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盛夏後，白晝的時間明顯拉長了不少。

蔣捷和談明下班後走出警局，天還是亮的，在遠處呈現出一種暖暖的橘色，乳白色的月亮嵌在青藍色的天空裏，與遠處的夕陽遙遙相對。

“咱們一會兒先去超市買點水果再去醫院吧”，談明說著轉過頭看蔣捷。

“好。”

蔣捷的聲音漸弱，直直地看著警局門口。

談明轉過頭順著蔣捷的目光看去，董童靜靜地站在警局門口，儒雅內斂，手裏還抱著一束粉色的玫瑰花。

蔣捷站在原地，張了張嘴沒說話，談明皺著眉看了董童一眼，彎腰附在蔣捷的耳邊說：“你還好嗎？要不要我去處理？”

蔣捷沈默了片刻，擡頭看著談明笑笑說：“不用，你去醫院看誠弘和韓隊吧，我和他聊聊，把話說清楚。”蔣捷說著，從背後推著談明的腰往前走，在董童的面前站定。

“去吧，我沒事的”，蔣捷看著談明點點頭，談明嘆了口氣，“那好，有事給我電話”，談明說著擡頭瞪了董童一眼，隨後走到一邊驅車離開。

“我們聊聊？”蔣捷擡頭看向董童，雙手環在胸前，笑著搖搖頭拒絕了董童遞過來的玫瑰花。

“好，我在‘花布’訂好了位子”，董童訕訕地收回花，替蔣捷打開車門，把花放到後座上後上車。

車內裏一片寂靜，董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蔣捷斜斜地靠在車門上，看著窗外的霓虹燈一點點地亮起來，點綴著桐城的夜色。

蔣捷站在“花布”前擡頭盯著“花布”的招牌，“花布”的招牌沒變，還是一塊原木色的木匾，上面刻著花布二字，可蔣捷此刻卻怎麽也找不到她當年周末拉著董童來這裏吃飯的感覺了。

董童停好車後繞到蔣捷身後，看著蔣捷的背影默默地拿出手機拍了張照，半晌才走到蔣捷身邊，低聲說：“我們進去吧。”

蔣捷點點頭，跟著董童走進餐廳，落座。

“其實你不用特意選在這裏的，我現在沒當初那麽挑食了”，蔣捷笑著，喝了口桌上的檸檬水，“那天晚上我和同事在酒吧執行任務，實在是不好意思，當時不方便和你多說，我已經讓談明和你解釋過了。”

董童的手握著面前裝有檸檬水的玻璃杯，蔣捷的聲音聽起來很柔和，卻帶著他從未感受到的陌生與疏離。

“嗯，我都知道，你，你現在還好嗎？”董童的聲線在顫抖，他稍稍側過頭，幫侍者擺放桌上的飯菜。

“挺好的，其實光看結果，我們也算是都實現了當初的夢想，我當上了警察，你也成為了學者，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畢竟我們不能一直活在回憶裏。”蔣捷看著董童，卻沒動筷子。

董童拿起筷子，夾了一個牛肉水煎包給蔣捷，“我記得你當初特別愛吃他們家的牛肉水煎包，每個周末都要拉我來吃，菜我已經提前訂好了，都是你愛吃的。”

蔣捷點點頭，拿起筷子低頭咬了一口碗裏的水煎包。

董童沒說話，靜靜地坐在對面看著蔣捷把整個水煎包吃完，趁著蔣捷擦嘴的空檔問：“你恨我嗎？”

蔣捷聽到董童的問題後楞了一下，隨即露出個釋懷的笑容，“說實話，如果是當初你剛出國的時候問我，我肯定特恨你，你連告別的機會都沒給我，你就走了。不過現在，早就不恨了，你只是去追求你自己的夢想，你也沒做錯什麽，不是嗎？”

“我聽談明說，你現在是個不婚主義者？是不是，是不是因為……”

董童的話還沒說完，蔣捷就已經先笑了，她的笑聲很爽朗，縈繞在董童心頭。

“和你沒關系，你別多想，談明就會瞎操心”，蔣捷笑著喝了口水順氣，收斂了笑意看著董童的眼睛說：“我是警察，還是個刑警，我面對的危險要比正常人多的多，也危險的多，我只是不想把這種危險帶給別人，和任何人都無關。”

“我不想讓某一個愛我的人每天都提心吊膽的，這對他來說不公平。”蔣捷說著，董童的眼眶已經紅了。

“我當年不該離開的你的”，董童低頭喃喃地埋怨自己，蔣捷笑笑，把桌上的牛肉水煎包往前一推。

“你不用這樣的，董童，就好像你面前的水煎包一樣，我當初很喜歡吃，可工作以後，我吃它的次數屈指可數，現在已經不喜歡吃了。人也是一樣的，就算你一直在我身邊，我們現在可能還是不會在一起。”

“是嗎？已經不喜歡吃了？”董童擡頭，夾起一個水煎包咬了一口。

蔣捷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看著董童。

“我們還有挽回的機會嗎？”董童心有不甘，放下筷子看著蔣捷，他的眼角紅紅的，聲音低沈，似在乞求。

蔣捷實在不忍看到董童現在的表情，她搖搖頭，隨即低下頭沈默。

從遠處看，此刻的蔣捷和董童就像一幅靜幀動畫，兩人都沈默著，窗外人來人往，沒人註意到彌漫在他們兩人之間的尷尬，更沒人會仔細聆聽他們的故事。

蔣捷聽見董童低聲的啜泣聲，她默默站起身來，走到董童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我先走了，就讓過去成為過去吧，放過自己。”

董童點點頭，帶著哭腔說：“對不起，我一直都欠你一句對不起。”

“沒關系，應該是我謝謝你，如果不是你當初的鼓勵，我也不會是現在的我”，蔣捷說著笑笑，轉身離開。

蔣捷轉身離開的瞬間，董童淚崩。

談明掃蕩了超市後拎著各式各樣的水果走進梁誠弘的病房，病房裏的窗簾拉著，也沒開燈，梁誠弘抱著電腦坐在床上，耳朵上還掛著耳機，電腦屏幕微弱的光亮打在梁誠弘臉上，讓他的臉顯得有點發青。

談明進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燈打開，梁誠弘的眼睛忽然接觸到強光後瞇了瞇眼，他摘下耳機，“談明哥，你怎麽來了？蔣捷呢？”

“怎麽，我不能自己來看你？”談明說著把水果放到窗前的床頭櫃上，“出來的時候遇到董童了，蔣捷說和他談談，就沒過來，你剛剛一個人幹嘛呢，也不開燈？”

“能，當然能，我在看《生活大爆炸》，這不心情不好，想看喜劇笑笑麽”，梁誠弘說著合上電腦，從一堆水果裏刨出個橘子剝了，“談明哥，你說董童回來了，他們是不是要覆合啊？”

談明撈過椅子在梁誠弘病床前坐下，“應該不會，對蔣捷來說，那些都是過去式了，她不是那種會沈湎在過去中的人。”

“那她為什麽不婚主義啊？”梁誠弘把剝好的橘子分給談明一半，抱著電腦面對談明。

“想知道？”

梁誠弘看著談明點點頭。

“行吧，看在你是病號的份上，”談明說著往嘴裏塞了一瓣橘子，“是這樣，董童確實傷了蔣捷，蔣捷也確實因為他對感情失望過很長一段時間，性格變化也很大，不過董童最多只是蔣捷不婚主義的一個誘因，真正讓她下定決心不婚的，是我們當年剛畢業時的師傅，楊力。”

“楊力？”

“是，當年師傅在抓捕一個犯罪分子的過程中犧牲了，師母當時悲痛欲絕，還生了一場大病，從此身體也不是很好。從那之後，蔣捷明顯就不想結婚了，她對愛情不是沒有向往，但她更怕傷害愛她的人。”

“那怎麽，怎麽從來沒聽她說過？”

談明笑笑，“她不是愛解釋的人，更何況，你不覺得這種私人化的理由不適合逢人就說嗎？”

“也是，或許別人聽來感覺很矯情，誰都無法完全理解誰”，梁誠弘嘆了口氣，點點頭。

“你去看過老韓了嗎？他的情況怎麽樣？還昏迷嗎？”

“下午的時候去看過了，陶陶姐和江阿姨輪流照顧韓隊，我也問過醫生了，醫生說現在的情況只能等，也許韓隊明天就醒過來了，也許他永遠也醒不過來了，這些都是未知的。”

梁誠弘的情緒很低落，漂亮的桃花眼裏湧動著悲傷，裹挾著巨大的無奈。

世人堅信人定勝天，然而只有真正站在十字路口做選擇的人才知道，人最終流向何方，總歸是身不由己的。

人是脆弱的，有時只是一個小小的意外插曲，但卻改變了人的一生。人也是渺小的，在某些事情面前，人總是無能為力。

“不會的”，談明拍了拍梁誠弘的肩膀說：“他會醒過來的，上次可以，這次一定也可以，我過去看看他。”

“嗯，會醒的，陶陶姐還在等他，你過去吧，我剛從那邊回來沒多久，就不去了。”梁誠弘看著談明笑笑，催促談明快走。

談明剛一離開，梁誠弘就轉過身縮進了被子裏，默默地打開電腦，戴上耳機，木然著繼續看《生活大爆炸》，企圖讓自己的心情變好一點。

夜晚，醫院裏的燈光白的刺眼，談明走在醫院的走廊上，消毒水的氣味刺激著他的鼻腔，他一路聽著自己的腳步聲站到韓征的病房前，停下。

談明的指尖冰涼，他靠在韓征病房前的墻上深呼吸，他不願推開韓征病房的門，他害怕，怕韓征醒不過來，怕韓征真的離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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