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誠弘把手輕輕地放在陳兆林肩上，默不作聲地低著頭。

良久，陳兆林的嗚咽才停下來，但陳兆林的表情已經變了，失去了精神支柱的陳兆林像一把已經上了膛的槍，他的表情變得猙獰，隨時有走火的危險。

梁誠弘仰頭喝了一口酒問：“現在你願意說點什麽嗎？我們就是順著你女兒的死一路查到這裏的。”

一說起陳靜書，梁誠弘感覺陳兆林的全身都在顫抖，“都，都，都是他們，他們欺人太甚，不講信用。”

耳機另一端的眾人圍在辦公桌前，對著電腦，屏息凝神。

“他們？是曾岑新？”

陳兆林看著梁誠弘眨眨眼，“你們應該知道，我欠了曾岑新一大筆錢，這也是我從江城搬到桐城的原因。我本意是想開個公司，慢慢還錢的，但沒想到曾岑新他們不僅追到了桐城，還開了雲中。他們找到我，讓我入夥，幫他們販毒，我開始是拒絕的，但他們的手段實在是太過卑鄙。”

“他們威脅你的家人？”

“沒錯，他們說如果我不幫他們，他們就傷害靜書，我也知道，有一段時間曾岑新一直派人跟著靜書，把靜書和朱清嚇壞了。我沒辦法，雇了周阿姨，開始幫曾岑新做事。”

“那你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靜書到底為什麽死？”

“大概半年前吧，曾岑新開始讓我接觸一些核心的客戶，我對這事本來就不熱衷，結果一次交易中惹怒了客戶，讓曾岑新損失了一大筆錢。但也就是在那之後，曾岑新開始加強對我的控制，不僅監視我的家人，還迷暈我迫使我染上毒癮。”

陳兆林的聲線顫抖著，好似在用盡最後一點生命的能量把話說完。

“我染上毒癮後回家的次數更少了，公司也沒法去，就佯裝著順從曾岑新。三個月前，他讓我接待一個來自北美的大客戶，我當時壓低了價錢，想讓那個客戶幫我一把，把靜書和朱清帶到北美。但我不知道那個客戶和曾岑新的私交特別好，消息傳到曾岑新那裏後，他就一直派人跟著靜書，靜書因為我，日子也很不好過。”

陳兆林提起陳靜書的時候眼裏透著一股溫情，但更多的，是對他這個女兒的虧欠和愧疚。

“也因為這事，曾岑新一直把我扣在這裏，每天派人來折磨我，我根本，根本就不知道外界發生了什麽。警官，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你能不能幫我抓到殺害靜書的兇手？能不能，能不能救救馮澤哥，把曾岑新這夥人送去吃牢飯？”

“你放心，陳靜書的死因我們一定會查清的，至於馮澤，你也不用擔心，韓隊先幾天已經把消息傳給了馮澤的老朋友，馮澤現在正在回國的路上。”

陳兆林眨眨眼擠出一個苦澀的笑，渾濁的眼珠盯著梁誠弘問：“你想知道什麽？你問吧。”

“明天晚上曾岑新要和誰交易，什麽時間？他的毒品除了□□還有別的嗎？毒品藏在哪裏？他們以什麽方式交易？總之，關於明天交易的所有事情我都要知道，明天晚上，就是我們收網抓曾岑新的最好時機。”

“曾岑新只供應病毒，他的□□純度高，賣家很多。所有的病毒都藏在外面各個房間的橡木桶裏，用密封袋層層包著，泡在酒裏。至於明天的買家，我真的不知道，只聽曾岑新偶爾說是歐洲的客人，錢曾岑新應該已經拿到了大半，都在他的境外賬戶裏，明天交易完成後，對方會把剩下的錢都給他。”

陳兆林說完後閉上了嘴，看梁誠弘還盯著他又補充了一句，“我只知道這麽多了。”

韓征已經派人二十四小時緊盯著桐城機場和曾岑新的動向，技術人員正在全力追查曾岑新的個人帳戶，但還沒有什麽結果。

這一夜，註定是個不眠夜。

翌日，天還沒亮，梁誠弘靠在墻角閉目養神，陳兆林躺在地上，呆呆地看著前方失神，陳兆林一夜都沒有合眼，悲痛刻在這個男人渾濁的眼裏。

直到天快亮的時候，陳兆林才微轉著眼珠說：“今天要交易，估計一會兒人來了，雲中的所有通訊都會被切斷，這裏是他們談話的地方，很不安全。”

梁誠弘瞇著眼睛掃視了一下周圍打趣，“這地方連個擋的東西都沒有，想躲都沒地方躲。”

“誰說沒有？”陳兆林的聲音沙啞而堅定，“你走出這扇門，長廊盡頭墻前有一塊地板，你搬開地板，下面有個隔間，原本是樓下的，結果被我買下來了，沒想到現在還用上了。”

“謝謝。”

“不必，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死的太早，我想知道我女兒的死因，我不是個好父親。”陳兆林的聲音疲怠極了，他說完輕輕合上眼睛，不願與梁誠弘多談。

雲中外面的門響了一聲，梁誠弘聽見有人的腳步聲來回踱步，還沒等梁誠弘聯系到韓征，整個雲中的對外通訊就已經被切斷了。

梁誠弘心裏一緊，當即拿起酒瓶起身，輕手輕腳地找到陳兆林所說的那個隔間，在曾岑新推開酒櫃門的前一秒躲了進去。

“動作都快點，把這些都撈出來打包好，秦晚上就來了，都機靈點”，曾岑新帶著幾個人走進酒櫃，梁誠弘聽見他們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門一扇扇被打開，黑暗中，擰開橡木桶的聲音被無限放大，震著梁誠弘的耳膜。

梁誠弘頭頂上的腳步聲窸窸窣窣的，但卻沒人說話，只有曾岑新時不時地罵兩句。

不消多時，腳步聲漸漸輕了下來，橡木桶的蓋子被重新合上，梁誠弘聽見滾輪的聲音在地板上劃過，曾岑新推開門，隔著老遠罵了陳兆林幾句。片刻後，整個酒櫃又再度陷入了黑暗的沈寂。

梁誠弘躲在隔間裏沒動，等了好久確認曾岑新一行人已經離開後才輕手輕腳地爬出來，推開門去看陳兆林。

梁誠弘一開門，就發現門口並列擺放著兩個黑色行李箱，他小心翼翼地把箱子在地上放平，盡量不發出一點聲音，拉開拉鏈。

梁誠弘拉開拉鏈的瞬間他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箱子裏整整齊齊地碼了一箱子白色粉末，梁誠弘看得心驚，剛想伸手去拆卻被陳兆林阻止了，“別動，他們有他們特有的擺貨方式，你學不來，容易暴露。”

梁誠弘點點頭收手，重新拉上拉鏈把箱子擺回原處，“這些有多少？”

“不太清楚，估計應該在一百五到二百斤左右。”

“這麽多，你們老板也不夾帶一下，就不怕出事？”

“交易成功了，那位怎麽帶東西走，我們也管不著。”

“你們老板年紀不大，野心倒是不小”，梁誠弘說著走過去坐在陳兆林身邊，靜靜地等著夜晚的降臨。

蔣捷一整夜都沒睡著，自從梁誠弘的信號中斷後她就更焦躁了，好容易挨到天亮，蔣捷終於忍不住了，撈起鑰匙出門。

蔣捷按著技術人員查出來的地址一路開到劉洋家敲門，劉洋家住的是老式小區，樓層不高，一看就很有年代感，一敲起門來感覺整棟樓都在晃，惹得左鄰右舍紛紛探出頭來罵。

劉洋趿拉著拖鞋打開裏面的小鐵門，透過外面的紗網看著蔣捷，兩人靜默了幾秒鐘後，劉洋打開門，讓蔣捷進屋。

房子很小，屋裏所有的東西都亂糟糟地堆在一起，劉洋伸手把沙發上的書籍衣服還有零散的垃圾推到一邊，給蔣捷騰出個位置。

“我今天來找你，就是想……”

蔣捷醞釀好的話還沒說完，劉洋就搖搖頭，看著蔣捷的眼睛說：“我不能幫你。”

“你還沒問我要幹嘛？”蔣捷急了，一把拽住劉洋的胳膊。

“我看見了，昨天晚上和你一起離開的人，不是之前那個。我沒揭發你們，就是想還你挨那人一腳的情，沒別的意思。”劉洋默默地低著頭，避開蔣捷的眼神。

“你知道我們是幹什麽的嗎？”

“大概能猜出來。”

“那你給我一個你一定要站在曾岑新那邊的理由，他值得你去賣命嗎？”

劉洋搖搖頭，“他不值得，但馮澤對我有恩，當年我在江城走投無路，就是馮澤收留了我，讓我在酒吧調酒，後來我母親重病，也是他幫著墊了不少醫藥費。”

“馮澤？你知不知道曾岑新把馮澤囚禁在加拿大，還借機侵吞了馮澤的大部分財產？”蔣捷說著摸出手機，給馮澤打電話。

劉洋和馮澤沒說幾句就淚流滿面，片刻後劉洋把手機還給蔣捷問：“你想讓我怎麽幫你？”

“你能想辦法關掉屏蔽信號的裝置嗎？我們需要聯系到梁誠弘，他現在一個人被困在雲中，很危險。”

“曾岑新並不完全信任我，我不知道那個東西在哪兒。”

“那這樣，等秦凜和曾岑新進入酒櫃，你站在天臺上給我們個信號。”

“好。”

“告訴我你們的交易時間、地點和交易人，還有，今晚你到雲中後，千萬註意安全。”

“交易在今晚八點半，就在雲中的酒櫃裏，交易人我不認識，大家都叫他‘秦’，從意大利來，可能是華裔，我也不確定，但我聽到過曾岑新和他打電話，說的就是中文。”

劉洋看著蔣捷，淚水不停地在眼眶打轉，一股腦兒地倒出了所有他知道的線索。

蔣捷無暇顧及劉洋的情緒，只是拍拍劉洋的肩重覆了一遍“註意安全”後便摸出手機給韓征打電話。

“頭兒，你和談明現在著重盯意大利的航班，劉洋說那人的代號是‘秦’，可能是華裔，我現在馬上趕去機場。”

“好，帶上槍，註意安全。”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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