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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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向北站著江家大宅的門外,手裏拿著江辭的西裝外套。

他站的很直,肩背繃成了一條直線,右手貼在工裝褲的褲縫上,整個人像一柄鋒利的長刀。

已經在門外等了很久,但他臉上卻沒有絲毫不耐的表情,一雙尖銳的眼睛緊緊盯在門上,目光沈穩而幽深。

直到江辭眉目陰沈地從門裏走了出來。

向北快步迎上去,將西裝抖開披在他身上,低聲說:“外頭冷,先穿上外套。”

“沒事。”江辭隨口應了一聲,但很順從的微微塌了一下肩膀,把手從西裝袖口裏伸了進去。

外頭不是說話的地方,兩人默不作聲地坐上了車。

性能極好的黑色轎車很快流入傍晚的街道,窗外斑駁的街景一掃而過,霓虹燈的光滴落在江辭臉上。

沒人開窗,車內形成了一個狹小的密閉空間。

江辭靠在椅背上,眼神發散,手指在膝蓋上無規律的點了點——這是他思考問題時下意識的小動作。

向北知道他心情不好。

其實這些年江辭在面對江毅和付芊的時候一直還算平靜,不是他脾氣好,而是強逼著自己放寬心。他曾經跟向北說過,要是什麽事兒都往心裏去,他早就讓這一家子給氣死了。

向北記得,很多年前,江辭最後一次在江家大宅失控,是那一年付芊過生日的時候。那時江辭才十二歲,剛從寄宿制小學畢業。付芊的娘家家世很雄厚,幾個哥哥別管成不成器,因為背靠付家和江家,都混的人模人樣的。付芊的生日宴設在江家大宅,她幾個哥哥大概是為了討好付芊,又或者是覺得江辭的存在對自己的外甥是個威脅,明裏暗裏的一直拿江辭說嘴,當面說的話很難聽,說他是個累贅,小小年紀就性情陰暗,不懂得禮貌也不開朗,長大了還不一定怎麽拖累家裏人。

江辭都忍了。

但在餐桌上的時候他們又開始發難,不滿江辭對付芊的稱呼,一定要江辭改口叫“媽媽”。

江辭一掀眼皮,眼神陰沈沈的:“我媽媽已經死了,”他看向付芊,一字一句地問道,“阿姨,你要做我的媽媽嗎?”

那天的結局是江毅當著所有賓客的面打了江辭一個耳光。

江辭仿佛是被這一個耳光打醒了,從此開啟他的演員生涯,再也沒跟這個家裏的任何人起過齟齬。

所以向北想不出來,江辭今天為什麽會表露出這種,幾乎稱得上是失態的情緒。

“阿北,”江辭在車後座上叫他,聲音清淩淩的有一絲疲憊,“我有個事兒要跟你說。”

“嗯,我聽著。”向北稍稍放慢了車速,將車載空調關小。

“老頭子給我下了個命令,”江辭揉了揉眉頭,目光晦暗深沈,天生帶笑的唇角繃成了一條直線,“他讓我搞個安保公司,洗白流風堂。”

向北楞了一下,從後視鏡裏看向他。

“其實前一陣我就在考察這個事兒了,一直沒跟你說,是怕你多想。”

江家的四個堂口裏,軍火和安保由向北主管,娛樂場所和信息網由向南負責,他們向上直接向江辭匯報,向下管理每個堂口的分管堂長。

所以江毅提出的這個要求,動的其實是向北的權和人。

“老頭的意思是把流風堂現在在做的事轉入地下……我沒答應他,也沒拒絕。但是我要先跟你表明我的態度。”江辭直視著後視鏡裏向北的眼睛。

他的聲音低沈,語速放的很慢,像是已經將這些話在腦海中考慮了千百遍,在這一刻才終於鄭重其事地說出了口:“我現在還沒有資格跟江毅說不,但我絕不會讓我的弟兄們做無畏的犧牲。”

他現在還不能跟江毅正面抗衡。

雖然表面上看江毅已經放權給他了,但是他知道,他父親猛獸一般的眼睛一直在盯著自己的一舉一動,江毅仍然在一切事務上有壓倒式的話語權,遙遙操縱著江辭將各個堂口的權力握在自己手心裏。

“我會給出一個兩全之策,盡我最大的努力。”江辭一字一句地說,“我希望你能相信我。”

把這件事對向北全盤托出有很大的風險,如果向北走漏風聲,或者他自己就另起爐竈,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但是他知道向北不會。

這個世界上他的父親不可信任,繼母、弟弟、乃至身邊的任何一個人都不可信任,但是向北可以信任。

向北永遠不會背叛他。

他有這個自信。

果然——

“都聽你的,”向北的聲音沒有一絲遲疑,堅定地幾乎讓人心口發燙,“我相信你,永遠都相信你。”

江辭知道,他是自己最忠誠的擁躉,永遠不會背叛的信徒。

第二天白天,向南去學校接班。

江辭在年級主任的辦公室裏談話,向北門神似的一動不動地守在門外。

向南墊著腳尖輕輕走過去,從背後往他身上一跳,一只手摟著他的脖頸,一只手捂他的眼睛,笑嘻嘻地壓低嗓子說:“猜猜我是誰?”

“別鬧。”向北把他從自己身上拽下來,手抵著肩膀按在墻上。幸好他認得向南的腳步聲,要不然某人已經斷手斷腳躺在地上了。

“老大還沒出來?”向南被他按住了也並不抵抗,伸頭往辦公室裏張望,“簽個字這麽久?沒別的事兒吧?”

“我一直聽著呢,”向北應了一聲,看他探頭探腦的樣子,像是動物世界裏臉頰圓乎乎的小浣熊。向南一張娃娃臉,兩只圓眼睛,身高倒是拔起來了,但是身板仍是少年人似的清瘦纖細,脆弱的一截細脖頸在向北掌心下隨脈搏跳動,好像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擰斷似的,“你這麽早就過來了,老大交給你的事兒辦完了?”

“那必須的!”向南擡著下巴,神情有點自得。

向北把目光從他的脖頸上移開,嘴唇緊抿了一下,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道:“……流風堂的事,你為什麽不跟我說?”

“你知道了?”向南楞了片刻,被他這樣質問也沒有任何不快,仍然是一團和氣的一張娃娃臉,好聲好氣地解釋:“老大帶我出去辦事,沒有公開行程,那就是要保密的。即便是你,我也不能違反保密協定,對不對?”

向北知道他說的有道理,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就是不太舒服。

可能是習慣了向南總纏著他,事無巨細地在他耳邊叨叨,所以他總是會忘,忘記向南首先是一個獨立的人,是江辭的一把槍,然後才是自己的兄弟。

“你心裏別不舒服,”向南看他不出聲,安慰道,“老大這些日子為這事操碎了心,我跟著他跑了幾次,看這事雖然難辦,但不至於找不到兩全的法子,更何況原來再苦再難的事咱們都經歷過了……”

“好了,賀主任,不必再送了。”江辭從辦公室出來,穿了一件紫羅蘭色的真絲襯衫,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裏,神色懶洋洋的。

他後面跟著殷切的年級主任,正弓著腰對他陪笑,一張老臉笑成個含苞待放的菊花,與平日裏對待其他學生的態度判若兩人。

向南止住了話頭,與向北一起背著手站到了江辭身邊。

大概是身邊三個男人的氣勢和海拔讓賀主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迫感,他沒再堅持要送客人下樓,趕在江辭耐心告罄之前閉上了嘴。

江辭掏了掏耳朵,一邊擡腿往樓梯走去,一邊跟向北說:“你不是還有事?先回去吧,小南在這兒。”

“我不著急。”向北說,“我三點之前回堂裏就行……”

他話音剛落,只見江辭突然停下了腳步。

樓梯間墻壁上一個大大的“2”,江辭猛然瞧見,心念一動,“對了,宴雲樓這個時候有課來著吧?在哪間教室?”

向北的目光微微暗沈下去。

“投資經濟學,在213,”向南腦子好,過目不忘,“走廊頭上左邊第一間。”

他不動聲色地看了向北一眼。

都走到這兒了,沒有不順個便的道理,何況他一早上凈對著賀主任那張埋汰臉了,現在就想借宴雲樓那張漂亮臉蛋凈化一下眼睛:“小南跟我去找他一趟,阿北回吧。”

江辭在教室門口等了十來分鐘,下課鈴一響,早已饑腸轆轆的學生們魚貫而出。

九月開學以來,他堵宴雲樓下課這事發生了沒有二十次也有十幾次,所以現在看他班上的學生個個都覺得怪眼熟的。

江辭的氣質看起來不太好惹,後面又總是跟著個保鏢一樣的年輕男人,所以尋常學生並不敢上前同他搭話。有幾個女孩子結伴往外走的時候偷偷瞥他,江辭看到了,沖她們笑了一下,端的是十分的英俊瀟灑。

宴雲樓從教室裏走出來的時候,他班上那個平日裏活潑可愛的宣傳委員正一臉嬌羞的站在江辭面前,兩只手緊張地握在一起,低著頭咬著櫻唇,臉色紅的像窗外的楓葉。

旁邊幾個為她加油打氣的小姐妹手牽著手湊在一起。

而江辭好整以暇地抱著手臂,目光遙遙落在宴雲樓身上,唇角牽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宴少爺提著書包,身姿筆挺的站在教室門口,穿了一件英倫風的卡其色短款風衣,潔白的牛津襯衫,矜貴的漂亮臉蛋上是令人膽寒的平靜表情。他與江辭對視,因為個子更高而微微垂下眼睫,蜜糖色的金棕色瞳孔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出近乎璀璨的奪目光芒。

“姜小雅小姐,是吧?”

姜小雅猛地回過神來,看著面前男人放大的俊臉,一顆心開始撲通撲通大跳,“……對,是、是我。”

江辭右側的唇角微微牽起,好像被她這幅手忙腳亂的樣子逗笑了。他稍稍低頭,往她面前湊近了一點,修長手指朝她勾了勾,意思是“附耳過來”。

姜小雅耳朵尖紅的要爆炸,小心翼翼地湊過去,聽江辭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什麽。

接著,宴雲樓看見她渾身悚然一震,表情如遭暴擊地轉頭看了自己一眼,臉上浮起一種失落的震驚,其中又夾雜著一絲隱秘的興奮。

宴雲樓心頭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姜小雅踉踉蹌蹌的走了,從背影看如同驟然之間經歷了巨大的創傷,渾身透露著一股淒涼的味道。

江辭沒看她,笑瞇瞇地跟宴雲樓打招呼:“下課了?這大中午的,老師怎麽還拖堂呢?餓了吧?”

“你跟她說什麽了?”宴雲樓語氣不悅。

自從兩人在生日會上見過面後,江辭對他的興趣表現的十分明顯,被多次拒絕也並不氣餒,總三天兩頭地來學校堵他,樂樂呵呵地說幾句話,並意圖送他回家/一起吃飯/陪他自習……但這是江辭第一次跟他的同學搭話。

“想知道啊?”江辭一挑眉,桃花眼裏的光有些不懷好意。他往前一湊,右邊臉頰上那個圓悠悠的深酒窩就落在了宴雲樓眼裏,裏頭好像盛了一罐花蜜,讓宴雲樓想起小時候外公院子裏隨風飄過的清甜槐花香氣。

江辭笑嘻嘻的:“親我一下就告訴你。”

宴雲樓扭頭就走。

“哎哎哎,別走啊,”江辭忙上前攔他,“不親就不親嘛,幹嘛這麽小氣。”

“你有事嗎?”宴雲樓咬著牙,“有事就說,沒事別擋道。”

“有事啊,大事。”江辭面不改色,張口就來。

“什麽事?”宴雲樓耐著性子。

“我想請你吃個飯。”江辭笑道。

“我中午有約了。”

“沒事,加我一個也行,”江辭也不挑,“你的朋友嗎?大家都是年輕人,我這人性格好,也愛交朋友,保準帶出去不給你丟面兒……”

“我約了小鈺,”宴雲樓打斷他的話,“你要去嗎?”

江辭一楞,覺得宴雲樓話裏似有深意。可是他自認演技修煉的出神入化,從來沒在宴雲樓跟前露過馬腳,所以他應當是不知道自己跟江千鈺的塑料兄弟情。

江辭只想跟宴雲樓兩個人待著,要是帶上江千鈺一起,他就得始終端著架子扮演好哥哥,還不能對宴雲樓表現的太露骨,又累又沒趣。

“你們吃什麽去啊?”江辭問。

“烤肉。”似乎是嫌棄他話太多,宴雲樓英挺的眉頭皺起來,語氣有點不耐煩。

江辭有點遲疑,但又忍不住在心裏“嘖”了一聲,心想美人就是美人,生氣也好看,不耐煩也好看,但若是能對他笑一笑,那肯定更好看……

“哥?”江千鈺的聲音遠遠地從樓梯口傳過來,“向南哥也在呀?”

“小少爺。”向南躬身向他問了個好。

便宜弟弟白衣黑褲,臉頰白凈,發型齊整,一看就是學校裏最認真上進的那類優秀學生。他快步走過來,表情有些困惑,看了看江辭,又看了看宴雲樓,“哥,你怎麽在這兒啊?你來找……小樓?”

“我剛下課,正好碰見宴少爺,”江辭隨口胡說眼睛都不帶眨一下,他對著對江千鈺招了招手,笑道,“你也在這個樓裏上課?”

“我在逸夫樓,”江千鈺說,“我跟小樓約了中午去隔壁商場吃烤肉,所以過來找他。”

話都說到這兒了,江千鈺不能表現的不懂事,“哥你中午有事嗎?沒事的話要不要跟我們一起?”

江辭不想放他們兩個單獨相會,於是不顧宴雲樓的美人眼刀,爽快地答應了江千鈺的邀請:“行啊,正好你倆上大學之後我還沒請你們吃過飯呢,這頓當哥的請,你們隨便點。”

江千鈺說了句“謝謝哥”,沖他露出一個特別淳良的笑。

江千鈺跟宴雲樓對視一眼:“哥,學校離商場挺近的,不如我們走著過去吧,不要麻煩向南哥去開車了。”

“行啊,”江辭沒看見他倆的小動作,把車鑰匙遞給向南,“我跟他倆走過去,你把車開到商場停車場去。”

作者有話說:

猜猜江辭跟姜小雅說了什麽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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