分食一只大的火雞腿和一杯可樂,我那時候想,原來也有家庭是這樣的,原來也有小朋友過的是跟我截然不同的生活。”

所以江千鈺對他來說才如此與眾不同,某種程度上,童年時期的江千鈺是宴雲樓窺探“普通孩子”生活的一個窗口,他第一次去主題公園是江千鈺陪他,他第一款接觸的電子游戲是江千鈺帶他玩的,他第一次嘗試西式快餐也是江千鈺推薦給他的。他讓宴雲樓覺得自己不是被孤零零地丟在這個地球上的某個角落的,有個小孩一直牽著他的手,不曾放棄他,想把他介紹給這個世界,也把這個世界介紹給他——即使江千鈺自己也弱小的不得了。

“我也沒去過迪士尼。”江辭突然說。

他捋了一下頭發,慢悠悠地走在江辭身邊,“我小時候比你還遜,壓根不知道迪士尼是什麽東西。大概前幾年吧,有一次我去香港出差,事情辦完之後還有大半天的空閑,我手下幾個小孩就說想去迪士尼看看,畢竟這公園這麽大名氣,他們有點心癢癢。我跟他們說我不去,我要在酒店補覺,你們去的話也收斂一下,別一身匪氣把小孩子們都嚇哭了。”

“那天他們特別晚才回來,但是一個個……臉上那表情跟回光返照了似的。這些孩子都命苦,從小就沒見過這些,手舞足蹈地跟我講,說一進去的時候是挺拘謹的,怕年紀大了格格不入,更怕露怯。但是你進去之後吧,好像一下子就被那樣的氛圍感染,不知不覺地變成了只知道傻樂的小孩子。他們給我看放煙花的時候拍的視頻,我手下有個外號叫‘疤眼’的小孩,是最兇最冷的一個,平時比向北還唬人呢,在那個視頻裏他笑得跟朵菊花一樣,別提多寒磣了……但是你別說,看著吧,挺讓人樂的。”江辭“嘿嘿”笑了兩聲。

宴雲樓看著海風吹拂過他的臉,禁不住心裏在想,他嘴上說的是別人,也許想說的也是他自己。江辭今年才二十一歲,其實也不過是個少年人,他平時不得不裝出冷硬或圓滑的模樣來服眾,慢慢的,就讓人忘記了他的真實年齡,也忘記了他本來正是應該享受青春的好年華。宴雲樓自己尚且體會過同齡小孩的童趣,江千鈺也曾一家三口和和樂樂地去迪士尼玩,可是在這些時候,江辭在幹嘛呢?時至今日的這一切到底是不是他真正想要的?而這麽多年來,他有沒有哪一刻是真的得到過快樂,又是否曾經羨慕過江千鈺平穩安樂的生活?

“不如這樣,”宴雲樓開口,聲音裏有淡淡的笑意,“等有空的時候,我們一起去迪士尼玩吧。”

江辭詫異地扭頭看他。正是黃昏,落日的餘暉照進他蜜糖色的眼瞳裏,迸發出幾乎可稱璀璨的迷人光芒。他殷紅飽滿的嘴唇微微抿起來,好像因為這個直白的邀請而有些羞赧,雪白的兩頰飄起淡淡的紅雲,艷麗甜美的像奶油蛋糕上灑上的一層草莓糖霜。

“好啊,”江辭彎著眼睛,“那到時候,你要給我當導游。”

“我的費用很貴的。”宴雲樓故意做出高傲的表情挑眉看他。

江辭笑起來,“那我請你看晚霞,當做給大少爺的酬勞,好不好?”

天空廣闊而悠遠,是望也望不盡的瑰麗畫布,幽藍的底幕上墜著紫藤色的雲朵,粉色的霧像是姑娘的紗裙,一層層圍在棕櫚樹的樹梢。而海浪一層層拍在腳下,海風中夾雜著退潮時時急時緩的沙沙聲,讓人覺得時間仿佛慢了下來,只想停在這一刻。

他們都沒有說話,只是並肩站在一起,看夕陽一點點的消失在海平線上,四周終於歸於夜的靜謐。一個人看夕陽的時候心裏總是有點愁緒,但是很奇怪,兩個人看夕陽卻不會,心裏坦然又平靜,也許是因為有人陪,所以覺得夜也很好,明天的太陽也一定可以照常升起。

作者有話說:

先快樂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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