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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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3
生活很快恢覆了原本波瀾不驚的模樣，隨著時間的流逝，每當再回想起與阮清河的短暫相遇，封柬都感覺自己像是偶然間經歷了一場蹦極，明明已經鼓起了勇氣往下跳了，卻又被捆綁在身上的彈簧繩索狠狠地拽了回去，以至於回到平穩地表上的時候，他整個人還有些踉蹌，無法適應。
不過好在時間過去得足夠久，在經過了數次覆健以後，他的手指逐漸恢覆了功能，論文寫起來也變得得心應手了。在指導學弟學妹們完成了新的課題以後，封柬終於迎來了一段時間的閑暇，恰逢此時，北州市高級人民法院就庭前心理疏導項目跟北州大學進行了公開合作，這件事當初從於彧口中提出來的時候封柬就十分感興趣，他希望能夠借助這一項目為自己的論文補充充足的案例，分析得出的數據可以獲得足夠的支撐點，因此一得到消息就主動申請參與到項目中去，
而這件事對法院而言也是一件十分受益的事情。要知道法官每次審理案件都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安撫當事人的情緒，不但不利於維持庭審秩序，更會拖延判決的時間，如果能請北州大學的專業人員提前疏導原告或被告的負面情緒，就可以減少許多不必要的麻煩，因此法院對於彧提出來的這個項目給與了充分的支持，審議了不到一個月就通過了相關的程序，並特地把盛五嘉案拿出來作為典型案例供專家們分析。
作為一起性質惡劣的校園犯罪案件，盛五嘉案曾經在社會上引發了巨大的輿論。
一名叫做黎五嘉的學生在課堂上致使一名優秀學生重傷後企圖自殺卻被人半路攔截下來，犯罪情節嚴重，事實清晰，嚴重危害了校園安全，法院對其提起公訴，一審判決七年有期徒刑，然而不到三個月的功夫，案件就被提交給了高一級人民法院進行再審。
由於二審過程原告當事人申請了不公開，所以沒有人知道法庭現場發生了什麽，庭審開始大約兩小時後，蹲守在法庭外的記者和人群只看見一輛救護車呼嘯而來，帶走了被遮蓋得嚴嚴實實的被告人盛五嘉，而緊緊跟隨在擔架身旁的不是別人，正是傳聞中受到襲擊的黎家大少爺黎景。令人驚詫的是，黎景臉上浮現的表情根本不像是恨盛五嘉入骨的模樣，而是目眥欲裂、驚懼不已，全副心神都放在失去意識的那人身上，似乎壓根不能承受盛五嘉受傷的這一事實。
媒體拍到的這幾張珍貴照片讓平民百姓們議論紛紛，不過很快輿論就被壓了下去，那幾張照片也消失得無影無痕。
隨著時間的點滴流逝，事件的熱度逐漸降低，人們對冗長的判決過程缺乏基本的耐性，各種熱點案件即使當時掀起的浪花再大，然而動輒幾年反反覆覆的拉扯就連當事人也極度容易喪失信念，更別提普通的百姓們了，人們重新把目光放回到了生活中的柴米油鹽當中，至於盛五嘉會有怎樣的結局，似乎跟他們沒什麽太大的關系。
封柬得到於彧的通知來給盛五嘉做心理咨詢的時候，距離上次的庭審已經又過了接近半年時間。
他想起上次站在被告席中那道瘦弱的身影，剛開庭時少年眼中的眼神真摯且無辜，然而在聽到黎景準備為他脫罪，把所有罪責都歸咎在自己對黎景所實施的暴力行為上的時候，盛五嘉的眼神立刻變得淩厲起來。
一眼看過去，誰也不會認為那個少年會有勇氣狠狠地咬在自己的手腕上，把自己咬得血肉模糊。
封柬準時抵達了法院，再次見到於彧，他的精神看起來並不如第一次見面時那樣明朗，眼下顯得有些疲憊。
“好久不見。”於彧對封柬打了聲招呼，轉身從桌上抽出關於被告人的檔案遞給他，“這是盛五嘉的一些資料。上次法庭上發生的那場意外你也看到了，我們把盛五嘉送到醫院以後，他的出血量已經達到了全身血量的10％，人已經休克了，偏偏他的血型還是比較少有的Rh陰性血，黎景動用了不少關系才把血從其他市的血庫裏調了過來，後續休養至今，還是偶爾會有自殘行為。他一直不肯說話，尤其是不願意見到黎景，我們誰也沒辦法撬開他的口，這次請你來，心理咨詢這方面你盡量去做，我相信你的能力，盡量疏導，能讓他開口說話最好，不能也沒關系，走個流程而已。我會安排一名法警跟你一起進咨詢室。”
封柬道了聲“好”，認真看起資料來。
盛五嘉的資料上貼著照片，照片裏的人垂著眼眸，棕褐色的頭發微微蜷曲，模樣顯得很是乖巧，體型偏瘦，身上穿的校服雖然有些舊，但給人一種很幹凈的感覺。
犯罪過程很突然。據目擊者描述，黎景當天上的是一節小課，不允許外專業的人進入教室，所以盛五嘉一直站在教室外耐心地等待，大約等了半個小時左右。期間黎景並沒有認真聽講，而是不停地在Chatline上跟別人聊天，一臉不耐煩的模樣，周圍的同學平時都不太敢靠近黎景，所以並不知道他當時是在跟誰聊天，不過他們猜測黎景很有就是在跟教室外的盛五嘉聊天，因為他們都知道，這兩個人幾乎每時每刻都待在一起，而且有種主仆的感覺，在黎景面前的盛五嘉幾乎可以稱得上逆來順受的。
雖然黎景平時對盛五嘉的態度不算好，可是大家從來沒見他對盛五嘉發過脾氣，但是那一天課堂上，黎景忽然當著大家的面把手機都摔了，人往椅子背上一靠，眼神兒死死地盯著教室門口，也不說話，大家嚇得大氣兒都不敢出，連老師都沈默了很長時間才接著把課上下去。
直到十幾分鐘後，誰也沒料到盛五嘉從教室外徑直走了進來，當時老師還在上著課，所以大家都很驚訝，都覺得盛五嘉不是這麽膽子大的人，下一刻，所有人就看見低著頭的盛五嘉走向了黎景，他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很陰沈，情緒倒不似黎景那樣激動，而是面無表情地盯著黎景。大家只感覺到兩人之間似乎發生了什麽矛盾，屏住呼吸以為會迎來一場爭吵的時候，盛五嘉的行為卻出乎現場所有人都意料，他突然掏出一把刀子捅向黎景，拔出來後又連續刺了好幾刀，然後轉身就跑。
一瞬間的寂靜以後，尖叫聲四起，後來，走廊上的目擊者看見盛五嘉的腳步連停都不帶停的，徑直走到走廊最邊上拉開窗戶一躍而下，結果卻被三樓凸出的露臺擋住，墜樓時身體因為緩沖並沒有受到太大傷害，僅僅摔斷了一條腿，他踉蹌著爬起來，最終還是被趕來的學校保安制服。
至於教室裏的黎景，據說當時他躺在血泊裏還頑強地想要往教室外爬，但是由於刀傷嚴重，很快陷入了昏迷狀態，入院就醫後截斷了一部分小腸，好不容易才保住腹內其他器官的功能。
據說黎景之前提前報考了軍事類院校，不必參加高考，本來只等秋季開學就好了，現在出了這種事，黎景不但身體上受到重創，就連前途也有所損害，因此第一次庭審時黎家人才會那樣大動肝火，一定要代理訴訟的律師把黎五嘉往死路上逼。
封柬緊接著翻了翻黎五嘉同班同學的問詢筆錄。
據同學A稱，盛五嘉這人沒什麽個性，平時很懦弱，不太跟別人說話，剛開學的時候有很多人都在散布他家裏的謠言，說他媽是出來賣的，大家都看不起他、欺負他，甚至有一次，有一大群人把他鎖在廁所裏不知道在做什麽，是黎景當時去廁所，順手把狼狽不堪的盛五嘉從廁所裏撈了出來，自那以後盛五嘉就跟黎景混在了一起，每天跟在黎景身後給他當小弟，黎景這個人家裏很有背景，也很有錢，後來學校裏就再也沒人敢散布盛五嘉的謠言了。
同學B稱：出了這種事，大家的第一反應都感覺很不可思議。其實黎景平時對盛五嘉也挺不錯的，但是吧，這種好給大家的感覺就像是在施舍一樣，居高臨下、頤指氣使的，不過盛五嘉不在乎，說句不好聽的，他就是黎景的一條狗，大家之前就覺得他挺賤的，跟了黎景以後為了口飯吃就更賤了，聽說他這幾年的學費全都是黎景幫他交的，其實有什麽兩樣呢？不過是從被大多數人欺負變成了被黎景一個人欺負罷了。
同學C稱：盛五嘉基本上沒什麽朋友，我跟他聊過幾句，也只是因為我們倆之前在一塊兒勤工儉學來著，以前大家都說他遺傳他媽，得了那種病，所以大家根本就不去他在的窗口打飯，食堂老板對他意見挺大的，學校本來也要辭退他，不過自從跟了黎景以後，這些麻煩就再也沒有了，每次到餐廳端盤子我都感覺他變得有精氣神兒的，雖然學校勤工儉學給的錢不多，可盛五嘉把這份工作看得很重，從來不曠工，可是就在案發之前一段時間，他缺勤了好幾次，來工作的時候也無精打采的，我問過他出了什麽事，但是在其他人面前他就像個鋸了嘴的葫蘆，什麽話都不肯說。
那段時間明顯感覺他整個人精神狀態不太對，總是自言自語的，還時常發呆，直到那一天，黎景帶著一個女孩來餐廳吃飯，我好像才明白了些什麽。那兩個人坐在一起看起來實在太般配了，富家少爺配財閥千金，言笑晏晏，郎才女貌的，就像是人群裏的一團發光體，大家不由自主地都把羨慕的目光投向那裏，可那兩個人就像旁若無人一樣，根本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就是在這時候我註意到了躲在角落裏的盛五嘉正陰森森地看著黎景的方向，模樣看起來怪滲人的，我從來沒在他的臉上看見過這種外露的、帶著惡意的目光，那不像是個正常人，而像是心愛的人被別的什麽人奪走了一樣，對，就是這種感覺。
……
很快，厚厚的一沓筆錄就被封柬翻完了，最後是盛五嘉的認罪書，他的字跡顯得有些畏畏縮縮，不知道是不是簽字的時候手在發抖。
在封柬看來，這是一起很典型的自殺性暴力犯罪，這一類型犯罪最核心的特征就是以犧牲自己的生命為代價來實施犯罪行為，犯罪事實過程主要分為三步。
在實施犯罪行為之前，犯罪人的心裏往往經歷過自殺與否，殺人與否的動機鬥爭以及自我辯解，甚至會嘗試跟被害人進行溝通再決定是否實施進一步的犯罪，這符合犯罪現場兩人在Chatline上有過聊天的描述。
一旦與被害人溝通失敗，犯罪人由於憤怒與怨恨並存的心理就會進入第二步，果斷決絕一氣呵成的實施犯罪行為。
犯罪行為成功後，犯罪者就會走向最後一步，自我毀滅。
看完資料，封柬又詢問了於彧有關盛五嘉的家庭關系，以及受害人黎景目前的狀況。
事件發生後，黎景就退了學，他進入軍事類院校的夢想徹底破滅，選擇進入家族企業，從父親手裏接管了黎家在娛樂產業的一部分產業，每天忙得腳不沾地，還要抽時間去探望病床上的盛五嘉，哪怕盛五嘉每次都將他拒之門外，他還是持之以恒，幾乎每個周末都會坐在病房外一邊工作一邊陪伴盛五嘉，直到盛五嘉重新被押回看守所。
來到心理咨詢室的封柬坐在了盛五嘉對面，他介紹了自己的身份，打量著對面的人。
此時的盛五嘉雙手被拷在桌子上，背脊彎曲，瘦弱的身軀撐不起那件寬松的審訊服，顯得他整個人瘦骨嶙峋，沒什麽精神，可見一個人在失去了精氣神後再幹凈的面容也會變得頹唐。
封柬直言道：“你看起來很難過。”
面對眼神空洞、直直地望著墻角一言不發的盛五嘉，封柬自顧自地說道：“自殺性暴力犯罪分兩種，一種是事先預謀型，一種是臨時起意的同歸於盡，我想你一定是第二種，而且是一時沖動，因為那天見過你的人曾經說，你不但從食堂裏幫黎景帶了他愛吃的飯，還帶了一件自己冬天的厚衣服，怕他走在路上的時候會冷，那天出發的時候你一定沒想到自己會遇上什麽令你完全崩潰的事情，對麽？自殺性暴力犯罪的誘因很單一，無非由挫折引發，且比較常見的挫折包括情感需求受挫、工作受挫、經濟壓力受挫、個人權益收到侵害所引發的挫折等等。
“讓我猜猜看，你們之間的矛盾是因為什麽引發的，你們現在還只是學生，很顯然，不會是工作受挫，至於學業，聽說你的學習很好，大學的預報名單上你填的是北州大學，差一點兒你就變成我的學弟了，你這麽聰明，一定不會在學習上遇到什麽困難，那麽還有個人權益收到侵害這一點，他曾經打過你或者罵過你欺負過你嗎？我想他應該沒有，他對你應該挺好的吧。”
說到這裏，封柬笑了笑，“至少他對你並不設防，他可以毫無芥蒂地穿你的衣服，跟你一起吃飯，你們之間的關系應該比大家親眼所見到的還要更親密一些，對吧？
“那就只剩下感情糾紛了。”
封柬話音剛落，對面的盛五嘉眼睫微微顫了顫。
“在臨時起意型同歸於盡的案例中，犯罪者往往屬於情感需求受挫，因此在實施犯罪行為前犯罪人往往會有與被害人溝通的情況，主要目的在於明確是否可以實現自身情感需要，一旦遭到拒絕，犯罪人就會毅然決然的實施犯罪行為。”這段話出自封柬剛完成的一部分論文內容，他之所以會對盛五嘉的案子感興趣，就是想借由對盛五嘉的心理分析數據來佐證自己的論點。
頓了頓，封柬又道：“其實我在上次庭審時見過你，當時我一直在觀察你的微表情，你以為你的動作不易被人察覺，但實際上每隔幾十秒你的視線就會游弋向黎景的方向，你是一個慣於撒謊和偽裝的人，你明明喜歡他，卻在庭審時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本能動作，你一直在保持沈默，可是你的一舉一動都在傾訴著你對他的愛戀，你回避他對你的在意，是不想他為你的沖動行為而背負累累罵名，就此在整個華國名聲掃地再也擡不起頭來，所以你決定在法庭上自殘來中止那場一旦結束就會令黎景的人生毀於一旦的審判，你必須這麽做，才能阻止他為你做出的無謂的犧牲。”
聽了封柬的話，盛五嘉的嘴唇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他終於開口了。
“錯了……不是這樣的……”
但封柬沒有回應他，而是繼續說了下去，“不管黎景對你到底抱有什麽樣的感情，在你的眼裏，大概只有你對他的愛才是這世間最強烈的，沒有任何人可以跟你對他的感情相比擬，對嗎？不管黎景到底做了什麽讓你失去理智、沖動之下做出拿刀捅他的行為，但當你行兇的時候，明明有充足的時間可以再連續刺上幾刀直到把人殺死，可你沒有繼續下去，而是選擇了放棄，你的潛意識阻止了你的行動，可見你喜歡他的程度之深。”
他搖著頭，口中不斷囫圇著低聲嘶啞地說著，“我不喜歡他，怎麽可能喜歡他……”
“與之相反，你跳樓時的態度卻很決絕，一個人要在這世界上艱難地生存的確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可回避死亡、努力生存才是人類的本能，如果要說什麽事情是這世界上難以執行的，那無疑是自我毀滅，因為這是在抗拒人類的本能，除非你的痛苦已經超越了你的心靈所能承受的極限，自殺才會變成一種防禦外界攻擊的特殊表現形式，只有當一個人對世界徹底悲觀失望、對某個人徹底喪失信念的時候，才會想盡一切辦法尋求解脫，而自殺就是在這些辦法以外的、人類進化過程中物競天擇的最極端的手段。
“自殺性暴力犯罪中的自殺性為與畏罪自殺不同，犯罪人大多在實施犯罪行為之前就已經確立了自殺的念頭，他們不強求被害者的必然死亡結果，只要完成了犯罪過程，心理沖動就會得到滿足，但是僅僅用刀子捅他並不能讓你解脫痛苦，反而讓你感覺到更加絕望，在負面情緒充斥著大腦的情況下，你選擇了自我了斷。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才會讓你感覺如此痛苦，是他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嗎？或者說，你是否覺得他對你有所虧欠，才選擇用這種方式完成你對他蓄意已久的覆仇。”
“蓄意已久……？是的。”盛五嘉忽然低聲笑起來，他擡起頭，直視封柬，目光中滿是陰翳：“你根本不知道當初我為了勾引他花費了多少功夫。你應該已經把我的家世背景調查清楚了吧，我媽是個妓女，不管我怎麽瞞都沒用，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這件事很快就被全校同學知道了，所有人都鄙夷我、辱罵我，對我敬而遠之，剛上高中時的我就像一條陰溝裏的老鼠一樣，走到哪裏都不受人待見，不出意料的，我抑郁了，你分析得很不錯，其實我早有自殺傾向了，我不知道我活在這世界上到底有什麽意義，每天都過得很痛苦，直到有一天我踏上了學校的天臺，準備從那上面跳下去，可是等到真的要面臨死亡的時候，我猶豫了很久，那時候我才知道我有多麽懦弱，我怕死，即使我的一條腿已經跨過了欄桿，我還是後悔了。
我失足了，當我整個人向樓下墜落的時候，我以為我完蛋了，可是有人忽然出現，拉住了我向上伸出的手。
你知道那一刻我有多麽不敢置信嗎？我以為他是上天派來拯救我的天使，他既然救了我，我的命就是他的了。
從那以後，他不止一次在眾目睽睽下解救我於危難，還利用自己的權力擺平我遇到的各種詰難，我信任他就像信任自己，為了能跟他站在一起，我付出了許多超乎尋常的努力，只為了能讓他多看我一眼。我用盡了渾身解數去勾引他，甚至使用下作手段，不惜奉獻自己的身體，只為了能讓他習慣我的存在，承認我對他是有用的、順手的，我跪在他的腳下，那麽虔誠地敬仰著他，希冀他能對我有一點點喜歡，哪怕只是施舍也可以。
可我怎麽也想不到，他居然是個騙子，哈哈哈……”
盛五嘉笑得慘淡，“我真是傻的可以，像他那樣從小就生活環境優渥的人，怎麽可能那麽輕易就理解一只螞蟻的處境，從一開始他就在騙我，他救我不過就像一只貓逗弄臨死前的老鼠，而我卻傻兮兮地把他當成了救世主。
“對他來說，我不過是送上門來的一道餐前點心，可以任他揉圓搓扁，供他在床上玩弄各種花樣，在我笨拙地采取各種技巧，想要博取他的一點點同情和喜歡的時候，他早就把我的各種窘態看在眼裏，並把我的私密視頻發給了他所謂的好兄弟，而我卻毫不知情，他甚至早在小時候家裏就給他定了一門親事，原來他早就有未婚妻了，哈哈哈，門當戶對，青梅竹馬，那我又算什麽？
“一個可有可無的玩物，一條可憐兮兮的賤狗嗎？可是我也有心啊！
“我把這顆心赤裸裸地放在他的手上，他卻隨便把它丟棄在地上肆意踐踏，我怎麽可能甘心！
“他必須為他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盛五嘉咬牙切齒地說道：“是，那些都是他還沒喜歡上我時候做出的事，可那又如何，做過的事就像潑出去的水，當他選擇欺騙我的時候，大概想不到未來我這條對著他搖尾乞憐的狗居然膽敢狠狠地咬他一口吧。我現在的確很後悔，後悔沒能在他的心臟正中央捅上一刀，不過沒關系，能看到他傷痕累累不敢置信的模樣也足夠回本了，他現在再也騙不了我了，哪怕他裝得再深情，也不過是貓哭耗子假慈悲罷了，我不稀罕！我要讓他看清楚，我不是一個傻逼，更不是被肆意踩在別人腳下的墊腳石！那些哭唧唧的眼淚還是收起來，留著給他的未婚妻吧，在我面前露出那副做作的模樣只會讓我覺得惡心！”
封柬問：“那你上次庭審上為什麽要做出那麽極端的舉動，還要為他傷害自己呢？”
盛五嘉一瞬間咬緊了後槽牙，道：“他以為自己有的選，他想把罵名攬在自己身上，他以為這麽做我就會感動得回心轉意，重新變回他的狗，怎麽可能！我絕不會再給他一丁一點兒的機會！我寧可做一輩子牢，也不願意再跟他產生任何瓜葛，哪怕是死，也要讓他死了這條心！”
封柬註視著“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的盛五嘉，他知道對方的這口氣終於吐了出來。
“人生的每一次抉擇都不容易，生命誠可貴，自由價更高，你值得更好的人生。”封柬淡淡地道：“雖然我不相信命運，但上天給了你這麽多機會，也許是因為它相信你總有一天會走出困境，迎來新生。”
那雙被拷在桌上的手緊緊地攥成了拳，只聽盛五嘉道：“你說的對，我現在已經不想死了，我咒那個姓黎的不得好死，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變成任何人的附屬品了。”
“你做的很棒。”封柬的語氣十分認真，“無論你現在的感覺多麽痛苦，但實際上人類只需要幾個月的時間就可以走出一段感情低谷，哪怕再舍不得，只要切斷那個讓你痛苦的源頭，時間會幫助你走出消沈，藥物可以控制你的情緒，心理咨詢更可以幫你重拾積極向上的精神。如果你願意信任我的話，我可以每周來幫你做心理咨詢，這是一項需要長期堅持的工作，但此時正是你最好的休養生息的時機。如果你有任何想轉達的心願，我願意幫你轉達。”
盛五嘉瞳孔顫抖，他的眸子裏倒影著封柬的身影。
他是那樣認真地打量著眼前年輕的心理咨詢師，良久，盛五嘉輕聲說道：“你很專業。你知道嗎？當你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想起了我夢想著自己步入大學後的模樣。我也曾經暢享過漫步在美麗的北州大學校園裏，成為像你這樣優秀的人，可惜……”
封柬明白盛五嘉話中未盡的遺憾，他平靜地說道：“還有機會。北州大學是一所包容的大學，不會拒絕任何一個努力的、有天賦的人。”
盛五嘉自言自語道：“真的嗎？”
封柬點點頭，莞爾道：“你以為我沒有站在學校的頂樓過嗎？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有過某種不合時宜的沖動，區別只在於是否付諸過實踐罷了，你連死的勇氣都有了，還怕這世上的其他什麽事呢？”
盛五嘉的唇角終於洩出一絲松懈：“你說的對，我是該趁這時間走出來了。其實還在醫院的時候我曾經跟黎景見過一面，那時候我就警告過他，我不希望再在庭審上見到他，如果他還敢像上次那麽做的話，我不介意故技重施，他害怕了，那天我看著他飽含恐懼的眼睛心裏忽然湧上一陣好笑，原來像他那麽驕傲的人有一天也會覺得害怕。
“原來最有效的拿捏一個人的辦法不是千方百計地對他多麽好，而是壓根不把他放在心上，你說人類這種生物到底有多賤？我視他如神明時他不珍惜，當我棄他如蔽履的時候他卻患得患失。他不是想要懺悔嗎？只要不再出現在我的面前，他願意找誰懺悔都可以，一切都跟我再無關系了。
“不論被判多少年都沒關系，對社會而言我是個罪人，我一定竭力改正，從今往後，我將永遠走在消除對社會造成的不良影響的路上，接受大家審視與監督的目光，我知道這是我應得的，哪怕永遠也成為不了一個正常人，我也再不想因為一時沖動而做出讓自己後悔一輩子的事情，我現在終於明白了，人永遠不該為感情左右，更不該把人生的寄托放在其他人的身上。封學長，我願意相信你說的話，總有一天，我一定會通過自己的努力抵達夢境的彼方，你……願意幫助我嗎？”
“當然可以。”封柬甘之如飴。
他把準備好的心理量表推到了盛五嘉面前，“按照第一感覺來填就好，以後每隔一周我都會來一次為你進行心理疏導，你放心，我不會把我們之間的談話洩露給任何人。”
“……好。”
不到五分鐘，盛五嘉就填好了量表。
封柬朝他嘉許地點點頭，收起量表準備離開，盛五嘉忽然叫住他：“你不好奇那天我在Chatline上到底對他提了什麽要求嗎？”
封柬轉過身道：“那是你的隱私，等到你願意向我傾訴的時候，我一定洗耳恭聽。”
盛五嘉：“……謝謝你。”
封柬點點頭，從咨詢室裏走出來，他遇見了正倚靠在門口墻壁上的於彧。
見他出來，於彧站直了身體，自然地彈了彈手裏的煙蒂，問候道：“辛苦了。”
封柬道：“不辛苦，這是我的本職工作，我該感謝你幫我爭取到這個崗位，對我的畢業論文很有助益。”
於彧“嗐”了一聲，道：“當初都是清河那家夥死皮賴臉地求著我，要謝就謝清河吧。”
封柬臉上的表情微微一僵，“我……我已經很久沒見過他了。他還好嗎？手術恢覆得怎麽樣？”
於彧嘆了口氣，擡起頭，目光覆雜地看了封柬一眼，“其實吧，我在這裏等你也是想請你幫個忙。”
封柬一看於彧的表情，心裏“咯噔”一聲，道：“您說。”
於彧把煙蒂徑直懟在一旁的垃圾桶上：“清河失蹤了，現在我們誰也找不到他。我想請你幫忙找一找，要是能找到他，順便開解一下他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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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很快恢覆了原本波瀾不驚的模樣，隨著時間的流逝，每當再回想起與阮清河的短暫相遇，封柬都感覺自己像是偶然間經歷了一場蹦極，明明已經鼓起了勇氣往下跳了，卻又被捆綁在身上的彈簧繩索狠狠地拽了回去，以至於回到平穩地表上的時候，他整個人還有些踉蹌，無法適應。
不過好在時間過去得足夠久，在經過了數次覆健以後，他的手指逐漸恢覆了功能，論文寫起來也變得得心應手了。在指導學弟學妹們完成了新的課題以後，封柬終於迎來了一段時間的閑暇，恰逢此時，北州市高級人民法院就庭前心理疏導項目跟北州大學進行了公開合作，這件事當初從於彧口中提出來的時候封柬就十分感興趣，他希望能夠借助這一項目為自己的論文補充充足的案例，分析得出的數據可以獲得足夠的支撐點，因此一得到消息就主動申請參與到項目中去，
而這件事對法院而言也是一件十分受益的事情。要知道法官每次審理案件都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安撫當事人的情緒，不但不利於維持庭審秩序，更會拖延判決的時間，如果能請北州大學的專業人員提前疏導原告或被告的負面情緒，就可以減少許多不必要的麻煩，因此法院對於彧提出來的這個項目給與了充分的支持，審議了不到一個月就通過了相關的程序，並特地把盛五嘉案拿出來作為典型案例供專家們分析。
作為一起性質惡劣的校園犯罪案件，盛五嘉案曾經在社會上引發了巨大的輿論。
一名叫做黎五嘉的學生在課堂上致使一名優秀學生重傷後企圖自殺卻被人半路攔截下來，犯罪情節嚴重，事實清晰，嚴重危害了校園安全，法院對其提起公訴，一審判決七年有期徒刑，然而不到三個月的功夫，案件就被提交給了高一級人民法院進行再審。
由於二審過程原告當事人申請了不公開，所以沒有人知道法庭現場發生了什麽，庭審開始大約兩小時後，蹲守在法庭外的記者和人群只看見一輛救護車呼嘯而來，帶走了被遮蓋得嚴嚴實實的被告人盛五嘉，而緊緊跟隨在擔架身旁的不是別人，正是傳聞中受到襲擊的黎家大少爺黎景。令人驚詫的是，黎景臉上浮現的表情根本不像是恨盛五嘉入骨的模樣，而是目眥欲裂、驚懼不已，全副心神都放在失去意識的那人身上，似乎壓根不能承受盛五嘉受傷的這一事實。
媒體拍到的這幾張珍貴照片讓平民百姓們議論紛紛，不過很快輿論就被壓了下去，那幾張照片也消失得無影無痕。
隨著時間的點滴流逝，事件的熱度逐漸降低，人們對冗長的判決過程缺乏基本的耐性，各種熱點案件即使當時掀起的浪花再大，然而動輒幾年反反覆覆的拉扯就連當事人也極度容易喪失信念，更別提普通的百姓們了，人們重新把目光放回到了生活中的柴米油鹽當中，至於盛五嘉會有怎樣的結局，似乎跟他們沒什麽太大的關系。
封柬得到於彧的通知來給盛五嘉做心理咨詢的時候，距離上次的庭審已經又過了接近半年時間。
他想起上次站在被告席中那道瘦弱的身影，剛開庭時少年眼中的眼神真摯且無辜，然而在聽到黎景準備為他脫罪，把所有罪責都歸咎在自己對黎景所實施的暴力行為上的時候，盛五嘉的眼神立刻變得淩厲起來。
一眼看過去，誰也不會認為那個少年會有勇氣狠狠地咬在自己的手腕上，把自己咬得血肉模糊。
封柬準時抵達了法院，再次見到於彧，他的精神看起來並不如第一次見面時那樣明朗，眼下顯得有些疲憊。
“好久不見。”於彧對封柬打了聲招呼，轉身從桌上抽出關於被告人的檔案遞給他，“這是盛五嘉的一些資料。上次法庭上發生的那場意外你也看到了，我們把盛五嘉送到醫院以後，他的出血量已經達到了全身血量的10％，人已經休克了，偏偏他的血型還是比較少有的Rh陰性血，黎景動用了不少關系才把血從其他市的血庫裏調了過來，後續休養至今，還是偶爾會有自殘行為。他一直不肯說話，尤其是不願意見到黎景，我們誰也沒辦法撬開他的口，這次請你來，心理咨詢這方面你盡量去做，我相信你的能力，盡量疏導，能讓他開口說話最好，不能也沒關系，走個流程而已。我會安排一名法警跟你一起進咨詢室。”
封柬道了聲“好”，認真看起資料來。
盛五嘉的資料上貼著照片，照片裏的人垂著眼眸，棕褐色的頭發微微蜷曲，模樣顯得很是乖巧，體型偏瘦，身上穿的校服雖然有些舊，但給人一種很幹凈的感覺。
犯罪過程很突然。據目擊者描述，黎景當天上的是一節小課，不允許外專業的人進入教室，所以盛五嘉一直站在教室外耐心地等待，大約等了半個小時左右。期間黎景並沒有認真聽講，而是不停地在Chatline上跟別人聊天，一臉不耐煩的模樣，周圍的同學平時都不太敢靠近黎景，所以並不知道他當時是在跟誰聊天，不過他們猜測黎景很有就是在跟教室外的盛五嘉聊天，因為他們都知道，這兩個人幾乎每時每刻都待在一起，而且有種主仆的感覺，在黎景面前的盛五嘉幾乎可以稱得上逆來順受的。
雖然黎景平時對盛五嘉的態度不算好，可是大家從來沒見他對盛五嘉發過脾氣，但是那一天課堂上，黎景忽然當著大家的面把手機都摔了，人往椅子背上一靠，眼神兒死死地盯著教室門口，也不說話，大家嚇得大氣兒都不敢出，連老師都沈默了很長時間才接著把課上下去。
直到十幾分鐘後，誰也沒料到盛五嘉從教室外徑直走了進來，當時老師還在上著課，所以大家都很驚訝，都覺得盛五嘉不是這麽膽子大的人，下一刻，所有人就看見低著頭的盛五嘉走向了黎景，他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很陰沈，情緒倒不似黎景那樣激動，而是面無表情地盯著黎景。大家只感覺到兩人之間似乎發生了什麽矛盾，屏住呼吸以為會迎來一場爭吵的時候，盛五嘉的行為卻出乎現場所有人都意料，他突然掏出一把刀子捅向黎景，拔出來後又連續刺了好幾刀，然後轉身就跑。
一瞬間的寂靜以後，尖叫聲四起，後來，走廊上的目擊者看見盛五嘉的腳步連停都不帶停的，徑直走到走廊最邊上拉開窗戶一躍而下，結果卻被三樓凸出的露臺擋住，墜樓時身體因為緩沖並沒有受到太大傷害，僅僅摔斷了一條腿，他踉蹌著爬起來，最終還是被趕來的學校保安制服。
至於教室裏的黎景，據說當時他躺在血泊裏還頑強地想要往教室外爬，但是由於刀傷嚴重，很快陷入了昏迷狀態，入院就醫後截斷了一部分小腸，好不容易才保住腹內其他器官的功能。
據說黎景之前提前報考了軍事類院校，不必參加高考，本來只等秋季開學就好了，現在出了這種事，黎景不但身體上受到重創，就連前途也有所損害，因此第一次庭審時黎家人才會那樣大動肝火，一定要代理訴訟的律師把黎五嘉往死路上逼。
封柬緊接著翻了翻黎五嘉同班同學的問詢筆錄。
據同學A稱，盛五嘉這人沒什麽個性，平時很懦弱，不太跟別人說話，剛開學的時候有很多人都在散布他家裏的謠言，說他媽是出來賣的，大家都看不起他、欺負他，甚至有一次，有一大群人把他鎖在廁所裏不知道在做什麽，是黎景當時去廁所，順手把狼狽不堪的盛五嘉從廁所裏撈了出來，自那以後盛五嘉就跟黎景混在了一起，每天跟在黎景身後給他當小弟，黎景這個人家裏很有背景，也很有錢，後來學校裏就再也沒人敢散布盛五嘉的謠言了。
同學B稱：出了這種事，大家的第一反應都感覺很不可思議。其實黎景平時對盛五嘉也挺不錯的，但是吧，這種好給大家的感覺就像是在施舍一樣，居高臨下、頤指氣使的，不過盛五嘉不在乎，說句不好聽的，他就是黎景的一條狗，大家之前就覺得他挺賤的，跟了黎景以後為了口飯吃就更賤了，聽說他這幾年的學費全都是黎景幫他交的，其實有什麽兩樣呢？不過是從被大多數人欺負變成了被黎景一個人欺負罷了。
同學C稱：盛五嘉基本上沒什麽朋友，我跟他聊過幾句，也只是因為我們倆之前在一塊兒勤工儉學來著，以前大家都說他遺傳他媽，得了那種病，所以大家根本就不去他在的窗口打飯，食堂老板對他意見挺大的，學校本來也要辭退他，不過自從跟了黎景以後，這些麻煩就再也沒有了，每次到餐廳端盤子我都感覺他變得有精氣神兒的，雖然學校勤工儉學給的錢不多，可盛五嘉把這份工作看得很重，從來不曠工，可是就在案發之前一段時間，他缺勤了好幾次，來工作的時候也無精打采的，我問過他出了什麽事，但是在其他人面前他就像個鋸了嘴的葫蘆，什麽話都不肯說。
那段時間明顯感覺他整個人精神狀態不太對，總是自言自語的，還時常發呆，直到那一天，黎景帶著一個女孩來餐廳吃飯，我好像才明白了些什麽。那兩個人坐在一起看起來實在太般配了，富家少爺配財閥千金，言笑晏晏，郎才女貌的，就像是人群裏的一團發光體，大家不由自主地都把羨慕的目光投向那裏，可那兩個人就像旁若無人一樣，根本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就是在這時候我註意到了躲在角落裏的盛五嘉正陰森森地看著黎景的方向，模樣看起來怪滲人的，我從來沒在他的臉上看見過這種外露的、帶著惡意的目光，那不像是個正常人，而像是心愛的人被別的什麽人奪走了一樣，對，就是這種感覺。
……
很快，厚厚的一沓筆錄就被封柬翻完了，最後是盛五嘉的認罪書，他的字跡顯得有些畏畏縮縮，不知道是不是簽字的時候手在發抖。
在封柬看來，這是一起很典型的自殺性暴力犯罪，這一類型犯罪最核心的特征就是以犧牲自己的生命為代價來實施犯罪行為，犯罪事實過程主要分為三步。
在實施犯罪行為之前，犯罪人的心裏往往經歷過自殺與否，殺人與否的動機鬥爭以及自我辯解，甚至會嘗試跟被害人進行溝通再決定是否實施進一步的犯罪，這符合犯罪現場兩人在Chatline上有過聊天的描述。
一旦與被害人溝通失敗，犯罪人由於憤怒與怨恨並存的心理就會進入第二步，果斷決絕一氣呵成的實施犯罪行為。
犯罪行為成功後，犯罪者就會走向最後一步，自我毀滅。
看完資料，封柬又詢問了於彧有關盛五嘉的家庭關系，以及受害人黎景目前的狀況。
事件發生後，黎景就退了學，他進入軍事類院校的夢想徹底破滅，選擇進入家族企業，從父親手裏接管了黎家在娛樂產業的一部分產業，每天忙得腳不沾地，還要抽時間去探望病床上的盛五嘉，哪怕盛五嘉每次都將他拒之門外，他還是持之以恒，幾乎每個周末都會坐在病房外一邊工作一邊陪伴盛五嘉，直到盛五嘉重新被押回看守所。
來到心理咨詢室的封柬坐在了盛五嘉對面，他介紹了自己的身份，打量著對面的人。
此時的盛五嘉雙手被拷在桌子上，背脊彎曲，瘦弱的身軀撐不起那件寬松的審訊服，顯得他整個人瘦骨嶙峋，沒什麽精神，可見一個人在失去了精氣神後再幹凈的面容也會變得頹唐。
封柬直言道：“你看起來很難過。”
面對眼神空洞、直直地望著墻角一言不發的盛五嘉，封柬自顧自地說道：“自殺性暴力犯罪分兩種，一種是事先預謀型，一種是臨時起意的同歸於盡，我想你一定是第二種，而且是一時沖動，因為那天見過你的人曾經說，你不但從食堂裏幫黎景帶了他愛吃的飯，還帶了一件自己冬天的厚衣服，怕他走在路上的時候會冷，那天出發的時候你一定沒想到自己會遇上什麽令你完全崩潰的事情，對麽？自殺性暴力犯罪的誘因很單一，無非由挫折引發，且比較常見的挫折包括情感需求受挫、工作受挫、經濟壓力受挫、個人權益收到侵害所引發的挫折等等。
“讓我猜猜看，你們之間的矛盾是因為什麽引發的，你們現在還只是學生，很顯然，不會是工作受挫，至於學業，聽說你的學習很好，大學的預報名單上你填的是北州大學，差一點兒你就變成我的學弟了，你這麽聰明，一定不會在學習上遇到什麽困難，那麽還有個人權益收到侵害這一點，他曾經打過你或者罵過你欺負過你嗎？我想他應該沒有，他對你應該挺好的吧。”
說到這裏，封柬笑了笑，“至少他對你並不設防，他可以毫無芥蒂地穿你的衣服，跟你一起吃飯，你們之間的關系應該比大家親眼所見到的還要更親密一些，對吧？
“那就只剩下感情糾紛了。”
封柬話音剛落，對面的盛五嘉眼睫微微顫了顫。
“在臨時起意型同歸於盡的案例中，犯罪者往往屬於情感需求受挫，因此在實施犯罪行為前犯罪人往往會有與被害人溝通的情況，主要目的在於明確是否可以實現自身情感需要，一旦遭到拒絕，犯罪人就會毅然決然的實施犯罪行為。”這段話出自封柬剛完成的一部分論文內容，他之所以會對盛五嘉的案子感興趣，就是想借由對盛五嘉的心理分析數據來佐證自己的論點。
頓了頓，封柬又道：“其實我在上次庭審時見過你，當時我一直在觀察你的微表情，你以為你的動作不易被人察覺，但實際上每隔幾十秒你的視線就會游弋向黎景的方向，你是一個慣於撒謊和偽裝的人，你明明喜歡他，卻在庭審時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本能動作，你一直在保持沈默，可是你的一舉一動都在傾訴著你對他的愛戀，你回避他對你的在意，是不想他為你的沖動行為而背負累累罵名，就此在整個華國名聲掃地再也擡不起頭來，所以你決定在法庭上自殘來中止那場一旦結束就會令黎景的人生毀於一旦的審判，你必須這麽做，才能阻止他為你做出的無謂的犧牲。”
聽了封柬的話，盛五嘉的嘴唇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他終於開口了。
“錯了……不是這樣的……”
但封柬沒有回應他，而是繼續說了下去，“不管黎景對你到底抱有什麽樣的感情，在你的眼裏，大概只有你對他的愛才是這世間最強烈的，沒有任何人可以跟你對他的感情相比擬，對嗎？不管黎景到底做了什麽讓你失去理智、沖動之下做出拿刀捅他的行為，但當你行兇的時候，明明有充足的時間可以再連續刺上幾刀直到把人殺死，可你沒有繼續下去，而是選擇了放棄，你的潛意識阻止了你的行動，可見你喜歡他的程度之深。”
他搖著頭，口中不斷囫圇著低聲嘶啞地說著，“我不喜歡他，怎麽可能喜歡他……”
“與之相反，你跳樓時的態度卻很決絕，一個人要在這世界上艱難地生存的確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可回避死亡、努力生存才是人類的本能，如果要說什麽事情是這世界上難以執行的，那無疑是自我毀滅，因為這是在抗拒人類的本能，除非你的痛苦已經超越了你的心靈所能承受的極限，自殺才會變成一種防禦外界攻擊的特殊表現形式，只有當一個人對世界徹底悲觀失望、對某個人徹底喪失信念的時候，才會想盡一切辦法尋求解脫，而自殺就是在這些辦法以外的、人類進化過程中物競天擇的最極端的手段。
“自殺性暴力犯罪中的自殺性為與畏罪自殺不同，犯罪人大多在實施犯罪行為之前就已經確立了自殺的念頭，他們不強求被害者的必然死亡結果，只要完成了犯罪過程，心理沖動就會得到滿足，但是僅僅用刀子捅他並不能讓你解脫痛苦，反而讓你感覺到更加絕望，在負面情緒充斥著大腦的情況下，你選擇了自我了斷。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才會讓你感覺如此痛苦，是他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嗎？或者說，你是否覺得他對你有所虧欠，才選擇用這種方式完成你對他蓄意已久的覆仇。”
“蓄意已久……？是的。”盛五嘉忽然低聲笑起來，他擡起頭，直視封柬，目光中滿是陰翳：“你根本不知道當初我為了勾引他花費了多少功夫。你應該已經把我的家世背景調查清楚了吧，我媽是個妓女，不管我怎麽瞞都沒用，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這件事很快就被全校同學知道了，所有人都鄙夷我、辱罵我，對我敬而遠之，剛上高中時的我就像一條陰溝裏的老鼠一樣，走到哪裏都不受人待見，不出意料的，我抑郁了，你分析得很不錯，其實我早有自殺傾向了，我不知道我活在這世界上到底有什麽意義，每天都過得很痛苦，直到有一天我踏上了學校的天臺，準備從那上面跳下去，可是等到真的要面臨死亡的時候，我猶豫了很久，那時候我才知道我有多麽懦弱，我怕死，即使我的一條腿已經跨過了欄桿，我還是後悔了。
我失足了，當我整個人向樓下墜落的時候，我以為我完蛋了，可是有人忽然出現，拉住了我向上伸出的手。
你知道那一刻我有多麽不敢置信嗎？我以為他是上天派來拯救我的天使，他既然救了我，我的命就是他的了。
從那以後，他不止一次在眾目睽睽下解救我於危難，還利用自己的權力擺平我遇到的各種詰難，我信任他就像信任自己，為了能跟他站在一起，我付出了許多超乎尋常的努力，只為了能讓他多看我一眼。我用盡了渾身解數去勾引他，甚至使用下作手段，不惜奉獻自己的身體，只為了能讓他習慣我的存在，承認我對他是有用的、順手的，我跪在他的腳下，那麽虔誠地敬仰著他，希冀他能對我有一點點喜歡，哪怕只是施舍也可以。
可我怎麽也想不到，他居然是個騙子，哈哈哈……”
盛五嘉笑得慘淡，“我真是傻的可以，像他那樣從小就生活環境優渥的人，怎麽可能那麽輕易就理解一只螞蟻的處境，從一開始他就在騙我，他救我不過就像一只貓逗弄臨死前的老鼠，而我卻傻兮兮地把他當成了救世主。
“對他來說，我不過是送上門來的一道餐前點心，可以任他揉圓搓扁，供他在床上玩弄各種花樣，在我笨拙地采取各種技巧，想要博取他的一點點同情和喜歡的時候，他早就把我的各種窘態看在眼裏，並把我的私密視頻發給了他所謂的好兄弟，而我卻毫不知情，他甚至早在小時候家裏就給他定了一門親事，原來他早就有未婚妻了，哈哈哈，門當戶對，青梅竹馬，那我又算什麽？
“一個可有可無的玩物，一條可憐兮兮的賤狗嗎？可是我也有心啊！
“我把這顆心赤裸裸地放在他的手上，他卻隨便把它丟棄在地上肆意踐踏，我怎麽可能甘心！
“他必須為他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盛五嘉咬牙切齒地說道：“是，那些都是他還沒喜歡上我時候做出的事，可那又如何，做過的事就像潑出去的水，當他選擇欺騙我的時候，大概想不到未來我這條對著他搖尾乞憐的狗居然膽敢狠狠地咬他一口吧。我現在的確很後悔，後悔沒能在他的心臟正中央捅上一刀，不過沒關系，能看到他傷痕累累不敢置信的模樣也足夠回本了，他現在再也騙不了我了，哪怕他裝得再深情，也不過是貓哭耗子假慈悲罷了，我不稀罕！我要讓他看清楚，我不是一個傻逼，更不是被肆意踩在別人腳下的墊腳石！那些哭唧唧的眼淚還是收起來，留著給他的未婚妻吧，在我面前露出那副做作的模樣只會讓我覺得惡心！”
封柬問：“那你上次庭審上為什麽要做出那麽極端的舉動，還要為他傷害自己呢？”
盛五嘉一瞬間咬緊了後槽牙，道：“他以為自己有的選，他想把罵名攬在自己身上，他以為這麽做我就會感動得回心轉意，重新變回他的狗，怎麽可能！我絕不會再給他一丁一點兒的機會！我寧可做一輩子牢，也不願意再跟他產生任何瓜葛，哪怕是死，也要讓他死了這條心！”
封柬註視著“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的盛五嘉，他知道對方的這口氣終於吐了出來。
“人生的每一次抉擇都不容易，生命誠可貴，自由價更高，你值得更好的人生。”封柬淡淡地道：“雖然我不相信命運，但上天給了你這麽多機會，也許是因為它相信你總有一天會走出困境，迎來新生。”
那雙被拷在桌上的手緊緊地攥成了拳，只聽盛五嘉道：“你說的對，我現在已經不想死了，我咒那個姓黎的不得好死，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變成任何人的附屬品了。”
“你做的很棒。”封柬的語氣十分認真，“無論你現在的感覺多麽痛苦，但實際上人類只需要幾個月的時間就可以走出一段感情低谷，哪怕再舍不得，只要切斷那個讓你痛苦的源頭，時間會幫助你走出消沈，藥物可以控制你的情緒，心理咨詢更可以幫你重拾積極向上的精神。如果你願意信任我的話，我可以每周來幫你做心理咨詢，這是一項需要長期堅持的工作，但此時正是你最好的休養生息的時機。如果你有任何想轉達的心願，我願意幫你轉達。”
盛五嘉瞳孔顫抖，他的眸子裏倒影著封柬的身影。
他是那樣認真地打量著眼前年輕的心理咨詢師，良久，盛五嘉輕聲說道：“你很專業。你知道嗎？當你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想起了我夢想著自己步入大學後的模樣。我也曾經暢享過漫步在美麗的北州大學校園裏，成為像你這樣優秀的人，可惜……”
封柬明白盛五嘉話中未盡的遺憾，他平靜地說道：“還有機會。北州大學是一所包容的大學，不會拒絕任何一個努力的、有天賦的人。”
盛五嘉自言自語道：“真的嗎？”
封柬點點頭，莞爾道：“你以為我沒有站在學校的頂樓過嗎？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有過某種不合時宜的沖動，區別只在於是否付諸過實踐罷了，你連死的勇氣都有了，還怕這世上的其他什麽事呢？”
盛五嘉的唇角終於洩出一絲松懈：“你說的對，我是該趁這時間走出來了。其實還在醫院的時候我曾經跟黎景見過一面，那時候我就警告過他，我不希望再在庭審上見到他，如果他還敢像上次那麽做的話，我不介意故技重施，他害怕了，那天我看著他飽含恐懼的眼睛心裏忽然湧上一陣好笑，原來像他那麽驕傲的人有一天也會覺得害怕。
“原來最有效的拿捏一個人的辦法不是千方百計地對他多麽好，而是壓根不把他放在心上，你說人類這種生物到底有多賤？我視他如神明時他不珍惜，當我棄他如蔽履的時候他卻患得患失。他不是想要懺悔嗎？只要不再出現在我的面前，他願意找誰懺悔都可以，一切都跟我再無關系了。
“不論被判多少年都沒關系，對社會而言我是個罪人，我一定竭力改正，從今往後，我將永遠走在消除對社會造成的不良影響的路上，接受大家審視與監督的目光，我知道這是我應得的，哪怕永遠也成為不了一個正常人，我也再不想因為一時沖動而做出讓自己後悔一輩子的事情，我現在終於明白了，人永遠不該為感情左右，更不該把人生的寄托放在其他人的身上。封學長，我願意相信你說的話，總有一天，我一定會通過自己的努力抵達夢境的彼方，你……願意幫助我嗎？”
“當然可以。”封柬甘之如飴。
他把準備好的心理量表推到了盛五嘉面前，“按照第一感覺來填就好，以後每隔一周我都會來一次為你進行心理疏導，你放心，我不會把我們之間的談話洩露給任何人。”
“……好。”
不到五分鐘，盛五嘉就填好了量表。
封柬朝他嘉許地點點頭，收起量表準備離開，盛五嘉忽然叫住他：“你不好奇那天我在Chatline上到底對他提了什麽要求嗎？”
封柬轉過身道：“那是你的隱私，等到你願意向我傾訴的時候，我一定洗耳恭聽。”
盛五嘉：“……謝謝你。”
封柬點點頭，從咨詢室裏走出來，他遇見了正倚靠在門口墻壁上的於彧。
見他出來，於彧站直了身體，自然地彈了彈手裏的煙蒂，問候道：“辛苦了。”
封柬道：“不辛苦，這是我的本職工作，我該感謝你幫我爭取到這個崗位，對我的畢業論文很有助益。”
於彧“嗐”了一聲，道：“當初都是清河那家夥死皮賴臉地求著我，要謝就謝清河吧。”
封柬臉上的表情微微一僵，“我……我已經很久沒見過他了。他還好嗎？手術恢覆得怎麽樣？”
於彧嘆了口氣，擡起頭，目光覆雜地看了封柬一眼，“其實吧，我在這裏等你也是想請你幫個忙。”
封柬一看於彧的表情，心裏“咯噔”一聲，道：“您說。”
於彧把煙蒂徑直懟在一旁的垃圾桶上：“清河失蹤了，現在我們誰也找不到他。我想請你幫忙找一找，要是能找到他，順便開解一下他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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