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關燈
星光餐廳的飯菜精致極了,口感也是上乘,迎著金秋十月的晚風,陶陶閉上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把這段時間壓抑在心底的喪氣都吐出來。

見陶陶瞇著眼,眼瞼下方還帶著淡淡的黑眼圈,韓征心想陶陶昨晚定是一夜沒睡,不由得有些心疼開口道:“昨晚沒睡好?要不先上去休息吧?”

陶陶沒說話,沈著眼皮點點頭跟在韓征身後上樓。

陶陶進了房間後才發現章程確實所言非虛,雖說房間算不上大,但著實雅致。房子靠山,背後還帶著個小院子,院子中央是一股溫泉,在周圍花草的環繞中冒著熱氣。陶陶彎腰試了一下,水溫剛好,一擡頭,便是廣袤的天空。

韓征緊跟著走到了溫泉邊說道:“你先洗澡,我去要床被子,我晚上睡沙發。”

“你先洗吧,我給客房服務打電話,我想在這兒多看會兒星星,家裏的夜晚黑魆魆的,幾乎看不到星星的半點影子,我都快忘記星空的模樣了。”陶陶的手劃過水面,仰著頭看著星空。

韓征伸手摸了一下陶陶的腦門,轉身收拾了一下衣服後去洗澡。

浴室裏水流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來,陶陶起身走回房間,換好泳衣,把自己結結實實地埋進了溫泉裏。

溫熱的泉水瞬間浸潤了陶陶身體的每一寸肌膚,陶陶徹底把自己放松在了水裏,她仰著頭,默默地看著漫天星光,曠野的夜風吹過,吹掉了陶陶多日的疲憊。

星光在陶陶的眼前不斷閃爍,最終化為一點,陶陶的眼睛一閉,沈沈地在溫泉裏睡去。

韓征洗完澡換好衣服後推開門,看到空蕩蕩的床榻眉頭一皺,陶陶脫下來的綠色連衣裙還搭在床上,韓征穿上拖鞋往小院裏走,剛想讚嘆一句夜晚的星光,就發現陶陶已經在溫泉池中睡著了。

小院裏的燈光微弱,幽幽散發著點暖黃的光,陶陶膚如凝脂,雪白的肌膚在月色的映襯下顯出幾分潤澤,大紅色的泳衣在水中飄蕩,在月色的掩映中,呈現出一種暗紅色。

韓征的喉頭微動,一時間定在了原地,他本想彎下腰把陶陶叫醒,又見陶陶委實睡熟了,想把她從溫泉中抱出,有礙於身上的水不知怎麽擦。自我思忖鬥爭了半天,韓征嘆了口氣,默默地坐在了陶陶身邊,微微幫她擋著風。

直至淩晨,山間的風開始轉冷,陶陶才有些瑟縮地抖了一下,剛一睜眼,就看到了擋在自己身後的韓征。

陶陶從溫泉中站起來,彎下腰拍了拍韓征,示意他回屋裏睡,韓征剛一睜眼,就手忙腳亂地轉了過去,耳根微紅。

“回屋吧”,陶陶也意識到了什麽,徑自走進了浴室,換好睡衣後才出來。

“怎麽還不睡?”見韓征沒睡,陶陶不禁有些疑問,強撐著睡意問了一句。

“沒、沒事,你先上床,我關燈”,韓征說話磕磕巴巴的,陶陶瞥了一眼沙發,走到韓征身邊把燈關了,拉著韓征的手倒在了床上。

陶陶不怎麽認床,再加上本來就困,幾乎沒用兩分鐘就墜入了夢鄉,只剩下韓征全身僵直地躺在床上,眼巴巴地盯著天花板看。

陶陶像只八爪魚似的纏在韓征身上,睡得香甜,韓征全身發熱,只得默默地看著陶陶的睡眼,末了,輕輕地在陶陶的額頭上吻了一下,隨後進入了夢鄉。

大概是這段時間太累的緣故,陶陶剛醒來,肚子就開始咕咕地叫,她環顧了一下,發現床頭櫃上有張紙條,上面還放著早餐。

“我和章程出去一趟,你多睡會兒”,韓征的字跡遒勁有力,後面還跟了一個小小的愛心。

陶陶笑了笑,掙紮了一下坐起來,伸了個懶腰,拈了顆草莓吃著,手機裏微信界面的消息都快爆了,葉黎和金秋輪番上陣,叫囂著要韓征請吃飯,陶陶剛發了個沒問題的表情包,房間的門就砰地一聲撞開了,韓征和章程湧入房間,陶陶手中的半顆草莓就不尷不尬地滯在了空中。

韓征昨夜沒好意思給陶陶換衣服,陶陶還穿著昨夜泡溫泉的泳衣,泳衣經過一夜的翻滾已經不成樣子,胡亂地貼在身上。

韓征的臉騰一下紅了,火速把章程踢出了房間,陶陶在電光火石間裹好了被子,雙頰緋紅:“那個……那個……,剛剛誠弘給我打電話,說桐城出了命案,讓我馬上回局裏。”

韓征強迫自己的視線緊緊盯著地板,裝作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口袋裏的手機嗡嗡振動,不用看,韓征都知道,章程鐵定不知道怎麽打趣他呢。

“好,我……我馬上去換衣服”,韓征還沒來得及退出房門,就見陶陶翻身裹起被子,火速從行李箱裏抽出一條裙子,蹦進了衛生間。

韓征長舒了口氣,摸出手機讓章程閉嘴,任勞任怨地開始收拾行李,衛生間裏時不時傳來一些叮叮咚咚瓶瓶罐罐碰撞的聲音,倒是無形中把韓征心底的尷尬敲了出去。

陶陶出來的時候韓征已經把他倆的東西全都收拾妥當了,陶陶只是簡單地往箱子裏添了些擺在衛生間的化妝品和皺巴巴的泳衣,便空著肚子和韓征下了樓。

車庫裏章程笑瞇瞇地靠在韓征車上,懷裏抱著一大兜好吃的,一股腦塞給韓征說:“下次沒事的時候帶著嫂子一起來吧,喏,這些帶著,路上吃,別餓著。”章程賤兮兮地掃了一眼陶陶的小腹,用手肘碰了碰韓征的肩膀。

韓征懶的回應章程的這些小動作,開了車門,把耳垂已經燒紅了的陶陶迎上車,皮笑肉不笑地威脅道:“你再說我就不給你林瑯的微信號了。”

這話的威力果真立竿見影,章程的嘴當即便如同貼了封條般,還十分狗腿地繞到另一邊替韓征開了車門。

韓征擰了鑰匙,沖著章程揮揮手,駛出了車庫,老遠還聽著章程喊:“記得把微信號推給我啊啊啊啊啊啊”,章程的聲音在空蕩的車庫裏發出回聲,頗有餘音繞梁的微妙感。

韓征伸手比了個OK的手勢,章程老遠看見了,這才心滿意足地笑了。

“林瑯是誰啊?”車子緩緩地駛入高速路口,陶陶一手舉著布丁自己吃,一手掐了顆新鮮的草莓遞到韓征嘴邊。

韓征笑著咬下草莓解釋道:“林瑯是我一表姑,不過說是表姑,實際上年紀和你差不多大,可能還比你小一點,章程這小子那天在朋友圈看見了林瑯的照片,死活纏著我要林瑯的微信。”

“你的朋友圈?我怎麽沒看到?”陶陶疑惑了下,準備掏出手機翻韓征的朋友圈。

韓征輕笑了一聲說:“怎麽會,是我媽的,我媽前幾天和林瑯他們一家吃飯,飯後發了張照片,被這家夥看見了。”

“這樣啊。”

“不然呢?”

“那你準備把林瑯的微信號給他嗎?”

“不知道,我給林瑯發了微信,看林瑯的意思吧,她同意就沒問題。”

聽見韓征的回答陶陶的心忽然暖了一下,作為一個一線的刑警,他的眼前永遠都是魑魅魍魎橫行,對外,他永遠都是那麽剛硬,可對內,他卻很溫柔。

而現在,他對自己,也是溫柔的。

陶陶的眼睛彎了彎,這一刻,她忽然覺得,當年自己的母親在生死一線的關頭救了韓征,想必也覺得他是個值得信賴的人吧。

車裏的廣播緩緩流淌,流蕩在狹小的空間裏,而陶陶的心境卻前所未有地青明,自打楊靜在那場爆炸中喪生後,她和老陶的生活就一直籠罩著一層陰翳,她嘗試著去突破,去抗爭,卻被這層陰翳越纏越緊,幾近窒息。

而現在,僅僅是看著她身邊的這個人,她便覺得那層陰翳好似退散了些,烏雲隱隱約約地散開,露出了些許的、久違的陽光。

“真好啊”,陶陶在心裏默念,“媽,是你把他帶到我身邊的吧,我會好好珍惜的,你放心,從今往後,我都會好好的,我好想你啊,你好嗎?”

光是這麽想著,陶陶的心底就好像被什麽脹滿了似的,充盈著她的整顆心臟,整個身體,讓她不畏將來,不再如履薄冰,徹底放下過去。

“我一會兒先送你回去,然後我再去警局,你記得去我家餵一下閃電,我今天回家可能會比較晚。怎麽了,發什麽呆,多吃點。”韓征揀了草莓蛋糕,遞到陶陶手上。

“好,那我在家等你”,陶陶就著韓征的手啃了一口草莓蛋糕後就把蛋糕放了回去,安安靜靜地靠在後座上,看著韓征棱角分明的側臉,嘴角還帶著似有若無的傻笑。

韓征本就對人的視線極為敏感,陶陶這樣一直盯著看,他的耳根早紅了,偏偏他又不願說破,自己先沈浸在了這樣粉色泡泡的氛圍中,任陶陶看了一路。

天剛擦黑,天空還透著點薄薄的湛藍色,夕陽的餘暉剛落,城市的燈光接連亮起,點綴著千百萬人的夜生活。

陶陶的手機輕微一震,韓征穩穩地把車停好,趁著韓征取行李的空檔陶陶偷偷瞥了一眼手機屏幕。

是談明。

“沒有案子,上來,我們準備了驚喜,切記保密!!!”

陶陶看著三個長拖的驚嘆號嘴巴已經在腦子裏張成了O型,卻不敢顯露,一手拉過行李說:“先上去喝點水吧,我順便去給你收拾收拾行李和家。”

“不用,你歇著吧,我自己收拾”,韓征沒察覺出陶陶的異樣,推著陶陶往電梯門口走,從陶陶的角度看,正好能看到陶陶微低的額頭和緊扣在四指間的拇指。

她在緊張?可為什麽?一眾念頭在韓征心裏百轉千回,陶陶的手機兀的又震動了一下,陶陶的眉頭隨之加深,四指緊攥。

這群人,真是,找人也不提前串串詞。韓征無聲地笑了笑,但還是和陶陶一起進了電梯,“我家挺亂的,你別見怪啊。”

韓征看戲似的看著陶陶的眉頭一幀幀地舒展開來,緊扣住陶陶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電梯門叮的一聲開了,韓征如常把鑰匙插進鎖孔,在門開的霎那,率先把陶陶推了進去。

果不其然,陶陶剛進去,韓征就聽到了各種熟悉祝福聲和各式小禮花在空中炸開的聲音,幾秒後,才見陶陶掙紮著辯解,把燈啪的一聲打開了。

一群人杵在門口面面相覷了半秒,梁誠弘率先反應過來,一把把門外看熱鬧的韓征拉了進來,眾人沖著他就是一頓鬧騰。

韓征在各種擁抱和□□中隱約看到了自己家客廳墻上掛著的“歡迎韓隊歸來”的條幅,不經心裏一暖,每一次,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歸來,可每一次,他都歸來了,他的背後,永遠站著他們。

順著韓征的目光看過去,梁誠弘的動作都滿了半拍,鼻頭瞬間就紅了。

韓征次第抱了抱眾人說道:“吃飯吃飯吧,假期都被你們毀了,咱們隊裏也好久沒有集體出行了,咱們明天一起去爬山,費用我出。”

眾人爆發出一陣歡呼,直到坐到了自家椅子上,韓征才有了那種在生死邊緣恍如隔世的感覺,談明淡然下緊張,蔣捷堅強下脆弱,梁誠弘不羈下的擔憂,這麽多年,韓征心裏一清二楚。

陶陶輕輕把手覆在韓征的手上,她發現韓征此時的手在顫抖,但幾乎是瞬間,韓征就堅定地包住了她的手,微涼卻踏實。

真好啊,韓征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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