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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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3

坐在餐桌前相談甚歡的兩人並不知道自己在論壇上掀起了多大的浪花。

封柬細數道:“吉他、提琴、鋼琴……還有什麽是你不擅長的?”

阮清河想了想:“大概——不擅長直球?坐在喜歡的人面前,還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既然這次你答應跟我約會,是不是說明,你對我有了那麽一點點信任了呢?我、不想逼你,只想你按照自己的節奏,慢慢走,偶爾牽牽我的手就可以了。”

“聽起來這麽卑微?”封柬聽了一陣揪疼,無奈地笑。

“先愛的人先輸嘛。”阮清河笑起來,“你在我這裏永遠都是贏家的,柬哥。”

封柬認真地註視著阮清河,見他說話時一直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前的牙齒吊墜,動作似乎已經形成了習慣。

對方每摸一次,封柬都會想到那個坐在副駕駛上面朝自己、期待著自己的答案的軟軟。

他的軟軟就像一顆衛星,多年來執著地堅守在自己喜歡的行星軌道上,為那顆兀自前行的行星劈風、斬石、浴火、歌唱。

他的軟軟已經習慣了這一切,因此並不期待那顆行星會有什麽回應。

可他不知道,那顆行星再也無法忽視他的犧牲與奉獻,從他身上散發的光芒,比星軌中央的太陽還要耀眼,從軟軟身上散發的引力,早已超越了太陽對行星的吸引,因此行星寧可偏離軌道,也希望能離他的衛星更近一點。

坐在餐桌對面的封柬不願意再做那個啞口無言、緊張得連一句“我喜歡你”都難於啟齒的人,毫無預兆地,他拿出自己精心挑選了整整一周的禮物,打開盒子,擺放在阮清河面前,“這是我的回禮,不知道軟軟喜不喜歡?”

映入阮清河眼簾的是一枚五線譜樣式的戒指,戒面是一顆鉆石音符,正在陽光的映照下熠熠閃光。

阮清河訝然地摘下帽子,露出蓬軟的發絲,笑起來兩顆尖尖的虎牙放肆中又顯得有些可愛,迫不及待一般地接過來,“柬哥送我的,當然喜歡!”

他欣喜地從盒子裏把戒指拿出來,交給封柬:“我想讓柬哥、你幫我戴。”

封柬伸出手,舉重若輕地替軟軟把戒指戴上,銀白色的戒圈帶在白皙修長的手指上是那麽漂亮,封柬終於明白為什麽每一對相愛的人都會執著於把這個小小的圓環套在喜歡的人手上了,它代表的不只是兩個人相互之間的喜歡,更象征著一種永恒的、彼此守護的承諾。

阮清河稀罕地把手翻過來覆過去地看,封柬主動把自己的手也伸過去,兩枚戒指交相輝映,甚是動人。

“本來想今天見面時就把戒指送給你,可是又怕影響你演出。”封柬道,“鋼琴也是你小時候學的嗎?”

阮清河把手放下,嘆了口氣:“你也知道,我小時候很調皮的,我爸沒時間照看我,就給我報了很多培訓班,後來發現我在音樂方面、很有天賦,因為老師們都喊我是天才,無論是樂感還是樂理、都學得很快,我爸很是以我為豪,千方百計地、給我請更有名的老師,買最昂貴的樂器,當然我也不負他的重望,在音樂這條路上越走越遠,找到了適合自己的路。

可是小時候的我、哪裏知道,不論是請老師也好,買樂器也好,都需要高昂的費用,而我的父親,不過是市立醫院裏的編制醫生,即使坐上了副院長的位置,他的工資也不可能覆蓋我如此輕易地走上音樂這條路,除此之外,在我成長的過程中,從來沒為錢的事情、而感到苦惱過,我以為醫生是個很掙錢的職業,因此我們家才能過得、這麽富裕,可我沒想到、我的父親早就走了彎路。

從我上高中開始,我就陸續地發現我爸收取回購索取賄賂的一些證據,病人家屬們上門拜訪手裏總是拎著高檔的酒水、禮品,家裏的抽屜裏總有各種數額不等的紅包、還有器械供應商開的各類假發票,我意識到不對勁、並且不斷地勸誡我爸、他卻一副蠻不在乎的模樣,美其名曰、為了給我創造更好的物質生活。

我對他的這種態度很是反感,知道了他那些錢的來處、我就不怎麽花他的錢了,來北州大學我是領的全額獎學金,後來就自己開始做兼職,加入尾魚以後的所有花銷,都沒花過家裏的一分錢,但我知道,如果我沒有優越的家境,我也不會什麽彈什麽鋼琴、吉他,更不可能憑借這些手段來謀生……所以我想,可能我會失去聲音,就是為了償還、命運給我的饋贈吧。”阮清河苦笑道。

每說出一個字,他的嗓子都像刀割一般,但他還是盡力地解釋著。

“手術前,我跟老阮坦誠,我可以接受手術,以及手術有可能造成的後果,但我不能承受、失去家人的風險,所以我要他以後不準再做違法的事,他答應了我。可是——”阮清河目露痛苦,“我沒想到我對他坦誠的時候,他身為我的骨肉至親,卻對我隱瞞手術的性質,他明知道聲音對我而言、就是賴以為生的養料,還是做出了在他心裏最正確的選擇,那我的人生呢?柬哥!如果我早知道我會、徹底失去我的聲音,當初我是不是根本就不會那麽輕易地答應他的要求啊?!

“他明明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而我竟然還在他鋃鐺入獄後、對他心生憐憫……他早就迷失在全力帶給他的種種便利裏,連做手術都要插隊的人,怎麽可能那麽容易、就做出改變!他就是明目張膽地在監控下、收取賄賂的時候被警察沖進門、帶走的,可笑的是,他還以為自己在醫院裏混得這麽開,不敢相信有人、竟然會舉報他。他老了……他根本不知道、現在的華國早就進入了一個講法的年代,而不是靠他的人情關系就能、在醫院裏肆意行走。”

這時候,封柬能做的就是默默地握緊阮清河的手。

他認真思索了片刻,道:“我舉個例子吧。就像普通人面臨高考時經歷的一道選擇題,其他的題目你都很有把握,但唯獨這一道,答對了,掙到這三分,就可以考上一所你期待已久的大學,答錯了,也許就考不上那所大學了。你在這道題目面前猶豫了很久不能作答,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這時候有人著急了,因為再不寫上一個答案,你連考上大學的機會都沒有了,於是他引導你寫了一個在你看來是錯誤的、可是在他看來卻是無比正確的答案,因為只要你答上了這一題,你就可以留在他的身邊,而不是到一個他未知的去處。一切恐懼都往往源於未知,你的父親正是不敢冒著哪怕1%可能會失去你的風險,才會做出這種決定。”

阮清河道:“可是他的答案、卻讓我在一個又一個黑夜裏仿徨,我不知道該怎麽、去期待下一個天明,一個噩夢結束,又是另一個噩夢的開始,當他結束了對於未知的恐懼時,我卻不知道、該怎麽去迎接一個未知的未來。”

封柬道:“我不是在為你的父親辯護,我只想說,那是他身為一個父親做出的決定,也許他在手術前經歷過與你一樣痛苦、艱難的抉擇,也許他早知道自己的決定會背離你的意願,可他還是不改初衷,在他的眼裏,一個年近花甲的老人的剩餘的歲月,哪及得上一個風華正茂、青春洋溢的少年人的生命價值呢?他早就已經做好了背負著愧疚、背負著來自自己親生孩子的恨意度過餘生的準備,可是當他想到你還在這世界上好好活著的時候,這一切痛苦就足夠被安撫、抹平了,這就是他的心願,他已經達到了。

“你現在之所以會這麽痛苦,更多的是嫉恨和不甘。嫉恨他作為一名父親卻任性的作為,不甘他的自私讓你承受了預料之外的代價。

“你當然可以恨他。因為人生的決定權只在自己的手裏,任何人都無權幹涉,即使他是你的父親也不例外。

“但是——”封柬一邊說著,一邊把一杯水推到阮清河身邊,示意他潤一潤嗓子,“在這些嫉恨和不甘裏還有其他的一些情感,正如你在手術前與他說過的那些話,你不希望他下場淒慘,可他偏偏這麽慘了,於是你的心中生出一絲愧疚,身為兒子,身為一個正常人類,你做不到無視血緣親情,做不到對他的鋃鐺入獄置之不理,你不自覺地為他的做派尋找基於父愛初衷的借口,這一刻你的本能告訴你,你還是他的兒子,你忘不了那些他曾經費盡心思為你好的瞬間,更忘不了你曾經被父親無限著地愛過的每一天,你此時的痛苦,正是人之常情。”

阮清河低下頭,濃密的睫毛輕輕顫抖著,他擡起手捂著臉深深呼吸:“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你還年輕,不知道的事情就交給未來的自己解決。你現在要做的就是過好自己的人生,你的選擇題已經做完了,但人生不只有「高考」一條路,沒有考上期待已久的「大學」也沒關系,誰知道人生還會不會有其他的峰回路轉等著你呢?你還有千萬種選擇,只不過還等待時間的驗證,”封柬道:“但是要記住一點,父親的胸懷是廣闊的,他可以等你,但不要讓他等不到你。”

這天封柬和阮清河討論了許多,關於原生家庭、關於人生岔路,關於彼此對未來的選擇。

這是一場對成年人而言的約會,人性中的善良、堅定不移的目標,以及為對方考慮的品質才是讓兩顆心彼此靠近的黏合劑。

嚴肅的話題聊完了,阮清河在封柬面前逐漸又恢覆成坦然可愛的模樣,聊起許多話題來說得嗓子都快廢掉了。

封柬下意識地就想讓他少說些話,故意板起臉來教育軟軟平時多保護一下嗓子。

阮清河托起下巴,長長的、軟軟地嘆了口氣,“唉,這算什麽呀,我在酒吧裏的時候,對著顧客說的話、要多多了!要是柬哥、你能來幫幫我就好了,你只要站在那裏,酒吧的人氣就肯定不會淡的。”

封柬定睛看著他,唇角還帶著一絲笑意。

“你的意思是跟你一起到「弦」裏去兼職嗎?”

阮清河忙不疊點頭。

“單柏下個月要去外市參加物理競賽,沒時間照看酒吧,柬哥要是能來,工資至少這個數!學校的宿舍樓、太狹窄啦,我們的酒吧樓上就是公寓,三室兩廳,住起來格外寬敞,還沒房租呢。”

明知這是對方布下的陷阱,封柬卻並不反感,反而的確開始思考自己去幫忙的可能性。

軟軟並不知道,北州大學每逢暑假的時候,學校的宿舍樓都要封樓,以前自己都是住在燃老師家裏,雖然兩位老師不介意,但嫣嫣正值青春期,自己住進去總是不方便。比起在外租房,接受阮清河的邀請,到「弦」那邊去住的確是個不錯的選擇,不但免租金,晚上只要出現在酒吧裏,就能白賺一筆錢。自從上大學後搬出家裏後,自力更生的封柬再也沒花過家裏的一分錢,在錢這方面他很懂得怎樣權衡利弊,這可是一筆不少於一年獎學金的數目。

既能還單柏這段時間照顧軟軟的人情,又能賺些零花錢,何樂而不為?

於是封柬並沒有猶豫多久,就點頭答應下來。

翌日下午。

伴隨著“啪”的一聲,顧嫣把自己的手機拍到正坐在研究室電腦桌前的封柬眼前。

封柬低頭一看,是自己跟軟軟的照片被放大在屏幕上。

只見軟軟眼光灼灼、面露喜意地凝視著自己,自己則低著頭,目含溫情地為他戴上指環。

他挑了挑眉,好奇地問:“昨天你也去食堂了?怎麽沒打個招呼呢?”

“這可不是我拍的!”提起這件事顧嫣就有些痛心疾首,雖然她早就從蔡莉口中得知了封柬昨天要約會的消息,更知道封柬昨天是去第二餐廳吃的飯,但她昨天根本沒時間偷偷跑到現場去看一眼,鬼知道封長漳那個老混賬為什麽要把期末考試放在周日這天!害得她考試都沒考安穩,考試一結束她就掏出手機來關註學校論壇上的八卦,結果就看到了封柬和阮清河被爆料的精彩照片,整個人大震驚。

她戳了一下屏幕,照片縮回去,她指著論壇上的帖子,“這是學校論壇上最火的帖子,你自己看吧,最近你們這一對兒CP在北州大學都快火到沒邊兒了。”

封柬不覺得自己跟軟軟在一起吃頓飯有什麽稀奇的,他拿起手機仔細地看了看評價,發現大多數回帖人都是軟軟的粉絲,還有極少數誇讚自己的。

“不過是一起吃個飯而已。”

“哦豁?一起吃個飯還需要送戒指嗎?”顧嫣瞇起眼睛,“我都不知道你還瞞著我去買了戒指!哼哼,這是早就打定主意了吧!”

“是啊。”封柬壓低了目光,“軟軟他……真的很好。”

“那必須的啊!我的審美眼光可不會差!”顧嫣自賣自誇,賊兮兮地道,“別忘了可是為你們牽線做媒的大美人!你們倆現在真成了,按照華國人的規矩,可是要請我吃豬頭的!”

“不是大美人,是大媒人。”封柬勾起唇角,“你想吃什麽,隨便選,別忘了到時候帶你的男朋友一起來。”

“嘶,瞎說什麽!什麽男朋友!我哪有男朋友!”顧嫣大吃一驚。

封柬擡起頭來,銳利的目光地盯住顧嫣:“跟上個學期相比,你這個學期到研究室打卡的頻率降低了大約50%,如果我沒猜錯,你的新男朋友應該是娛樂圈相關的人吧,你拿著柏逸公司的藝人照片到處賣錢,光是蔡莉就幫你處理掉很多張了。”

顧嫣:“好嘛,我還以為你不會註意到這些事情呢,果然談起戀愛的人就是會變得不一樣哦!”

封柬:“我勸你還是趕緊跟燃老師坦白吧,燃老師那麽聰明,你以為他看不出來麽?”

顧嫣:“嗐,他才沒權利管我,我都成年了,就算是顧老師都不會幹涉我的戀愛自由,更何況是他。”

封柬:“這倒是,燃老師不會管你,但他一定會保障你的安全,好讓顧老師放心。燃老師到現在都沒什麽動作,沒準兒早就把對方的情況調查得一清二楚了。”

顧嫣渾身激起一層雞皮疙瘩:“封學長!你不要嚇我!”

“沒有哦。”封柬挑眉,“你比我更了解燃老師的為人,不是嗎?”

顧嫣:“哇不說這些了!馬上就要放暑假了,封師兄你有什麽打算嗎?今年還是不回家嗎?”

封柬:“……不回。”

顧嫣:“那不如幹脆一起出去玩啊,我跟莫展正在商量一起去哪玩呢。”

封柬:“我對旅游沒什麽興趣。”

顧嫣:“可是封師兄你的獎學金有那麽多,留著幹嘛呀。用你們華國話說就是,今朝有酒今早醉,等到老了骨頭都脆了路都走不動了,有錢都沒法到處去玩啦。”

“我們的消費理念不一樣,”封柬想了想道,“況且,今年暑假我不打算到燃老師家住了,我要做些兼職。”

顧嫣好奇地問:“可是封師兄你的專業能幹什麽啊,在馬路邊邊上給人家算命嗎?”

封柬答道:“軟軟那邊忙不過來,我想去幫一下他的忙。”

只見顧嫣一雙翠綠色的瞳子瞪得滴溜圓,伸出來指著封柬的手指頭都在顫抖,“我原想著封學長暑假裏一個人怪無聊的,所以想喊你一起出去玩,沒想到是我打擾了你們的好事,你們且玩你們的去吧!終究是我錯付了!我退出還不行嘛!”

雖然不知道顧嫣在演什麽,但封柬還是領會了顧嫣的心意,“謝謝嫣嫣,但是如果你真的決定要跟男朋友一起出去玩的話,最好想一想該怎麽跟燃老師交代。”

“嚶,”顧嫣抹掉眼角假模假式的眼淚,“那我還是想想怎麽跟顧爸爸說吧,他一定不會攔著我的。”

封柬這才放心地點了點頭。

顧嫣站直了身子,神情變得認真起來:“我知道封哥哥你是關心我,我也很開心看到你跟阮清河在一起了。我喜歡了尾魚真的好長時間了,是真的把阮清河當成我的親崽崽來關註、支持的,他真的是個很靠譜很體貼的人,把你交到他手裏我還是很放心的。可惜是他現在唱不了歌了,作為尾魚後援會分論壇壇長,我要替廣大的粉絲們問一句,他真的沒辦法恢覆原來的聲音了嗎?”

封柬遺憾地搖了搖頭:“暫時還沒有辦法。”

“是麽……”顧嫣眼裏的光芒頓時暗淡下來,不過沒多久她就振作起來,“幸好,他現在身邊有你!有你照顧他,我們這些粉絲也能放下心來了,我這個人說話直,你不要不喜歡聽,這麽好的人錯過了就沒有啦,不是每個人都會一直等你,等到你正視感情的這一天。你的爸爸媽媽對你不好,但你不能否認別人對你的好啊,像顧爸爸、燃爸爸,還有我,不是都對你很好嗎?承認在乎一個人根本就沒有那麽難,你自己就是學心理學的,應該比我更明白這個道理。你之前會回避感情,是因為你從不讓那些人走進你的心裏,可是一旦有個人真正地被你放在心裏了,你怎麽舍得再去把他推開呢?”

顧嫣指著封柬的胸膛,鑿然地說道。

封柬又何嘗不知道顧嫣說的話有道理,只是過去他習慣了獨來獨往,平生第一次記掛一個人,珍重得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我會好好照顧他的。”封柬捂著自己胸膛,鄭重承諾道。

顧嫣長輩似的欣慰地點點頭,拿起手機在手上打著轉:“那我這就把好消息帶給後援會的姐妹們了!你不知道,現在尾魚的後援群都快要炸了。”

說罷,顧嫣便顛顛地走了,走後沒多久,封柬就收到了阮清河的消息。

你是哪塊小餅幹:【我到啦。】

距離暑假沒剩幾天了,封柬每天白天做實驗,阮清河晚上要忙工作,兩個人約好每天一起吃晚飯。其實在顧嫣來之前,封柬就打算關閉電腦結束一天的工作了。

【我在樓下啦。】

【笑臉.jpg】

封:【……等我。】

於是這天的研究室,封柬第一次破天荒地刷了早退卡,來到樓下就見到站在樹蔭下的阮清河那單手插兜、灑脫不羈的站姿,露出一排大白牙揚起手朝他打招呼。

看見這一幕,不知道為什麽,平素見慣了的學校景色在他的身後忽然多了一分色彩,每日平淡的心情也多了一分喜悅的起伏。

封柬腳下的步伐多了幾分,阮清河卻像等不及了似的,看見封柬的那一刻就邁起步子朝他奔過來,一把抱住了封柬,“柬哥!”

“打算什麽時候搬過去?”阮清河笑著問道。

封柬道:“離放假還有十天,現在搬過去為時尚早,實驗室也還有些數據要處理。”

阮清河難掩失望地“哦”了一聲。

假期對封柬而言從來都不是什麽特別的日子,可是看阮清河提起放假興奮的模樣,又想起顧嫣提起假期要跟男友出去玩的快樂,對於接下來即將到來的這個與眾不同的假期,封柬內心中忍不住升起了一絲期待。

兩人沿著樓前的林徑小路散步,阮清河道:“我想了、很長時間,還是想讓尾魚能夠生存下去,不能因為我,就讓樂隊徹底散了。我知道、錢才是生存之本,不能讓樂隊裏的其他人為夢想犧牲自己的前途。這幾天我聯系過姜川、高原還有王希,姜川的時間比較自由,王希是本地人,兼職的地方離弦不遠,周末可以來回,高原雖然去臨市實習了,但暑假還可以回來,我打算讓尾魚在「弦」裏安頓下來,每周末固定演出,這樣既為樂隊解決了場地問題,也為酒吧節省了一筆請樂隊的費用。現在,我們的歌已經在北州市內有了一定的名氣,下一步,我想擴大尾魚的影響力,打響尾魚、在整個華國的知名度。”

封柬欣慰於軟軟對未來有著很明確的打算,這計劃聽起來不錯,只是就連他一個外人也知道,對於一個樂隊而言,最靈魂的人物就是主唱。

“那主唱……怎麽辦?”

“其實最初尾魚的創建者就是姜哥,一開始主唱也是他,只不過後來陸陸續續地、招收完了各個位置,經過比對、篩選之後他才把位置讓給我,現在、我只是把原本屬於他的角色、還給他罷了。另外,單柏這孩子天賦也不錯,培養培養,將來還可以代替我,成為吉他手。我問過他了,他也有這種想法。”

“他不是未成年麽?”

“那孩子挺特立獨行的,小小年紀就、很有想法,沒辦法,整個酒吧都是那孩子的,他想玩,就讓他玩一玩吧,他身為大章的繼承人,應該沒多少時間供他消遣了,到時候戴個面具、也算是個噱頭吧。”

“也好。”封柬道,“最近嗓子還疼嗎?有按時吃藥嗎?”

阮清河道:“不疼了,柬哥放心,我會好好、愛護我的身體的。”

正散著步,對面走來一名年近花甲的老人,來人背手踱步,面容慈祥,似乎認出了阮清河,“清河?”

封柬不認識眼前的人。

此人是北州大學聲樂系泰山北鬥似的人物,也是阮清河的授業恩師——褚正珂。

當初阮清河就是被他特招進入了北州大學學習唱歌的。

可是自從阮清河手術結束以後,他就再也沒聯系過自己的恩師,而是徹底銷聲匿跡在了校園裏。

自從看見褚正珂的第一眼,阮清河的腳步就像被黏在地上一樣,沒能挪動半步。直到褚正珂走到他眼前,又喊了一聲,“清河。這麽長時間,也沒來看看我老人家。”

封柬註意到阮清河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麽,可隨即又把嘴巴緊緊地閉了起來,似乎並不想被老人聽見自己的聲音。

“我消息不靈通,見你久不來上課,還以為你出了什麽事,後來我去打聽,才知道你去做手術了。”褚正珂挺直的脊背微微彎曲,“你這孩子,不管手術怎麽樣,都要讓我這老頭子知道,不要讓我擔心吶。”

聽了這話,阮清河的眼眶微微泛紅,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說什麽,可咽喉卻想堵了一塊巨大的石頭,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只是低著頭,被垂下來的頭發遮住了泛紅的眼。

站在一旁的封柬頓時意識到眼前這人對阮清河的重要性,因為他能夠察覺得到被自己握在手裏的指尖忽然之間變得微涼,而只有在重視的人面前,人們才不敢輕易坦白自己的坎坷的際遇,因為怕對方為自己難過,為自己多一份憂愁。

站在阮清河身側的封柬毫不遲疑地握緊了阮清河的手腕,溫暖的力量頓時被對方汲取,阮清河倏地反手握住了封柬的手腕,他擡起頭看了看封柬,見封柬眼中浮現出一絲鼓勵的態度,他明白這是堵在自己面前的最後一堵心墻,他必須翻越它,才能有勇氣應對接下來的人生。

“老師,對不起。”

當阮清河竭力地發出一絲微弱卻沙啞的聲音的時候,褚正珂的眼眶瞬間紅了起來。

他長長地“哦”“哦”了兩聲,聲音卻一聲比一聲低下來。一瞬間挺直的脊背肉眼可見的佝僂了些許,他伸出手攬住阮清河的肩膀,“怪不得,我的孩子,還能好嗎?”

他低頭去看阮清河消瘦的臉頰,又轉身去看封柬,“還能好嗎?”但很顯然,他並沒有想要從兩個人口中獲得真實的答案。

沒有人比他這個跟聲音打了一輩子交道的人更清楚,什麽樣的聲音才稱得上“完美”二字。

高低音轉化流暢、咬字清晰不粘連,這些都是最基礎的,而要保障這些最基礎的操作,離不開聲帶的開啟和閉合,這是他每個學期開始時都要教給孩子們的話。

唱歌時的起承轉合都必須依靠聲帶的震動,要能準確的分辨每一個音符,抵達每一個高度。

一個破損的聲帶是根本無法完成那些高難度的轉音和花腔的,更何況,單單是能夠流暢地說出一個完整的句子對阮清河而言就如此費力,他的這個學生恐怕以後再也與歌唱無緣了啊。

這一點,一個對音樂有著極高造詣的人又怎麽可能不清楚,不了解?

“沒事兒,啊,沒事的,全華國那麽多優秀的醫生,那麽多聞名的醫院,為師再幫你聯系聯系,一定會有辦法的。”褚正河安慰道。

阮清河卻搖了搖頭,咬緊了牙:“老師,你別擔心,就算沒有了、聲音,我還能靠我的技藝謀生,只是愧對老師您這幾年的栽培,所以不敢去見您,怕您聽了我的聲音會把我揍出師門。"

見心愛的學生一邊說著,一邊還能開玩笑,褚正珂嘆了口氣,道:“這些年,我教了這麽多孩子,唯獨你最投我眼緣。”

阮清河笑道:“不,只是您的眼光太利,所以每次翹課都被您抓個正著,被您記住了而已。”

阮清河是想逗褚正珂開懷,不想讓褚老師這麽大的年紀了,再為自己的事情勞神傷感。

褚正珂道:“其實我是恨得牙癢癢,我教的課哪一節不重要?!就你這個小子敢翹我的課!要不是你小子天賦異稟,我早就給你打個不及格了!算了,你能看得開,我就放心了,哦對了,聽說你辦了休學?”

阮清河點點頭。

褚正珂道:“那你目前有沒有轉系的打算啊。我認識不少知名的音樂系教授,可以介紹給你。”

“謝謝老師。我想趁這段時間靜下心來,多寫幾首歌。”

褚正珂滿意地點點頭道:“那也不錯,你創作的歌都很有真情實感,我很喜歡,如果想走商業的話,我也可以幫你,只是別再上輕易上別人的當,之前那首《抱廈》流浪在外,就很可惜啊。歌這種東西啊,都是自己的寫照,怎麽能被別人竊了去。”

阮清河道:“是。”

“以後自己的歌,一定要好好保護,知道嗎?”

阮清河道:“當時年輕不懂是非,謝謝老師提醒,我以後一定註意。”

“好好好。你們這些年輕人在外闖蕩不容易,要是有什麽事需要我幫忙的,隨時來聯系我,我老頭子雖然上了年紀,但還是有點用處的。”

等到褚正珂背著手走了,封柬若有所思地道:“我覺得,是時候應該解除大眾的誤解,讓《抱廈》回到它原本的主人手裏了。”

如果想要真正走向市場,《抱廈》無疑是最適合為尾魚樂隊打開全國知名度的那首代表作。

阮清河笑道:“其實我之前、一直懶得管這件事,是看在他的的確確、投給了北州一大筆錢的份上,但聽了燃老師那天講的故事,還有最近網上流傳的一些、關於滿堂胥這個人的黑料,我對他的印象已經降至冰點。我寫過的每一首歌在創作出來的時候、都上傳到網絡進行過備份,最初始《抱廈》的上傳時間至今還保留著。是時候讓他、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了。”

“滿堂胥過去在音樂圈只手遮天,但現在的人氣已經大不如前。”

“那是因為他、本身並沒有多大的才氣,全靠、歪門邪道,當初如果不是因為《抱廈》,他的專輯不會順利地被柏逸傳媒公司看中發行,並且成為當年主推的頂流流行歌手。聽說他現在一門心思想要、跳槽到新的東家,因此引起了柏逸傳媒的不滿,所以現在出手,大概率不會有水軍再幫他、掩飾當初的惡劣行徑。”

“軟軟要是有意的話,我可以幫忙幫你跑一下法院那邊,直接起訴最好。”

“柬哥你忘啦,還有葉律師在呢。”阮清河笑起來。他的手從剛才跟褚老師見面的時候就一直被封柬握在手裏,已經被握得熱熱的。

直到此刻封柬也沒有放手的意願。

兩個人在夜色的籠罩下沿著北州大學最出名的情侶聖地問心湖溜達了整整一圈。夜色下,成雙入對的情侶只能看清隱約的輪廓,他們緊密地相挨,坐在河邊欣賞月色,秘密卻並不顧忌路過的行人,大膽地曝露著自己的愛戀。

這時候,沒有人在意是什麽人正從他們身後經過,又是什麽人正在見證他們的愛情。

只不過當他們偶然間擡起頭來,目光便立刻被一對牽著手悠閑地聊著天的男生吸引住了,就連湖中交頸的白天鵝遠不如兩人相諧走在一起的暧昧氛圍引人註目。

也許,在這由無數個瞬間才構成的時光隧道裏,並不只有當事人會對這一晚的心情始終念念不忘,還有數不清的見證者,為那雙坦然自若地在大庭廣眾下依然緊密相牽的手而悄悄艷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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