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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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按照習俗，蕭錦行率眾臣在大殿前祈福，保求國運昌盛，天下太平。
宮外臣子無休沐陪皇帝折騰，宮內妃子侍仆也都要陪著皇帝折騰。
宮內人站在殿前左側，以一層屏風與臣子相隔，我百無聊賴地看著蕭錦行在殿上“作法”，時時刻刻還得關註站在我身後的孟奚微。
從今早到現在，我和他一句話都沒說，這種狀態，不會一直持續到初五吧。
我嘆了嘆口氣，半睜著眼皮，等著這場儀式做完。
我站的靠後，又有高大的屏風所擋，只聽見殿前一陣騷動，隨後人頭攢動，開始喧鬧起來。
“護駕！”太監尖銳的嗓音劃開天際，瞬間人群如驚弓之鳥般炸開，黑衣人從天而降，劍弩流矢，殿前亂作一團，宮人大臣自顧不暇，爭相逃竄。
孟奚微護在我身前，拉著我的手，一邊用劍斬去飛箭，一邊又替我撥開人群。
他背脊不算寬厚，卻唯獨讓我心安。
蕭錦行周圍禁軍層層疊疊，孟奚微瞥了眼，推搡著我，讓我從禁軍身後鉆進去，躲到蕭錦行那邊。
我看見正門湧進來的士兵將叛軍圍困，拽著孟奚微的手退到一根宮柱旁，打量著此刻的局勢。
大體還算穩定，不少叛軍被就地正法，蕭錦行身邊的禁軍也大都散開，露出裏面的明黃。
“你先在這裏待著。”孟奚微將劍遞到我手中，隨後在不遠的臺階上撿起一把劍，融入那邊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臣旁。
□□稍退，我剛洩了一口氣，卻不經意瞥見角落處一個身穿藍襖的宮娥顫巍巍的將蘭玉遞到她身前手執長劍的黑衣人手上。
“蘭玉！”我驚叫地跑過去，本想從宮娥手中將蘭玉搶過來，卻不想還是慢了一步。
蕭錦行聽到動靜，禁軍瞬間將我和那黑衣人團團圍住。
宮娥癱倒在地，我站在她身前，聽見蘭玉在黑衣人懷中不停啼哭，心中焦躁不安。
黑衣人微微垂眸看了眼孩子，思慮片刻，將劍指向我，道：“你過來，我放了他。”
“秦婠！”蕭錦行皺眉喊了我一聲，又看向黑衣人道：“放下他，朕饒你不死。”
誰料黑衣人滿不在乎地哼笑一聲，掐著蘭玉，向我看來：“過來。”
天開始飄起小雪，我皺了皺眉，對他道：“你先將蘭玉放下來。”
“我沒耐心等你，快點過來，不然我殺了他。”說罷，黑衣人便要動手，我沒有辦法，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那是姐姐唯一的孩子，我無論如何都得護住他。
他倒也說話算話，一把將劍橫在我頸前，沖離著他最近的那個禁軍頭子道：“接住了。”
語畢，他揪著蘭玉的衣領，將他丟了過去。
劍刃抵在脖頸，劃破細嫩的皮膚，鮮血順著劍上的引血槽落在地面的淺淺雪白上，似冬日綻開的梅花，猙獰而妍麗。
黑衣人周身染著血氣，他微微低頭，似纏綿伏在我耳側，卻如惡魔般低聲開口：“好久不見啊，婠妹妹。”
我身軀一震，還未等反應，蕭臨行就扯下掩面的汗巾，笑嘻嘻地對著蕭錦行喊道：“皇兄，好久不見。”
“是你！”蕭錦行站在高臺，手攥成拳，狠狠喊道。
他面容現世，周邊看清他長相的大臣不禁唏噓，竊竊私語，只剎那便如蠅蟲般聒噪。
那種‘他怎麽逃出來了，他不應該關在雲崖門嗎’的話不絕入耳，蕭臨行煩躁揉了揉耳朵，旋即看向我，咧著嘴問道：“婠妹妹怎麽還活著啊？”
他手中的劍壓在我的脖子上，聲音冷了下來：“秦家人都死了，你怎麽還有臉活。你忘了你娘為誰死，你長姐又為誰死！秦婠啊，你怎麽還有臉活！”
脖子上的痛意愈發強烈，我忍著淚水，聽著蕭臨行的怒喊聲傳遍皇宮每一個角落。
皇宮本就大，場地空曠，那一句句我怎麽有臉活聲聲回蕩，遍遍激蕩著我脆弱的靈魂。
擡眼望過，只見蕭錦行在高臺上緊蹙眉頭，大臣們躲在角落面面相覷，圍繞在我和蕭臨行身前的禁軍們舉著劍不知所措……
我本處在人群中央，可終究還是孤立無援。
“她為何不能活？她們的死與秦婠又有何幹系？策王殿下，你說的這些人究竟為誰所累而身死，該是你心知肚明。”
清涼的聲音在白茫茫中如一道清泉，只見一襲黑衣從禁軍中闖進來，他長劍滴著鮮血，周身散了些不食人間煙火的冷冽。
鬢角的發絲略有淩亂被風吹拂，孟奚微仰著臉，嘴角攜著譏笑，滿是諷刺地看著蕭臨行：“始作俑者壓迫著無辜之人上了斷頭臺，最終還要罵著世人的愚昧不堪。”
他微微仰頭看著天上的雪，道：“雪雖未六月下，但你還真當竇娥不怨啊。”
蕭臨行聽見孟奚微罵他，也不惱，瞇了瞇眼待看清了人，不確定地開口：“你是孟二郎？”
見孟奚微不答，蕭臨行便笑，笑夠了，伸出手指著他道：“你爹還好吧？他不是流放了嗎，怎麽你進宮當了太監啊。”
談及太監，我驀地看向孟奚微，他面無表情，似乎這一切並非與他有關，可蕭臨行的笑聲還在我耳邊盤桓，我忍無可忍，對他道：“閉嘴！”
蕭臨行聽見後止住笑意，挑了挑眉，按在我脖子上的劍似乎又緊了幾分，他沖孟奚微揚揚下巴，眼睛看著蕭錦行，有些癲狂地開口：“孟奚微，他給你凈了身，又害你孟家家破人亡，你不恨他？”
“跟我造反吧，事成之後，我封你……封你做我身邊的太監總管，怎麽樣。”蕭臨行笑的顫抖，瘋狂的模樣簡直不能稱作人。
“好啊。”孟奚微無所謂地應道，他剛準備擡步往蕭臨行身邊走，便見他停住笑，滿臉狐疑的後退。
也不知是否因為血流的有些多，我開始覺得發冷，額前密起細細的冷汗。
蕭臨行扣著我的雙手，勾唇對孟奚微道：“當真？”
“當真。”
“要求呢？”蕭臨行扣著我的手緊了緊，似乎在分辨孟奚微口中的真假。
我見孟奚微的眸子瞬間落在我身上，而後輕飄飄地開口：“放了她。”
蕭臨行低頭看了我眼，隨後目光便仿佛在我和孟奚微之間穿梭，他冷笑：“放了她？你喜歡她？”
孟奚微不語，只是定定地看著他，蕭錦行的暗衛在這段被拖延的時間中，埋伏在各個宮墻的角落，等待著他一聲令下。
“不說話，我當默認了。”蕭臨行手中的劍離了我脖子一小段距離，沖孟奚微道，“那你過來啊，過來帶我走啊。”
孟奚微過來，他又嗤笑：“她有什麽好啊，你們一個兩個都喜歡她。”
說罷他看了看蕭臨行，又看著走向他的孟奚微，垂頭低聲問我：“你喜歡哪個？我讓哪個下去陪……”
他話還沒說完，孟奚微提劍猝不及防地刺了過來，蕭錦行隨後一聲令下，禁軍和暗衛開始伺機而動。
孟奚微劃傷了他的左臂，我趁機從他臂彎下逃了出來，這時蕭錦行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猛地將我拉到他身側，由層層禁軍保護著。
孟奚微還在和蕭臨行纏鬥，此刻的暗衛卻早已舉起了弓箭，我眉一皺，抓著蕭臨行的袖子，道：“別傷到他。”
蕭錦行垂眸冷冰冰地看了我一眼，隨即沖弓箭手擺手退下，讓禁軍幫著孟奚微攻擊蕭臨行。
被俘的叛軍看此境況，又開始騷動不堪，像是血海深仇般不得不報，他們如被圍困的狼，抱著必死的心態，成全一腔孤勇。
與此同時又不知從哪裏竄出大約十多名帶著黑色面巾的暗衛，他們一股氣湧在蕭臨行身邊，似要助他脫離這境地。
蕭錦行的禁軍輪番和那些個武功不低暗衛糾纏，這面蕭臨行被孟奚微逼的節節敗退，只見，本是和孟奚微打得水深火熱的蕭臨行忽然擡眼沖我的方向看過來，那一道惡毒的目光要我不禁寒顫，心中不安。
他唇間蕩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隨後目光與我錯開，看向孟奚微身後眾人亂鬥的位置，忽地大喊：“殺了秦婠！”
電光石火間，本刺向蕭臨行心口的劍驀地收回，我站在高臺處，生生地看著孟奚微錯愕地回頭，眼神錯亂的在戰場上漫無目的地搜尋著我的身影。
“不！不要！！！”蕭臨行在他轉身時，手中的劍便蠢蠢欲動地瞄準了他，我掙著要跑過去，卻被蕭錦行死死拽住胳膊。
不過眨眼間，我看見蕭臨行沖我挑起猙獰的笑，仿佛是在告訴我痛失所愛的滋味，隨後那把劍貫穿了孟奚微的身體。
白刃進，紅刃出。
嘶啞的聲音堵在頸間，像是不容我喘息般，將目光移動到孟奚微那張面無血色的臉上。
殿前高階，人影綽綽，又是在那夾縫生存的雪花中相互對望，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無措，只因他尋到了站在蕭錦行身邊的我。
有那樣的一種霧糊在我的眼睛上，一睜一閉間，清晰而模糊，遠遠的，他揚起嘴角，掛著一副寬慰而又解脫的表情，一直一直地看著我。
劍飛快地抽出，甩落的血液染在墻上，濺在雪裏，它們透支著一個人的生命，等待著他消失殆盡，不覆存在。
他的墜落揚起飛雪，宛如謫仙重歸故裏，輕盈地躲避開蕭錦行一聲令下而飛馳的箭矢。
手腳開始發冷，不自控地顫抖，我試著讓我內心平靜，可偏偏是像漫天風沙瓦礫尖銳地刮蹭著我的心臟。
我的心，好難受。
“放開我……”我跨下臺階，察覺手腕上輕微的力量拉扯，崩潰的情緒近乎泛濫，沖蕭錦行歇斯底裏地喊道，“放開！”
他指尖的溫熱被我掙脫，我開始瘋狂的向孟奚微跑過去，可是擋在我身前的人眾多，我橫拖倒拽，一遍遍無力地重覆著：“滾開！滾開！！”
蕭臨行腿上中一箭，半跪在地上，周遭是禁軍長劍架在他的脖頸，我沖開人群，在那些倒在雪中的屍體中惶急四望尋找。
終於，我看見了他。
他胸前的衣襟顏色深重，身下的白雪吸飽了血，開始向四周擴散蔓延。
雪下著大了，比這些天下的都大，它們覆蓋在孟奚微身上不消融，薄薄地積了一層又一層。
他半闔著眸，聽見細微響動，緩慢地吐出一口氣，疲憊地擡眼。
“你來了啊……”孟奚微嘴角沁著微笑，氣若游絲地開口。
雙腿支撐不住我的重量，我摔跪在孟奚微身邊，慌亂地解下身上的鬥篷，蓋在孟奚微身上，我輕輕摟住他，發覺他身子如寒窖，怎麽也捂不暖。
“找太醫...快找太醫！蕭錦行！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
蕭錦行在眾人的擁護下走了過來，他皺眉看了眼孟奚微，啟唇：“太遲了。”
我淒然一笑，抖著手用鬥篷將孟奚微裹得緊些，灼熱的淚肆無忌憚砸在地上，我低下頭見孟奚微失了血色的唇微微勾著，忍著顫抖的聲線，啞道：“你不要笑了，會疼。”
“別哭了，我不疼的。”
他氣息淺薄，聲音細小無力，我只能垂著頭講耳朵俯在他唇邊才能聽清他的聲音。
他忍著痛低聲笑了笑，伸出染著血的手在我臉側微微停留，指尖掠過青絲，他一雙眼沈郁地望向我，良久，他收回手，開口道：“對不起啊……秦婠。”
他瞥開眼，失了神采般怔怔地看著天，雪花落在他纖長的睫翼，瞬息間化成晶瑩的水珠，他嘆了一聲，卷著無盡的惆悵。
“那天我該搶在他前面，將那一朵純白的廣玉蘭綴在你的發間的。”
“玉蘭花，真的很襯你。”
世界靜默，懷中的他一字一句道著他錯過的曾經，似我在八月時從琳瑯軒中看到的那一株快要枯死的秋海棠，是苦苦掙紮，卻無不甘，枉留下離別之前的無尚愁緒。
血氣濃郁，他卻在對我抱歉。
嘗到眼淚的腥鹹，我苦笑著，環著他的手緊了緊，輕聲安慰道：“不要對不起，我還在等著你為我戴上玉蘭。”
他笑笑，閉著眼對我道：“玉蘭春分時候開，我等不到了。”
他咳出了血，眼神有些哀：“秦婠，雪滿頭很好聽，就是太悲了……”
他的頭歪倒在我懷裏，那雙染了血的手無力垂下，漫天大雪紛飛，似梨花落在我和孟奚微的發上，縷縷青絲夾著白雪，滾著灼熱的淚，我低頭吻在了他冰涼的唇上。
“傻瓜……今日大雪，我們不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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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外臣子無休沐陪皇帝折騰，宮內妃子侍仆也都要陪著皇帝折騰。
宮內人站在殿前左側，以一層屏風與臣子相隔，我百無聊賴地看著蕭錦行在殿上“作法”，時時刻刻還得關註站在我身後的孟奚微。
從今早到現在，我和他一句話都沒說，這種狀態，不會一直持續到初五吧。
我嘆了嘆口氣，半睜著眼皮，等著這場儀式做完。
我站的靠後，又有高大的屏風所擋，只聽見殿前一陣騷動，隨後人頭攢動，開始喧鬧起來。
“護駕！”太監尖銳的嗓音劃開天際，瞬間人群如驚弓之鳥般炸開，黑衣人從天而降，劍弩流矢，殿前亂作一團，宮人大臣自顧不暇，爭相逃竄。
孟奚微護在我身前，拉著我的手，一邊用劍斬去飛箭，一邊又替我撥開人群。
他背脊不算寬厚，卻唯獨讓我心安。
蕭錦行周圍禁軍層層疊疊，孟奚微瞥了眼，推搡著我，讓我從禁軍身後鉆進去，躲到蕭錦行那邊。
我看見正門湧進來的士兵將叛軍圍困，拽著孟奚微的手退到一根宮柱旁，打量著此刻的局勢。
大體還算穩定，不少叛軍被就地正法，蕭錦行身邊的禁軍也大都散開，露出裏面的明黃。
“你先在這裏待著。”孟奚微將劍遞到我手中，隨後在不遠的臺階上撿起一把劍，融入那邊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臣旁。
□□稍退，我剛洩了一口氣，卻不經意瞥見角落處一個身穿藍襖的宮娥顫巍巍的將蘭玉遞到她身前手執長劍的黑衣人手上。
“蘭玉！”我驚叫地跑過去，本想從宮娥手中將蘭玉搶過來，卻不想還是慢了一步。
蕭錦行聽到動靜，禁軍瞬間將我和那黑衣人團團圍住。
宮娥癱倒在地，我站在她身前，聽見蘭玉在黑衣人懷中不停啼哭，心中焦躁不安。
黑衣人微微垂眸看了眼孩子，思慮片刻，將劍指向我，道：“你過來，我放了他。”
“秦婠！”蕭錦行皺眉喊了我一聲，又看向黑衣人道：“放下他，朕饒你不死。”
誰料黑衣人滿不在乎地哼笑一聲，掐著蘭玉，向我看來：“過來。”
天開始飄起小雪，我皺了皺眉，對他道：“你先將蘭玉放下來。”
“我沒耐心等你，快點過來，不然我殺了他。”說罷，黑衣人便要動手，我沒有辦法，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那是姐姐唯一的孩子，我無論如何都得護住他。
他倒也說話算話，一把將劍橫在我頸前，沖離著他最近的那個禁軍頭子道：“接住了。”
語畢，他揪著蘭玉的衣領，將他丟了過去。
劍刃抵在脖頸，劃破細嫩的皮膚，鮮血順著劍上的引血槽落在地面的淺淺雪白上，似冬日綻開的梅花，猙獰而妍麗。
黑衣人周身染著血氣，他微微低頭，似纏綿伏在我耳側，卻如惡魔般低聲開口：“好久不見啊，婠妹妹。”
我身軀一震，還未等反應，蕭臨行就扯下掩面的汗巾，笑嘻嘻地對著蕭錦行喊道：“皇兄，好久不見。”
“是你！”蕭錦行站在高臺，手攥成拳，狠狠喊道。
他面容現世，周邊看清他長相的大臣不禁唏噓，竊竊私語，只剎那便如蠅蟲般聒噪。
那種‘他怎麽逃出來了，他不應該關在雲崖門嗎’的話不絕入耳，蕭臨行煩躁揉了揉耳朵，旋即看向我，咧著嘴問道：“婠妹妹怎麽還活著啊？”
他手中的劍壓在我的脖子上，聲音冷了下來：“秦家人都死了，你怎麽還有臉活。你忘了你娘為誰死，你長姐又為誰死！秦婠啊，你怎麽還有臉活！”
脖子上的痛意愈發強烈，我忍著淚水，聽著蕭臨行的怒喊聲傳遍皇宮每一個角落。
皇宮本就大，場地空曠，那一句句我怎麽有臉活聲聲回蕩，遍遍激蕩著我脆弱的靈魂。
擡眼望過，只見蕭錦行在高臺上緊蹙眉頭，大臣們躲在角落面面相覷，圍繞在我和蕭臨行身前的禁軍們舉著劍不知所措……
我本處在人群中央，可終究還是孤立無援。
“她為何不能活？她們的死與秦婠又有何幹系？策王殿下，你說的這些人究竟為誰所累而身死，該是你心知肚明。”
清涼的聲音在白茫茫中如一道清泉，只見一襲黑衣從禁軍中闖進來，他長劍滴著鮮血，周身散了些不食人間煙火的冷冽。
鬢角的發絲略有淩亂被風吹拂，孟奚微仰著臉，嘴角攜著譏笑，滿是諷刺地看著蕭臨行：“始作俑者壓迫著無辜之人上了斷頭臺，最終還要罵著世人的愚昧不堪。”
他微微仰頭看著天上的雪，道：“雪雖未六月下，但你還真當竇娥不怨啊。”
蕭臨行聽見孟奚微罵他，也不惱，瞇了瞇眼待看清了人，不確定地開口：“你是孟二郎？”
見孟奚微不答，蕭臨行便笑，笑夠了，伸出手指著他道：“你爹還好吧？他不是流放了嗎，怎麽你進宮當了太監啊。”
談及太監，我驀地看向孟奚微，他面無表情，似乎這一切並非與他有關，可蕭臨行的笑聲還在我耳邊盤桓，我忍無可忍，對他道：“閉嘴！”
蕭臨行聽見後止住笑意，挑了挑眉，按在我脖子上的劍似乎又緊了幾分，他沖孟奚微揚揚下巴，眼睛看著蕭錦行，有些癲狂地開口：“孟奚微，他給你凈了身，又害你孟家家破人亡，你不恨他？”
“跟我造反吧，事成之後，我封你……封你做我身邊的太監總管，怎麽樣。”蕭臨行笑的顫抖，瘋狂的模樣簡直不能稱作人。
“好啊。”孟奚微無所謂地應道，他剛準備擡步往蕭臨行身邊走，便見他停住笑，滿臉狐疑的後退。
也不知是否因為血流的有些多，我開始覺得發冷，額前密起細細的冷汗。
蕭臨行扣著我的雙手，勾唇對孟奚微道：“當真？”
“當真。”
“要求呢？”蕭臨行扣著我的手緊了緊，似乎在分辨孟奚微口中的真假。
我見孟奚微的眸子瞬間落在我身上，而後輕飄飄地開口：“放了她。”
蕭臨行低頭看了我眼，隨後目光便仿佛在我和孟奚微之間穿梭，他冷笑：“放了她？你喜歡她？”
孟奚微不語，只是定定地看著他，蕭錦行的暗衛在這段被拖延的時間中，埋伏在各個宮墻的角落，等待著他一聲令下。
“不說話，我當默認了。”蕭臨行手中的劍離了我脖子一小段距離，沖孟奚微道，“那你過來啊，過來帶我走啊。”
孟奚微過來，他又嗤笑：“她有什麽好啊，你們一個兩個都喜歡她。”
說罷他看了看蕭臨行，又看著走向他的孟奚微，垂頭低聲問我：“你喜歡哪個？我讓哪個下去陪……”
他話還沒說完，孟奚微提劍猝不及防地刺了過來，蕭錦行隨後一聲令下，禁軍和暗衛開始伺機而動。
孟奚微劃傷了他的左臂，我趁機從他臂彎下逃了出來，這時蕭錦行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猛地將我拉到他身側，由層層禁軍保護著。
孟奚微還在和蕭臨行纏鬥，此刻的暗衛卻早已舉起了弓箭，我眉一皺，抓著蕭臨行的袖子，道：“別傷到他。”
蕭錦行垂眸冷冰冰地看了我一眼，隨即沖弓箭手擺手退下，讓禁軍幫著孟奚微攻擊蕭臨行。
被俘的叛軍看此境況，又開始騷動不堪，像是血海深仇般不得不報，他們如被圍困的狼，抱著必死的心態，成全一腔孤勇。
與此同時又不知從哪裏竄出大約十多名帶著黑色面巾的暗衛，他們一股氣湧在蕭臨行身邊，似要助他脫離這境地。
蕭錦行的禁軍輪番和那些個武功不低暗衛糾纏，這面蕭臨行被孟奚微逼的節節敗退，只見，本是和孟奚微打得水深火熱的蕭臨行忽然擡眼沖我的方向看過來，那一道惡毒的目光要我不禁寒顫，心中不安。
他唇間蕩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隨後目光與我錯開，看向孟奚微身後眾人亂鬥的位置，忽地大喊：“殺了秦婠！”
電光石火間，本刺向蕭臨行心口的劍驀地收回，我站在高臺處，生生地看著孟奚微錯愕地回頭，眼神錯亂的在戰場上漫無目的地搜尋著我的身影。
“不！不要！！！”蕭臨行在他轉身時，手中的劍便蠢蠢欲動地瞄準了他，我掙著要跑過去，卻被蕭錦行死死拽住胳膊。
不過眨眼間，我看見蕭臨行沖我挑起猙獰的笑，仿佛是在告訴我痛失所愛的滋味，隨後那把劍貫穿了孟奚微的身體。
白刃進，紅刃出。
嘶啞的聲音堵在頸間，像是不容我喘息般，將目光移動到孟奚微那張面無血色的臉上。
殿前高階，人影綽綽，又是在那夾縫生存的雪花中相互對望，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無措，只因他尋到了站在蕭錦行身邊的我。
有那樣的一種霧糊在我的眼睛上，一睜一閉間，清晰而模糊，遠遠的，他揚起嘴角，掛著一副寬慰而又解脫的表情，一直一直地看著我。
劍飛快地抽出，甩落的血液染在墻上，濺在雪裏，它們透支著一個人的生命，等待著他消失殆盡，不覆存在。
他的墜落揚起飛雪，宛如謫仙重歸故裏，輕盈地躲避開蕭錦行一聲令下而飛馳的箭矢。
手腳開始發冷，不自控地顫抖，我試著讓我內心平靜，可偏偏是像漫天風沙瓦礫尖銳地刮蹭著我的心臟。
我的心，好難受。
“放開我……”我跨下臺階，察覺手腕上輕微的力量拉扯，崩潰的情緒近乎泛濫，沖蕭錦行歇斯底裏地喊道，“放開！”
他指尖的溫熱被我掙脫，我開始瘋狂的向孟奚微跑過去，可是擋在我身前的人眾多，我橫拖倒拽，一遍遍無力地重覆著：“滾開！滾開！！”
蕭臨行腿上中一箭，半跪在地上，周遭是禁軍長劍架在他的脖頸，我沖開人群，在那些倒在雪中的屍體中惶急四望尋找。
終於，我看見了他。
他胸前的衣襟顏色深重，身下的白雪吸飽了血，開始向四周擴散蔓延。
雪下著大了，比這些天下的都大，它們覆蓋在孟奚微身上不消融，薄薄地積了一層又一層。
他半闔著眸，聽見細微響動，緩慢地吐出一口氣，疲憊地擡眼。
“你來了啊……”孟奚微嘴角沁著微笑，氣若游絲地開口。
雙腿支撐不住我的重量，我摔跪在孟奚微身邊，慌亂地解下身上的鬥篷，蓋在孟奚微身上，我輕輕摟住他，發覺他身子如寒窖，怎麽也捂不暖。
“找太醫...快找太醫！蕭錦行！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
蕭錦行在眾人的擁護下走了過來，他皺眉看了眼孟奚微，啟唇：“太遲了。”
我淒然一笑，抖著手用鬥篷將孟奚微裹得緊些，灼熱的淚肆無忌憚砸在地上，我低下頭見孟奚微失了血色的唇微微勾著，忍著顫抖的聲線，啞道：“你不要笑了，會疼。”
“別哭了，我不疼的。”
他氣息淺薄，聲音細小無力，我只能垂著頭講耳朵俯在他唇邊才能聽清他的聲音。
他忍著痛低聲笑了笑，伸出染著血的手在我臉側微微停留，指尖掠過青絲，他一雙眼沈郁地望向我，良久，他收回手，開口道：“對不起啊……秦婠。”
他瞥開眼，失了神采般怔怔地看著天，雪花落在他纖長的睫翼，瞬息間化成晶瑩的水珠，他嘆了一聲，卷著無盡的惆悵。
“那天我該搶在他前面，將那一朵純白的廣玉蘭綴在你的發間的。”
“玉蘭花，真的很襯你。”
世界靜默，懷中的他一字一句道著他錯過的曾經，似我在八月時從琳瑯軒中看到的那一株快要枯死的秋海棠，是苦苦掙紮，卻無不甘，枉留下離別之前的無尚愁緒。
血氣濃郁，他卻在對我抱歉。
嘗到眼淚的腥鹹，我苦笑著，環著他的手緊了緊，輕聲安慰道：“不要對不起，我還在等著你為我戴上玉蘭。”
他笑笑，閉著眼對我道：“玉蘭春分時候開，我等不到了。”
他咳出了血，眼神有些哀：“秦婠，雪滿頭很好聽，就是太悲了……”
他的頭歪倒在我懷裏，那雙染了血的手無力垂下，漫天大雪紛飛，似梨花落在我和孟奚微的發上，縷縷青絲夾著白雪，滾著灼熱的淚，我低頭吻在了他冰涼的唇上。
“傻瓜……今日大雪，我們不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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