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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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宵認真看著電影,老年rose開始回憶八十年前的那場泰坦尼克號之旅。承宵也想起十一年前,同樣在春天,是泰坦尼克號第一次重映,那時他和妻子由朋友介紹認識,兩人拘束著開始了第一次約會,在商場看見液晶屏上播放著泰坦尼克號的畫面,他突然決定請她看一場電影。那次電影院裏的人比這次多了太多,他們好容易才搶到兩張連坐的座位,完全不敢期待是最後一排。他那時正在讀博,妻子是理科生,碩士畢業已經參加工作,或許是工作太累,或許是電影太長,她睡著了,歪著頭靠在他肩上,耳邊是淺淺的微弱的呼吸聲,他始終懷念她那時候,只覺得是天真和可愛組成的女孩。

rose和未婚夫一道上船後,rose用畢加索、莫奈和德加的畫裝扮房間,她兩手端著畢加索的《亞威農少女》。承宵後悔現在才發覺到妻子的真面目,他們結婚後,很快妻子就懷孕了,而他當時又有個課題要去美國工作兩年,於是妻子辭去了工作陪他一同去了美國,他們的大女兒半年後在美國出生。在家照顧女兒的妻子開始變得蠻橫無理,她常常因為一點小事就歇斯底裏的與他爭吵,她仿佛變了一個人,變得粗魯、野蠻、毫無文藝感。如今更甚,她只會埋冤他脫下的鞋子鞋尖沒有朝裏擺放,外套不準擱在沙發上,小兒子的奶粉又吃光了,大女兒的期末成績不是全班第一……無窮無盡地抱怨,沒完沒了地哭訴。他為了婚姻家庭夙夜匪解,可妻子卻只會樂此不疲的與他爭吵,他早已疲倦不堪。

身旁的女孩一聲一聲啜泣著,她的紙巾滾落到他腳邊,他俯下身為她撿起來,遞還與她,女孩伸手接過,弱弱說了一句“謝謝”。電影的光流動在人身上,承宵坐正後餘光裏的女孩低著頭,薄薄的肩膀一抖一抖,抖落了滿身的露珠,他怔了一下,想到此刻用“杳霭流玉,幽幽花香”來形容是再不能錯的了。他難得會忍不住地關心,問了一句,“是電影太感人還是遇到什麽困難了?”他明知感人的情節還早著。

一涵擡眼看他,他戴著兩層眼鏡,銀邊的近視眼鏡加上3D眼鏡,實在有些滑稽,她忍不住破涕為笑,說道,“還沒到感人的地方呢。”說罷又拿紙巾壓了壓鼻翼上的浮粉,眼前這男人看起來很有紳士模樣,大約已經三十歲了吧,有一種精英氣質,一張長型臉,很有棱角,處處是山峰,處處是風。他的鼻梁出奇的高,兩層眼鏡架在上面也是不費力的樣子,看不清他的眼睛,但她猜測他一定有一雙預知人心的眼,見他西裝革履,又猜想他大概會是一位金融大亨,假期來臨前突發奇想地要來欣賞一部愛情片。她安心下來,心道,“我大可以和陌生人訴說心裏的委屈,反正等到電影結束,他們就會回到茫茫人海裏,彼此誰還記得誰?我大可以放寬了心一口氣都吐露出來,沒有什麽大不了的,陌生人不會批評我的軟弱無能,因為主動施舍善意的陌生人總是不缺謊言的,他們斷不能批評你,總是要想方設法的為你正言,總歸是安慰你才是目的。”可她卻不知從何說起,一時之間又迷惘起來,委屈那麽多偏偏撿不起一個來。她嘆一口氣,只能說道,“我分手了。”

承宵扭頭看著她,她望著他卻是笑了,他立即意識到自己還帶著那可笑的3D眼鏡,這電影完全沒有必要制成3D的,根本沒有必要。他低頭取下3D眼鏡,擡頭又望向屏幕時,字幕出現了錯位、重影,有了分身。他才知道看3D電影不戴3D眼鏡的畫面原是這幅鬼樣子,這實在是太沒有必要了,但他還是將眼鏡緊緊捏在手中。聽見她說她分手了,承宵又側過臉仔細地看她,她明顯是精心打扮過的,穿著繁覆的藕粉色連衣裙,如果是十天前的溫度,這樣穿大概並不稀奇,但最近突然降溫,天氣早已不適宜穿夏裝,她一襲短裙,果然美麗凍人。可她卻似乎發覺不了寒冷,長發卷曲著藤蔓一般纏繞在肩上,是不知冷暖的精靈。承宵說道,“男朋友沒有來赴約,所以你要同他分手?”

一涵搖頭,“不,不是,你不知道,我們每次吵架,都是我去哄他,他從沒有低頭過一回,總是我低頭,我再低頭下去就再也擡不起頭了,他完全不愛我,我簡直不知道我為什麽要受這份委屈。”承宵笑著,“看來是你的男朋友還不夠成熟,成熟的男人是不會次次逼著女朋友道歉低頭的。”

一涵突然被點醒,是的,澤銘太不成熟了,如果他足夠成熟,他們甚至不會有那麽多的爭吵了。她也扭過頭來看向承宵,他拿下3D眼鏡後更顯書卷氣了,但並不違和,是一切都恰好的樣貌與氣質。這樣□□地盯著一個男人看,她有些害羞起來,低下頭去,又看見他手腕的表,是百達斐麗的手表,她這時又意識到,和澤銘在一起的另一個好處便是,他帶她見識了許多奢侈品,那些她從前根本不會關註的奢侈品。但奢侈品是死的,一個人對你不用心,再貴的奢侈品也只是一個數字,他可以給你,自然也可以拿走。她又擡頭望著承宵,像他這樣事業有成的男人,總是愛年輕貌美的女人的,他們有資本,年輕對於女性而言是重要的,但對於男人而言,成熟才是最重要的,澤銘最缺的就是這樣一份成熟,她太無知了,到今天才發現這個事實,白白浪費了那麽多青春。她抿唇看著他,無疑,他是成熟的。一涵咬著嘴唇道,“我今天才知道成熟對於一個男人而言是多麽重要。”

承宵看著她,他可以說是立即地意識到她在向他示弱,而一個女人向一個男人示弱的時候,也就是她在釋放魅力的時候。他又想起妻子,從前她也是一個會害羞的人,連和他說話時都不敢看他一眼,低著頭細長白綢緞一樣的頸子,比珍珠還要有光澤,可如今,她不光敢看他的眼說話了,她還開始瞪著眼和他吵架,完全一副潑婦的模樣。他感受著身邊這個年輕美麗的女孩怯怯的眼神,他發覺年輕就是這一點好,她們有著熱烈的眼神,他只要自願的溺進去,在那眼海裏,只需要輕輕撥弄一下,無需正襟,只是隨意地一笑,她們自己就會燃起來。這就是年輕的魅力。

承宵勾了勾唇,笑道,“正如年輕對於一個女人一樣,男女就是這樣的相悖。”一涵也笑起來,“你做過研究似的,說起來很正確的樣子。”承宵搖搖頭,又看向屏幕,“你看jack,你以為他是否成熟?”一涵也看向屏幕,jack和rose拉著手在三等船艙的舞會裏跳舞,兩人笑得那樣開心,他們應該是要相愛了,“jack很年輕,他是有朝氣有吸引力的,他從不低看自己的身份,所以rose會愛上他。”

承宵心中歡喜起來,這個女孩真是太稚嫩了,嘴裏滿是愛啊情啊,“你說的對,rose在未婚夫那裏是得不到尊重的,而jack尊重她,愛護她。”一涵又偏過臉看他,他說到尊重,是的,愛情裏最重要的就是尊重二字啊,“先生,你有愛人嗎?”承宵也看向她,她眼裏閃著比電影裏還要亮的光,他閉了閉目回答道,“有,我和rose是有相似之處的,相同的是我們的戀人是那麽相像,不同的是rose沒有和cal結婚,而我卻和我的cal結婚了。”一涵怔住,原來他已經結婚了。承宵又說,“你是幸運的,你提早地發現了你的戀人是另一個cal,你還有機會選擇一次。而我只能繼續下去了。”他悲哀起來,又朝她微笑一下。一涵想也沒想地脫口道,“不,你也有機會啊,你還可以離婚,你還可以再去尋找真愛。”承宵盯著她笑起來,“你真是我見過最可愛的女孩。或許我應該離婚的,我不該為了孩子委曲求全,但你不知道我的身份,我的身份不允許我做這樣的事,為了孩子也好,為了養孩子也好,總歸不能再有自己的生活了。”一涵嘆氣道,“你一定很累。”她為這個男人難過起來,原來身份地位對於他來說,是枷鎖,沒有人的生活總是可以順心如意的。

他只是微笑著,又問道,“方便回答的話,請問你多大?”她回答他,“我剛過完22歲的生日,再過兩個月大學畢業。”承宵點點頭又道,“而我今年36歲了,你學什麽專業的?”一涵道,“英語。”承宵低頭笑著,“實在太巧。”一涵疑惑地望著他,“嗯?難道你也是?”承宵搖頭,“我與你算是相近的,都是語言,我學漢語文學。”一涵抿嘴笑起來,沒想到他們這樣有緣,她看著他,就覺得他應當是位老師,站在講臺上給學生講“山不讓塵,川不辭盈”。

他們低聲交談著,因為擔心打擾到前排的觀眾,總要靠近了腦袋說悄悄話,那細細的暗暗的音鉆進耳孔裏,銀幕上微弱的光芒照映在彼此臉上,生出一種偷情的感覺,亦或是他們也變成在演戲的演員,很美妙,人生難得體驗一次。

兩人輕笑著回過頭看電影,甲板上,jack扶著rose站上欄桿,jack從後抱住rose的腰,他們迎風沐浴著夕陽。承宵側過臉來望一涵,她似是察覺到他的目光,眼睛轉動一下又直直盯著屏幕上了,他知道她在裝模作樣掩飾心中的喜與羞,他只能看見她的半張臉,從發際到脖子,那樣一個完美的輪廓,將影廳劈成兩半,向他和她的一半一切仿佛回到了戲裏,而他們之外的另一半都是電影之外的,看電影的人罷了。他細細端詳著她的半邊臉,妝容服帖地裹著白嫩的半張臉,眼眶一周是被極細極黑的一根線框起來的,眼是京劇裏花旦的微微上挑的細長眼,睫毛又翹又密,嘴唇鑲了鉆似的閃著光,臉中白撲撲的堪比戲曲妝,只腮邊弱弱刷了一層蜜紅,那紅是淡粉色的玫瑰,電影裏的窄光照射過來,竟分不清她是rose,還是屏幕裏的是rose。

rose脫下衣袍,jack也被她的美驚嘆到緊張起來。承宵發現一涵抱緊著手臂,他才發覺她的冷,他脫下西裝外套為她披上,一涵看他,低頭彎唇道,“謝謝。”依舊緊緊抱著手臂,連著他的外套一起,像是他整個的擁住了她。

jack為只佩戴了海洋之心的rose作畫,畫完後他們逃出房間,為躲避傭人,一路穿梭來到鍋爐房,又一路穿梭著跑出來,他們在車上□□,在甲板上擁吻……泰坦尼克號終於與冰山碰撞上了……

承宵歪著身子靠到一涵那邊,說道,“泰坦尼克號撞上冰山與20年開始的全球疫情一樣,都是黑天鵝事件。”一涵勾著眼看他,笑問,“什麽意思?”承宵又解釋道,“這兩起事件都是難以預測的,不同尋常的事件,通常會引起一系列負面反應的,雖然具有意外性,但事後分析會發現其實它是可以解釋和預測的。”一涵低頭笑起來,她發現他也有幼稚可愛的時候,比如現在,急切的要向她展示自己的才學,她又想,陷入戀愛中的男人不就是如此嗎?突然開心起來,離開澤銘,她也並非全無選擇的,還有比他更成熟的人會出現,更懂她,更尊重她……她並不想說愛情,說愛情未免太幼稚了些,只要他能夠沈溺在歡愉的海藻中,只要他依舊成熟,懂得她、尊重她、珍惜她,只要他們還快樂……愛情不就是這些嗎?他們不必進入婚姻,婚姻往往伴隨著背叛、爭執、痛苦、厭惡……可戀人不一樣,只有歡愉,而她對於他,最大的利益莫過於歡愉,婚姻無法給予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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