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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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宇非走進校門,呼吸變得急促了一些。

他把手心裏的刀又捏緊了一些。呼,吸,呼,吸,深呼吸兩下,呼吸一點一點緩下來,輕下來。

路兩旁垂下來的柳條擦過他的頭頂,不遠處的桂樹散出桂花特有的香甜,學生一個兩個三個,四面八方的聲音忽近忽遠,他似乎聽見了那個他最熟悉的聲音:來深呼吸,吸氣,呼氣。他的意識,也時而四下散開,又時而聚攏回來,然後,到教室了。

魏強正側著身子跟王皓說話,看見他進來的時候,露出個笑,意味深長地。仿佛他們之間有著什麽前世今生的約定。程宇非半低著頭,指尖摳弄著兜裏面的小刀,心也從驟地要跳出來,回到胸腔裏本來的位置。這一次,他絕不妥協。

英語老師胡靜踩著高跟鞋走進教室,即便是在吵嚷的走廊,也依舊能清晰地聽到高跟鞋落在瓷磚上發出的噠噠噠的聲音,緩慢而有力地。

“都回座位上坐好。”她說,“今天早自習我們來個英語測試。桌面上都清理幹凈。魏強你坐下,站那兒裝門神呢。”

“英語課代表過來發下卷子。”

“別讓我看見你們的小動作。有能耐抄襲就別被我發現,發現了就只能吃不了兜著走。”

“有能耐你一輩子都抄襲,你能一直抄也是種能耐啊。”

耳邊,胡靜老師的聲音在教室裏面響著,仔細聽,還有點回聲似的。

程宇非從前面接過試卷,留了一張再傳給後面。

()wonderful music!——Yes,it's written by Jay Chou,a pop singer.

選-

許飛剛從教室裏出來。

頭頂的陽光毫無遮擋,萬裏無雲的晴空,絲毫不見昨天晚上大暴雨的痕跡。像哭完後清澈的天,積聚的雨水落盡,只剩下明媚。幾絲淺淺的雲在上面飄著,不仔細看,都看不到它們的存在。

許飛用手遮住眼睛,擡頭看向有些刺目的太陽,帶著些微不適。站了好一會兒。然後,放下手,接著走。

校門口三兩一夥的同學,正奔各處覓食,米飯加上炒菜,炒飯還是蓋飯,面食還是麻辣燙,鍋鍋菜還是烤串。說話聲,議論聲,呼喊聲,人聲,車聲,鳥聲還有音樂聲。

許飛走進唐朝,走進吧臺,接了杯涼水,一飲而盡。換上制服,打開音樂。

眼睛你要擦亮記住我的模樣

表情不用太緊張我是三年二班

我專心打球的側臉還滿好看

黑板是吸收知識的地方

只是教室的陽光

那顏色我不太喜歡

......

“一杯日出。”有顧客點單。

許飛拿了個酒杯,從冰箱裏拿出些冰塊鑿碎,拿了五塊放進酒杯裏,冰塊掉入酒杯,發出叮叮的幾聲脆響。又取出龍舌蘭,倒進酒杯中。再加入柳橙汁,攪拌了幾下,微微酒香散發出來,環繞在許飛和顧客之間。許飛拿出卷邊量杯,在杯中倒入石榴糖漿,用筷子作引流,從中間慢慢倒入,水流順勢而下,一點點濺入杯中,拿了粒櫻桃做裝飾,最後又加上一片薄荷葉。

薄荷的清香不斷發散。顧客接過酒杯。紅黃兩色和她拿杯的手對比鮮明。遠看就像,日出的太陽。她穿著條肉粉色的裙子,拿著酒杯遠去的身影,荷葉花邊隨著她的步伐搖曳出一圈圈漣漪。

訓導處報告 訓導處報告

三年二班周傑倫

馬上到訓導處來

“Ring-ring-”the telephone suddenly rang.胡靜的聲線幹凈,發音標準。她正在講早上的測試卷子。早自習一考完,她忙批了一上午。下午就和新課一塊講了。這張卷子的完形填空題的正確率是近期最高的。

程宇非的完形填空,都選對了。

他嘴裏叼了支綠色記號筆,和老師批改的紅□□分開。嘴上的筆時不時晃動兩下,一會還拿在手上,正著轉兩圈,再逆著轉兩圈,轉,定,轉,定,砰,沒定住,掉在了桌上。

拿起筆,改兩下,標一下,寫兩筆,畫一下。即使是全對,程宇非還是聽了課,跟著老師的聲音走,幾乎沒怎麽溜號。胡靜的課是整個班上最有上課氣氛的課。講話的明顯少了,即使不聽課的,也都看著挺乖。趴著睡覺的,戴耳機聽歌的,全都悄無聲息。最大的噪音就是,教室最後面偶爾的桌椅板凳聲兒。那幾個翹了二郎腿的,跟多動癥似的,總免不了時不時地弄出幾個聲兒。

鈴鈴鈴......

“好了,下課。”胡靜說,“後面睡覺的幾個,跟我來。”

頓時,教室後面,哀聲一片。

“馬上明年就中考了。你們幾個就一點不聽?”走廊裏胡靜的聲音大得震出回音。平時囂張的張濤跟失聲了似的不敢說話。魏強小小聲狡辯著,被胡靜懟得磕磕巴巴,哪裏還有校園一霸二霸的風采。

下午一晃而過。陳可已經到了,換了衣服站進吧臺裏面。

“一直沒吃飯?”陳可問。

“沒吃。不想吃。”許飛說。

“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麽意見?”

許飛沒說話,瞇眼看著陳可,用眼神表達了,你在說個啥。

“和我說話,你似乎很沒耐性啊。”陳可的語氣流露出不滿,但眼睛裏還是帶了笑的。

“不。你錯了。”許飛回道,“如果我對你有意見,是絕對不會和你廢話的。我這人,時間沒你想象的多,絕不會浪費在無關的人事身上。既然和你說話,就是把你當朋友的。”

許飛話音剛落,陳可就笑了,很開心的那種。

“總算是從你嘴裏面聽到拿我當朋友這話了。”陳可說,“你說說你這人吧,怎麽就這麽別扭呢,老一副便秘的表情。”

砰。

陳可的笑停在了一半,被許飛用抹布砸了個正著。抹布就落在頭頂,搭住眼睛,如果是紅色的,就像那紅蓋頭似的。

“不會說話就閉嘴,沒人把你當啞巴。我看你才像便秘,虛火太旺,所以話多,我奉勸你平時,少抽煙喝酒,多喝點涼茶,消消火。”許飛說。

被蓋住眼睛的陳可,耳朵反而更敏銳了。

伴隨著為什麽比較漂亮的都是在隔壁班這句歌詞,高跟鞋的脆響由遠及近。

“喲,這是玩哪出呢?”老板陸思瑤的聲音在前面響起。

陳可剛要抓下抹布的手,就那麽停住了。沒有酒精麻醉的時候,他總不知道要用什麽表情來面對陸思瑤。

許飛笑了下,沒說話。

調完一杯飲品,擡頭。

陸思瑤身邊竟還站了個人,一個男人,襯衫西褲,成熟凸肚。看氣質身材,年紀應該不小了,看臉也就三十出頭。面白,帶著笑,眼睛笑起來,似月牙。男生女相。

“老板。”許飛問,“要一杯嗎?”

“來兩杯星空。”陸思瑤的聲音還是輕細的,帶著絲嬌媚。

許飛點點頭沒說話。

“旁邊那個,不把抹布拿下來嗎?形象呢?”陸思瑤又說。

前半句,陳可假裝沒聽到,沒有理會。後一句,陳可再次擡起手,把抹布拽了下來。

然後,他看到了陸思瑤,和她胳膊挎著的人。

“這位是?”他忍不住問。

“這是嘉誠。我男朋友。”李嘉誠,陸思瑤的男人之一,沒人看得出,他已經年過四十。略圓的臉,讓他看著就像三十來歲。

許飛像什麽都沒聽到一樣,拿出桂花酒,又拿出荔枝利口酒,藍橙酒,還有葡萄汁,放到調酒臺上,拿出搖酒壺,把這些按量倒入。然後,上下左右地搖動。各種色彩四下綻開,酒壺裏像炸開的煙花,停手,入杯,杯子裏像被放進了一個小星空。

對面兩人接過。碰杯,緩緩入口。

陳可手裏還抓著抹布,眼睛卻一直瞥向對面兩人,他清楚地看見,陸思瑤食指上戴著的戒指,和那男的戴著的是一對,他感覺,心口疼了。

“咳。”許飛推了一把陳可,沒說話。

陳可像從夢游中才回神,只是胸口的位置,還是有點莫名的鈍痛。像有一把鈍刀在割,割他心口的肉。割不破也割不開,但是會一直疼。細細密密,無法忽視。

全體師生註意

今天我要表揚一位同學

他為校爭光

我們要向他看齊

程宇非手裏面還握著那把小刀,走在放學路上。並沒有什麽人註意他,或者跟蹤他,欺負他的那幾個人今天也沒有靠近他。除了早上到教室時候的那一個對視,接下來一整天竟都沒什麽眼神接觸。

路上時不時飄過一陣桂花香。他腳步越來越快,也漸漸不再那麽緊繃。只是揣進兜裏的手,一直抓著那把刀。從沒放開過。上課時,都時不時要摸一下,才會安心。

走出學校,往坡路上走,他打算去酒吧直接找許飛。

酒吧裏的氣氛並沒因為陳可的心理變得如何奇怪。吧臺前面坐著的兩個人,依舊慢慢喝著酒,靠一塊聊著天。偶爾再和許飛搭上兩句。

“這星空酒屬於顏值大於味道的。”陸思瑤說,“是不是?”眼睛看向許飛。

“還好吧。”許飛擦了擦臺面,“除了顏色,味道也不錯,我給你們加的波爾多葡萄酒,而且這個季節的桂花酒最好喝了。我家也釀了。”

許飛的語氣還挺放松的,陸思瑤和她雖然見面次數並不很多,但也多少算得上是朋友了。

陸思瑤聽了許飛說的,點點頭,說了句,“我還是比較喜歡直接喝葡萄酒。”

許飛沒說話,給她倒了杯葡萄酒推過去。

“欸。”陸思瑤拿過葡萄酒又說,“你要不要加幾班?反正你也不愛上課。”

許飛瞅瞅她沒說話。

“看我幹嘛。”陸思瑤說,“不就是想讓你多給我幹點活嗎。我們家的酒可是這附近賣得最好的。原來怕你剛調酒沒多久,速度和手法跟不上,但沒想到你熟練得倒是快,現在跟個老手似的。說,要不要加幾班?”

“再看吧。”許飛說,“最近有點事。”

“什麽事兒啊?”陸思瑤問。

許飛剛要把那句我弟明年中考拿出來,就看見她嘴裏的弟弟邁進酒吧,朝這邊走過來。她閉了嘴,把這句咽進了肚子。

換成“你來了。”對程宇非說。

程宇非點點頭,放下手裏的刀,把手掏出來。站到吧臺前。

“這位很可愛的男生是?”陸思瑤看著程宇非問。

“我弟。”

“她弟。”

許飛和陳可一起說。

“噢。”陸思瑤說,“長得挺可愛啊,多大了?”

“初三。”

“那快中考了啊。”陸思瑤笑著說,往身邊男人身上靠了靠。

“嗯。”許飛對程宇非說,“坐。”

程宇非隔了個卡座坐下了。

那邊許飛和陸思瑤還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這邊陳可閑來無事也跟程宇非勾搭上了。

“你姐是不是很兇?”

程宇非只搖頭,沒說話。

“怎麽,不敢說她啊。”陳可說。

程宇非又搖了搖頭,道:“她一點兒不兇。”

“她在家也這麽不愛說話,一點也不熱情?”陳可又說。

“沒。她沒不愛說話。就是說話不怎麽熱情,但人特好。”程宇非回應。

“是嘛。”陳可說:“沒想到你對她評價這麽高。”

“她本,本來就很好。”程宇非拽了拽褲子。

“呵。”陳可問他,“你這麽瘦,平時不吃飯啊?”

“吃。”程宇非又說了句,“我也鍛煉的。”

“喲。你也鍛煉,怎麽鍛煉啊?”

“跑,跑步什麽的。”程宇非回道。

“光跑步不行啊。”陳可道:“你得多吃,得註意營養,尤其要註意補充蛋白質。”

陳可很有教練架勢地說:“你可以喝奶,沒事打打籃球。蛋白質加籃球,對你長大個兒很有幫助,你這幾年正好是長個兒的年紀。”

“怎麽鍛煉肌肉?”程宇非聽陳可說完有些迫不及待地問他。

“肌肉啊。”陳可想了下說:“你可以加入些力量練習啊。可以買對啞鈴放家裏。”

程宇非聽了點點頭,把買啞鈴放進自己心裏的備註項中。

“你可以在晚上寫作業或者覆習的時候,一邊鍛煉。時間最好延長至一個小時到一個半小時,低於這個時間的效果會大打折扣。就像減肥人士慢跑一樣,低於四十分鐘是不會燃燒多少脂肪的。中間休息時間盡量不要超過一分鐘,如果肌肉承受不了,可以多休息幾次。但間歇時間不能長。”

程宇非聽得很認真,緊緊盯住陳可沒說話。

“主要還是在於堅持吧。無論是什麽鍛煉方法,短期內都不能出現什麽翻天覆地的變化,但長期堅持,你是絕對會看得見效果的。你現在還在長身體,營養一定要跟上,要不然長不高了。”陳可笑笑。

“嗯。”程宇非輕輕回應了一聲。

“還有,鍛煉的時候。”陳可補充道:“可以去感覺肌肉的感受,是酸,是脹,還是麻,是痛。根據自己的感覺去調整鍛煉。肌肉需要刺激,也需要休息。”

陳可說這句的時候,陸思瑤微不可見地瞥了他一眼。

被他一下子捕捉道,抓著抹布的手在桌上動了動。

“我下班了。”許飛說,“去吃飯。”

她遞了個眼神給程宇非。

程宇非忙站起身。

陸思瑤還坐在那,嘴上說著:“帶你弟去吃點好吃的。後廚的東西你隨便拿。”她的手掩在吧臺下面,在旁邊的腿上磨蹭來磨蹭去。身邊的人挺白的一張臉早就漲得通紅。不停抿著杯檐做掩飾。

許飛換了衣服出來,和吧臺邊的幾位道了再見,一邊喊上程宇非離開。

陸思瑤在她身後喊道:“周五我生日,一起過啊。”

許飛沒說話,擺了擺手表示聽到。

走出酒吧。把音樂甩在身後。

到底還要過多少關

不用怕告訴他們誰是男子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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