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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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

果然如趙醫生所言,外科那邊的醫生很快就準備好了。

只是等拍片結果又等了半小時,術前還需要局部麻醉,直到一個小時後手術才真正開始。

進手術室前,封柬垂下眼眸,拍了拍阮清河的肩膀,安慰道:“別著急,我很快就出來了。”

可等在門外的阮清河還是控制不住自己那顆懸在半空中的心,心中焦灼不已,人不停地在手術室門口踱來踱去,直到差點兒一頭撞上突然出現在身前的一位白大褂。

阮清河猛的駐下腳步,擡起頭,只見自家老爹阮潮生一臉嚴峻地站在他面前,沈聲道:“老趙剛才跟我說你來急診了,怎麽回事?”

阮清此時哪裏還顧得上說話的語氣,吐槽道:“行啊老阮,你可真是手眼通天,這醫院上下還有沒有沒被你收買的醫生了。”

“嗐,我就是純粹好奇,聽老趙形容說你緊張得不得了,長這麽大我還沒見你這臭小子緊張的熊樣兒呢,這種場面怎麽能錯過!”在懟自家兒子這件事上,阮潮生可謂經驗豐富,緊接著他又幸災樂禍道:“怎麽樣,現在是不是特別後悔?要是今天下午你把手術做了,還能出這檔子事兒嗎?”

阮清河“嘖”了一聲,“爸,我現在可沒心情跟你懟來懟去的。”

見兒子神情嚴肅,阮潮生這才斂起笑意,在一旁坐下來,擡起布滿老繭且厚實的手掌搭在而自己肩上,“沒事兒啊兒子,片子我剛才看過了,小傷,老李在外科好歹幹了幾十年,這種小手術閉著眼都能做,保證傷好了連點疤也看不出來。”

阮清河聽了,臉色依舊緊繃,“最好是這樣。”

阮潮生語重心長地說道:“你看,有時候還得靠關系不是?剛才我囑托護士進去吩咐了一句,老李在處理的時候就能更謹慎、更用心,你也放心。”

阮清河沈默不語,靠在墻上,把頭擰向一邊,凝視著窗外暗下來的夜色。

這樣失落的神情,阮潮生的確從來沒在兒子的臉上見過。他心裏不由地升起了一絲好奇,“能讓我兒子這麽放在心上的人,我可得看看長成什麽樣。”

阮清河轉過頭來,“這麽說吧,比我好看。”

阮潮生語氣擡高,“喲,居然能得到我這自戀兒子的承認,那這手術室裏的小夥子外表可一定很出色。”

阮清河紛亂的思緒終於被沖散,道了一聲,“事實。”

阮潮生點點頭:“行吧。那性格呢?兩個人在一起,最重要的就是品性相合、志趣相投,你知道老爸一向開明,對你的性向沒什麽意見,我只知道我兒子早早出了櫃,默默地喜歡了一個人這麽多年,我這當爹的卻從來沒見過那人的模樣,現在那人好不容易出現了,你放心,只要你們兩個有感情,有共同話題,能聊得來,你老爹絕對不會做那種拆散姻緣的惡人!”

阮清河無語道:“……爸,您想得太遠了。”

“不遠!絕對不遠!”阮潮生興致高昂,“只要你認定了!對方也同意,我絕對沒意見!兩個人在一起可不算是小事,哪怕不像男女結婚那樣麻煩,也得好好準備,我這當爹的得深謀遠慮才行。”

阮清河的目光忽然有些躲閃,“人……我還沒追到手。”

“哈?”這話不禁讓阮潮生大跌眼鏡,不是都已經約出來一塊兒玩了麽,這咋倆人還沒成?意思就是還在追的過程當中唄?自家兒子的魅力有多彪悍,阮潮生是知道的,從小到大數不清的愛慕者湊到跟前,趕都趕不走,可手術室裏這小子卻讓阮清河惦記了這麽多年,足以看出那名叫“封柬”的小夥子有多優秀了。

阮潮生實在不想打擊兒子的積極性,他兩手插在白大褂裏,試探性地問道:“那如果你努力了很久,對方也對你沒什麽興趣,你打算怎麽辦?”

阮清河毅然決然地說道:“不會有那種可能的。”

阮潮生嘆了口氣,“我怕你一根筋,這人吶,過分自信也是一種缺點,尤其是像你這種看起來是情場老手,實則在戀愛方面沒什麽經驗的人,特別容易在感情上一條道走到黑。我勸你改改偏執的毛病,也不一定非要認定了一個人就死不悔改嘛,這是不正確的念頭。”

阮潮生一通過來人式的輸出直接打出了阮清河的反甲。

阮清河面露不耐地站直了身,“您老就別摻和了成嗎?這是我自己的事,我會為我的決定負責!”

“那好!”阮潮生立刻反擊道:“別忘了你自己說過的話,既然決定了要手術就不能反悔!明天上午九點,我好不容易才重新定好的時間,手術準時開始,不準臨陣跑路!不能讓一整臺手術的醫生一直等你,知道嗎?”

阮清河垂下頭,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頸,那裏一直隱約讓他感到不適。他咬緊了後槽牙,半晌,才低聲道:“我知道。”

阮潮生嘆了一聲,道:“可別怪爸爸嘮叨,你媽走得早,就剩下咱爺倆相依為命,你總不能叫我白發人送黑發人,我行醫治病大半輩子,就總結出一個真理,那就是有病一定要早治,切不可諱疾忌醫,哪怕只提前半步,也可能逃過人生的終點站。”

兩人站在手術室門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雖然在阮清河的眼裏時間過得漫長,但實際上,時間並沒有過去多久手術就結束了。

手術門被“吱呀”一聲推開,阮清河的視線立刻投向從手術室裏表情淡然地走出來的封柬。

“怎麽樣?”他一邊問著,一邊疾步走到封柬身邊,關切緊張的模樣讓站在他身後的阮潮生不由地失了笑。

這小子還真是!有了媳婦兒就忘了爹!

封柬一走出來就看到一位五旬左右、兩鬢稍白、跟阮清河神似的男人站在他的身後,結合小時候軟軟被父親揪來道歉時的情形,封柬立刻就意識到了這人的身份,向對方致意道,“伯父,您好。”

“哎!”在見識到封柬相貌的這一刻,阮潮生就知道自家兒子為什麽認栽了,單單是這風雅的氣度就令人眼前一亮啊。

跟伯父打完了招呼,封柬才轉頭安慰阮清河:“現在麻藥勁兒還在,不疼。”

要不是眾目睽睽之下,阮清河真想捧起封柬的手來給他吹吹。

看兒子滿心滿眼都是封柬,阮潮生斂起方才在手術室外混不吝的模樣,沖著做完手術走出來的李簡道:“怎麽樣,老李?手術順利嗎?”

老李摘下口罩,先是朝阮潮生點點頭,又叮囑站在面前的病人及“病人家屬”,“切斷面還算整齊,神經接駁也很成功,預後效果應該不錯,這兩天可能會些有麻木感和微微的電流感,大概半個月就能恢覆功能。註意這兩天不要食葷腥,忌辣和海鮮。按時來覆診。”

“好的,謝謝醫生。”阮清河趕緊應聲。

“現在放心了吧?”阮潮生向著封柬調侃道,“你是不知道這小子啊,在外頭坐立不安,晃來晃去的,可煩死我了。”

阮清河瞪他一眼,“不會說話就別說!”

封柬註視著阮清河跟阮潮生之間不論輩分的相處模式,眼中露出一絲好奇和羨慕,坦誠地讚嘆道:“你們的感情真好。”

“嗐,相依為命罷了。這小子沒把我氣死就不錯了,”阮潮生伸出一根指頭隔空點著阮清河,“家裏還是太冷清了,要是家裏能有個人幫我管管這小子就好了。”

封柬聽了,抿了抿唇,默不作聲。

阮清河臉上有些發紅,趕緊打斷老爹的推銷,詢問封柬,“對了,你早上怎麽來的?”

封柬答道:“開車。”

阮清河提議,“這麽晚了,你手又受了傷,我送你回去吧。”

封柬沒拒絕,他拿出鑰匙遞給阮清河。“那就麻煩你了。”

“應該的。”阮清河道,“那我們走了,爸,你去忙吧。”

“好好好。”阮潮生也懶得再理自家這不肖子,跟李簡勾肩搭背起來,“走,老李,咱哥倆也聊聊去。”

阮清河和封柬邊走邊聊。

封柬道:“伯父怎麽來了?”

阮清河不太好意思答自家老爹其實就是來看熱鬧的,“嗐,別理他。”

電梯門開了,阮清河小心翼翼地護著封柬走到角落站定,還不忘把手攏在他身旁,以免磕碰。

來到樓門口,他又吩咐封柬站著別動,他先去開車,一會兒就來接他。

封柬就這麽註視著他匆匆離開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視野裏。

回家的路上,坐在副駕上的封柬顯得有些疲憊,阮清河幾次轉頭看他,都見他把頭枕靠在車窗上,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出神的眼,嘴唇也有些泛白,除了在車開到岔路時開口指點方向,便是閉目養神。

阮清河集中註意力開車,不去打擾封柬,讓他能夠好好休息。

直到封柬開口道“就到這裏就行”的時候,阮清河才又轉頭去望他,卻見封柬同樣扭頭望向了自己。

阮清河等封柬先開口。

可封柬只是撐著額頭,沈默不語地註視他十餘秒後,便轉身欲打開車門。

阮清河道:“不用把車開進院子裏麽?”

隔著前車玻璃,阮清河見封柬的家是一座獨門獨院的小別墅,門口兩側的燈柱是仿古式的燈,影影綽綽的檐角遮住了一半的光,院子圍欄上簇擁著數不清的不知名白花,隱隱散發出陣陣馨香,意境十分清幽。

“不用。”封柬拒絕得很幹脆,下車隔著車窗與阮清河對話,“今天挺開心的,謝謝你。”

恰在此時,推門走出一位盤著頭發、身著旗袍的女人,面上盡管笑得很和善,望過來的眼中卻沒什麽溫度,“怎麽回來得這麽晚?噠噠一直吵著等你回家,難得回來一趟,怎麽還一直在外面不回家。

詢問的口氣實在算不上溫和。不待封柬回答,她接著把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阮清河,“你是?——”

時隔多年再次見到這個女人,阮清河註意到她的臉上多了許多皺紋,頭發也已經半白,她沒能認出自己,語氣中藏滿警惕。

阮清河對她略帶敵意的打量毫不在意,大方道:“哦,我是封柬的同學,今天一塊兒出去玩來著。”

“同學?”女人蹙起了眉,望向面無表情的封柬。

封柬沒什麽解釋的欲望,只是緊緊抿著唇,站在原地。

阮清河則註意到,自從封柬的媽媽出現開始,他就下意識地把受傷的手藏在了身後。

阮清河心裏泛起一陣抽痛。

家人存在的意義不就是成為一個人尋求安慰的避風港嗎?更何況封柬面對的是生養自己的親生母親,可兩個人之間的隔閡在外人看來都仿佛城墻一般厚如鐵壁。如果換成是自己受了傷,被老爹撞見了,哪用得著遮遮掩掩?早就把手擡得老高舉在老爹面前了!

“是麽,那這是玩了整整一天呀。難得封柬有這麽好的朋友,我還從來沒見封柬帶哪個同學到家裏來的呢。”辛馨皮笑肉不笑地詢問著眼前這個樣貌出眾、不輸自己兒子的男生:“封柬這孩子啊,平時很少跟我們傾訴自己在學校裏面的事情,你們是一個專業的嗎?你是研究哪方面的呀,是跟封柬一樣,研究犯罪心理方向的嗎?”

阮清河心道,封柬不願意分享他的日常,您也該從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表面上勾起唇角答道:“您誤會了,阿姨,我跟封柬其實剛認識也沒多久。我不是學心理的,主業唱歌,是聲樂系的。”

誰料,辛馨的目光頓時變了,突然瞪了封柬一眼,而後上下打量著阮清河,話裏略微凝滯,“剛認識……就帶到家門口了?倒是長得好看,聲音也挺好聽的。”

阮清河從辛馨的話裏察覺出了一絲怪異的氣氛,哪有當著客人的面評判對方的?多失禮啊。

“他只是幫我開車回家。”這時,一直低垂著眼簾的封柬突然開口。

辛馨疑惑道:“你自己的車,為什麽自己不開?喝酒了?!”

話尾上揚,充滿了質問的語氣。

見辛馨這麽久都沒註意到封柬的不適,反而高高在上地擺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樣,阮清河終於忍不住冷冷地提醒道:“阿姨,封柬今天手受傷了,沒法開車。”

辛馨這才轉頭瞥向封柬藏在背後的手,疾走幾步,走到他面前,倏地拽著他的胳膊就把他的手拉到了面前。

“哎——別亂動!”看她動作,阮清河心都漏跳了半拍,繞過車頭幾步就沖到封柬身前,毫不客氣地把辛馨的手推到一旁!

就連封柬也猝不及防被他的舉動嚇到了。

緊接著,就見阮清河面朝自己,背著身擋在母親的面前,輕輕地擡起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問:“還好嗎?”

封柬的視野被阮清河垂下來的淺棕發絲占據著,他怔忡片刻,才朝下註視他那雙寫滿緊張的雙眼,失笑一聲,“別擔心。”

身為高中教師的辛馨一向受人尊敬,還從來不曾被誰如此推攘過。

她先是不敢置信地站定,擡起頭才發現自己被兩個人完全無視。再看看封柬跟阮清河間對視的目光,還有無形中彌漫在周圍的暧昧氣息,辛馨臉上的顏色越發難看。

她不由地想起一年前坐在餐桌邊的封柬淡淡地朝正吃著飯的兩人說出“我喜歡的是男人”這句話時的情形,整個客廳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她怎麽也不敢置信,自己辛辛苦苦養大的兒子竟然是個Gay。

伴隨著劇烈的耳鳴聲,腦海裏只剩下空茫茫的一片。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辛馨才動了動她僵直的眼珠,只覺得自己握著筷子的手指尖一片冰涼。心頭掀起的巨浪就像冰山碎裂,排山倒海,強烈的崩潰感沖上顱頂。她嘴唇止不住地顫抖,“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知道。向你們出櫃。”封柬的表情紋絲不動,仿佛對將要面臨的反應了若指掌。

封長漳一開始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在再三確認眼前一向引以為豪的兒子說的居然是實話以後,他猛的站起身,把碗砸到地上,米飯撒了一地。他判定這是封柬對自己權威的挑釁,“你怎麽敢?明你以為你考上了北州大學就能為所欲為了?怎麽敢目張膽地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喜歡男人?是想讓我們老封家斷子絕孫嗎?!那是神經病!會遭人唾棄,被人看不起的!”

“那是你們老一輩的思想了,我只是覺得我成年了,到了需要解決個人問題的年齡就沒必要避諱這種事,告訴你們也是出於對你們的尊重。”

“啊啊啊啊——”辛馨捂著耳朵,驚聲尖叫起來,仿佛只要壓過封柬的聲音,她就能當自己沒聽見過這事。

一個噠噠就已經夠她受的了,像噠噠這樣的孩子將來找不到結婚對象,辛馨尚且能接受現實,這是因為她為自己做了很多年的心裏建設。可是封柬不一樣,她是從自己肚子裏生產出來的健康孩子,是完全合格的產品,是支撐著她有充足臉面向其他人炫耀的資本,她絕不能接受在封柬的身上出現任何超出自己預料以外的缺陷!他應該按照自己給他鋪設的最正確的路,學習、高考、選專業、畢業、結婚、生子……他怎麽能未經允許就自己走向了岔路!

然而她心裏清楚,一旦封柬承認了的事實或是他做出的任何決定,無論是封長漳還是自己都沒有改變他想法的丁點兒可能性。

那天封柬單方面下完通知後就再也沒說過話。

現在回想起來,辛馨的記憶裏只剩下自己面目猙獰、高聲厲喝,以及封長漳站在原地伸出手指著封柬破口大罵的模樣。

雖然看不見自己的表情,但她知道,自己的醜陋大概與封長漳臉上的表情如出一轍。

直到事情過去許久,封柬整整好幾個月沒回家,兩個人才慢慢地冷靜下來。尤其是聽說封柬在學校裏勤工儉學,一星期還要打好幾分工後,辛馨才慢慢地從牛角尖裏鉆出來。

家裏變成了她跟封長漳之間的爭吵的戰場。

封長漳被辛馨罵得漲紅了臉,還是不肯撕下他臉上的面子,堅守著封建式大家長的做派。他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式的反擊道:“難道你之前的做法就比我高尚得多嗎?我不過是堅持自己的看法,以冷戰的方式訂正他腦子裏不健康的思想,對他有什麽傷害?可你呢?不經他的同意就修改了他的高考志願,把他絕路上逼,他今天養成這樣的性子,你必須付百分之八十的責任!”

辛馨被封長漳噎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坐在家裏思索了許久才想起顧炊,準備聯系他,請他幫忙給封柬轉一筆錢。

顧炊在她教學的高中附近辦了一間輔導機構,規模很大,很多名師都受邀去給即將高考的孩子們做講座,辛馨也不例外,幾番聯系下來,辛馨便與顧炊熟絡起來,也是機緣巧合之下,才知道顧老師與封柬的研究生導師李燃關系匪淺,似乎是一對同性戀人。在知道這一消息後,她對顧老師的態度就沒那麽尊敬了。辛馨心裏對這種關系其實是鄙夷的,連帶著對封柬那導師的印象也惡劣起來,那李燃不但年紀輕,還這麽風氣不正,到底是憑什麽當上北州大學導師的?

就在拿起電話的電光火石之間,辛馨終於把封柬的突然出櫃和李顧二人之間的關系聯系了起來。辛馨心頭的無名之火再度“噌”地燃燒起來。難不成是近墨者黑,受了這兩人的影響?!

可是在外人面前,辛馨還是要端著她為人師表、不罵臟字兒的行為準則的。電話接通,她耐住性子,沒有一上來就指責兩人道德敗壞、把自己兒子帶歪了,可那話裏話外質疑的態度還是只要讓人聽了就會覺得刺耳的程度。

幸好,顧炊的脾氣一向很好。

因著自己過去一些爛糟糟的經歷,他對任何事情都顯得很寬容,從不與人爭辯,轉手就把話筒遞給了李燃。

好家夥。

李燃可不慣著她,擼起袖子來對著話筒就是一陣輸出。

雖說當初學心理學的初衷是為了治愈他的顧老師,可後來學著學著就變成了“專家”,再後來變成了“領域帶頭人”,最後聲名成就享譽全世界,回國後早就不知道上過多少媒體和電視臺,做過多少科普了。說實話,國內敢跟李燃叫板心理學理論的勇士真不多,能打的更沒幾個。更何況,李燃對同性戀的研究早就在高中性啟蒙時就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誰敢在他面前說一句同性戀是精神病,他能花一個小時不停嘴把對方噴到狗血淋頭跪地認求饒。

辛馨也不例外,到最後不但面色漲紅地承認了自己的思想錯誤,還給老老實實地給顧炊道了歉,“對不起啊顧老師,今天真是我太沖動了,其實封柬一個人在外面我也不放心,要是您能幫這個忙就再好不過了。”

顧炊笑著婉拒道:“沒關系。但是這筆錢你還是收起來吧,封柬那孩子性子要強,一定不會收的。其實我們也早就註意到那孩子最近心情挺沈悶的,就算今天您不打來這個電話,我們也準備把事情調查清楚,李燃是他的導師,不僅僅是在學習上,生活中也有義務關照他。”

最終,在跟顧老師商量過後,李燃以獎金的形式支付給了封柬一筆錢,幫助他度過了最難的一段時光。

在了解了封柬的家庭情況後,顧炊有意地增加了邀請辛馨到輔導班做培訓的次數,頻繁接觸下,他知道像辛馨這種人,骨子裏的偏執是難以憑借外力改變的,因此他倒沒有可以勸說辛馨放下心結、多把關心放在封柬身上一些,而是主動地把封柬的近況透漏給辛馨,叫她知曉封柬出櫃的目的真的只是出於對父母的尊重才告知他們,而不是真的跟男人談起了戀愛,只有這樣,才能叫她不至於一時間鉆了牛角尖,才能慢慢放寬心,緊張的家庭關系才有緩和的餘地。

隨著時間的慢慢推移,對於封柬出櫃這件事,封長漳和辛馨的心態果然如顧炊所料逐漸放平。這時,顧炊才趁機地給辛馨打了個預防針,孩子大了,當父母的就該學會放手,封柬這孩子總有自己的主意,如果他真的帶什麽人回家了,那就一定說明他看中了這個人。

所以當辛馨站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著有一個男生明目張膽地取代了她的位置,對她的兒子噓寒問暖的時候,她的心底率先生出的不是憤怒,不是驚訝,而是一陣寒意。

因為她看見了他那向來待人淡漠疏離的兒子居然對那男生的靠近沒有一絲抗拒的意味,反而自然地應對著對方的問話,甚至因為怕對方擔心而主動安撫對方。

他的兒子,居然會關心一個外人?!

要知道在封柬假期返回家裏的這兩天,她甚至連他的一句問候都沒有收到!

不知從哪裏吹來一陣冷風,辛馨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眼前的畫面,渾身打了個哆嗦。

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這個當媽的該怎麽做。她怎麽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外人在她面前李代桃僵!

於是堆起尷尬劣質的笑,口吻中帶出一絲急切,幾步來到兩人身旁,燈光下,封柬的一只右手都被紗布緊緊地裹住,點點血跡從中滲出來,看起來的確十分嚴重,辛馨嚇了一跳,臉色頓時變了。

“這是怎麽弄得?”

封柬向阮清河暗自搖了搖頭,示意他不必多解釋什麽。

“用刀的時候劃了一下,沒什麽大礙。”

辛馨訕訕地,仿佛不知道如何應對這種情況,片刻後才吐出一句,“怎麽這麽不小心吶……”

阮清河:“……”

他不明白為什麽這種事還要隱瞞,明明就是動了手術。

手指跟其他的地方不一樣,如果恢覆不好,是會影響以後的活動的。讓眼前的女人知道真相,既可以讓她彌補之前對兒子的虧欠,還能趁著假期多給封柬補充補充營養,這不是正該她做的事情嗎?

可是阮清河也看得出來,封柬跟家裏人的關系與自己的情況可以說是截然不同,既然他不讓說,肯定有他自己的道理。

於是阮清河不再多話,他還想叮囑封柬點什麽,可是站在一旁的辛馨就像個巨大的電燈泡,他只好擡起眼簾可憐巴巴地望著封柬。

“你先走吧。”封柬道,“chatline上再聊。”

阮清河得了保障,這才滿意,“那你一定註意手不要沾水,要按照醫囑吃飯。”

“好。”封柬點點頭。

卻轉移了視線,錯開辛馨,也錯開了阮清河,落在墻角上那一朵不知名的小花上。

那是被一簇白花的枝丫壓住了的花,也是唯一一朵淡黃色的小花,它是那麽不起眼,生命力卻又如此旺盛,拼了命地向外伸展,想要離開那家族式花團的壓迫。

跟封柬道了別,阮清河轉身離開,他克制著自己想回頭的沖動,沿著小巷踱步向外走。

他沒有聽見封柬進屋的腳步聲,反而從屋裏傳來一陣腳步踢踏聲,緊接著就是一聲喜悅的呼喊,“哥哥回來啦!”

似乎是終於有了回頭的借口,阮清河轉身,只見一名面容稚嫩的年輕人穿著拖鞋跑出來,一下子抱住封柬的腰,他聽見辛馨不滿的細語聲,“怎麽又不穿拖鞋出來了?別鬧,你哥哥今天受傷了!”

“啊……?!”那年輕人的反應似乎有些慢,隨後臉上浮現出緊張,能看出他的表達欲望很急切,可是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後面的話大概就是辛馨主動應付封撻的話。

可是阮清河已經無暇關註她與封撻了,他只看見封柬那雙溫和的眼眸、在見到他轉身以後立刻聚攏起了淺亮的光,而後嘴角的笑意微微揚起。

封柬主動朝著他揮了揮手。

仿佛一直站在原地等待他的回頭。

這一刻,阮清河仿佛終於明白了“心花怒放”四個字的含義。

他實在沒辦法壓下向上翹起的唇角,只能迅速地轉身,他怕自己轉得太慢,就要被封柬看見自己咧開嘴笑出聲的傻樣。

可是他真的太開心了。

簡直想要跳起來!

於是掐著手心,好不容易地忍耐著,轉過巷角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都飛躍起來,兩手在半空中張開又狠狠攥住,好像真的留住了溫柔傾灑的月光。

出了巷子,回到馬路上,阮清河最後打了個車回到家。

家裏沒人,阮潮生大概還在醫院。阮清河把鑰匙放在門口,隨手脫下t恤,露出結實的上身,他走進衛生間打開花灑,溫熱的水從頭上噴下來,阮清河的腦海裏還縈繞著方才封柬望向他的神情,那讓他產生了一種仿佛已經陷入了愛情裏的亦真亦假的幻覺。

可是他又想起方才封柬站在辛馨身邊,對她細心叮囑封撻的模樣完全無動於衷的樣子,似乎對於母親的偏愛早已無悲無喜,再聯想到小時候他挨過的那一巴掌,心中變得五味雜陳起來。

洗完澡,心情終於平靜下來。

阮潮生又打來電話,叮囑阮清河早些休息。

阮清河“嗯嗯啊啊”地敷衍過去,兩腿盤在床上摸了會吉他,自娛自樂地唱了一會兒。畢竟過了今天,他的嗓子究竟會變成什麽樣,是變得嘔啞難聽,還是徹底失聲,一切都是未知數。

只是聽阮潮生說,成功的幾率是極大的。

放下吉他,又坐在露臺上看了會兒夜色。

直到這一刻,明天就要動手術了這件事才在阮清河的心裏生出一絲真實的觸感。

他拿起筆開始寫歌,曲名叫《未知》,一邊譜著曲子一邊就著夜色唱起來,寫完一段,他打開手機把這段調子錄了下來。不知道聽誰說過,分享欲才是喜歡一個人的真實表現。這麽私密的心情,他只願意分享給一個人聽,不知道封柬現在在做什麽。

打開chatline把視頻發了過去。

與此同時,一條消息出現在手機屏幕上。

淡鹽餅幹最好吃:【在做什麽?】

阮清河心中一喜,這是封柬第一次在chatline上主動發出詢問。

你是哪塊小餅幹:【剛洗完澡,有點睡不著,剛譜了一段曲子。】

淡鹽餅幹最好吃:【嗯,我聽聽。】

倚靠在床頭的封柬點開視頻。

視頻中只出現了阮清河的半張臉,是他低著頭坐在露臺上認真唱歌的樣子。

雖然只是短短的一個片段,給人的沖擊力卻很強,音樂裏流露出明顯的對未來的迷茫。封柬忽然有些羨慕那些會擺弄樂器、唱歌好聽的人了,可以隨時隨地借由音樂抒發自己的感情、傾瀉自己的情緒,對調節心理也有一定的好處,還能夠釋放多餘的壓力,讓壓力隨時保持在邊界線以內。

封柬認為,作為一名合格的聽眾,發表評論是對歌者的基本尊重。

淡鹽餅幹最好吃:【聽上去好像有點忐忑。】

你是哪塊小餅幹:【畢竟明天要做手術了嘛。】

淡鹽餅幹最好吃:【這次是真的麽?說實話,準確時間。】

你是哪塊小餅幹:【你真要來啊?】

淡鹽餅幹最好吃:【不是你希望的嗎?我答應的話,從不食言。】

你是哪塊小餅幹:【那我還希望你成為我的男朋友呢。】

淡鹽餅幹最好吃:【我在說正經事。】

你是哪塊小餅幹:【我態度也挺認真的啊。為了你我可是從初中就出櫃了,這麽多年一直保持單身,那麽多狂蜂浪蝶圍繞在我身邊我都不為所動,這還不夠真誠嗎?】

封柬笑了,他屈起一條長腿,把受傷的手搭在膝蓋上,不方便發文字,只能另一只手拿著手機貼在唇邊發語音。

寂靜的夜晚造就了旖旎的氣氛,封柬低沈的聲音在阮清河的房間裏回響,他不知道自己每發出一段語音都會被阮清河反反覆覆地聽上好幾遍,然後仔細琢磨該怎麽發出去,才能勾引出封柬的下一條消息。

過了幾分鐘,封柬帶著疑惑語氣的消息才發過來。

淡鹽餅幹最好吃:【你的家人…沒有反對過你出櫃這件事嗎?】

你是哪塊小餅幹:【怎麽可能不反對?!當時我爸對我進行了慘無人道的毒打,我屁股都快被打開花了!

封柬的聲音帶了一絲笑意,“那你是怎麽說服他們的?”

這一次阮清河的聲音裏沒了慵懶,而是低聲道:“不是我,是我媽。我媽在我小學那會兒出車禍死了,我爸過了挺長一段頹廢的日子,後來才意識到,這世間除了生死之外,哪有什麽大事兒,我那點兒性向算什麽,珍惜當下,珍惜眼前人才最重要,也只有死亡才會讓一個人徹底醒悟。”

淡鹽餅幹最好吃:【……抱歉。】

你是哪塊小餅幹:【嗐,都過去那麽長時間了,早就沒啥感覺了。話說回來,你怎麽對出櫃這件事這麽感興趣啊,難不成你也想出櫃?哈哈哈,記得從我身上吸取經驗教訓啊!出完就跑,千萬別回頭!】

阮清河半開玩笑似的調侃道。

豈料封柬直接扔回來一個驚天炸雷。

淡鹽餅幹最好吃:【一年前我已出過櫃了,但我的家人不接受我的出櫃。盡管我已經對他們解釋過同性戀並不是一種病癥,而是一個人的性傾向,只不過大多數人的性取向為異性,少部分人為同性罷了,在性向這一方面並沒有什麽少數必須服從多數的規矩,可惜他們一直不理解。】

乍一聽見這消息,阮清河頓時從床上蹦起來。在他的固有印象裏一直把顧嫣當成封柬的女朋友,所以腦子裏的設定就是封柬是直的,以至於從來沒往封柬是同性戀這方面去想,甚至做好了長期奮戰,把他掰彎的準備,可是現在封柬竟然告訴他,他原本喜歡的就是男人?

開什麽玩笑!

他為什麽要跟自己說他出櫃這件事?自己可是在追他啊!他這麽說是不是對我有什麽意思?!

阮清河的思緒一下子變得混亂起來,他從露臺上蹦下來,脫了鞋站在床上來回地轉圈,不斷地拿起手機對著語音輸入系統,卻激動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你就這麽放心把你的性向告訴我?”

“性向為什麽不能公開,同性戀本身並沒有什麽可恥的,只是大多數同性戀自己心理有障礙,會在社會的偏見壓迫下產生自卑心理,可我並非是那些自卑者的一員。”

阮清河下意識地反問道:“你是怎麽知道你喜歡男的的?。”

“XQ28基因使我先天對女人沒有生理反應。”

興奮之下,阮清河逾越了界限,“那你曾經有過…反應?”

“這就涉及到我的隱私了,抱歉,你無權得知。”

阮清河的頭熱一下子被一盆冷水澆下來。

他垂著頭倏地停下動作,重新在床邊坐下來,他握著手機,心想,一個正常的25歲的男人早該有幾段戀情了,封柬也沒什麽可例外的,總要有個人帶給他性啟蒙吧。也許在自己來到北州大學之前,甚至在高中的時候,封柬就曾經跟某個人談過,只不過可能因為某種原因而感情受挫,所以才造成他這種對戀愛避之不疊的態度。

戀愛的人最容易多愁善感,阮清河的思緒不禁發散起來,甚至開始幻想封柬跟某個人在一起時的模樣。

醋意頃刻萌生。

仔細想想,他們的人生軌跡的確沒什麽交匯融合之處。他本來就沒資格過問太多封柬的私人事情。現在兩個人能有交情也是他強行拉關系才好不容易換來的。

在阮清河看來,當他進入大學看見封柬的那一刻開始,他的單戀就開始了,而封柬重新認識他也不過才幾天。

在進行了深刻的自我反思以後,阮清河立刻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他不能表現得太急躁,過猶不及,太急功近利的話只會把目標嚇跑。

“對不起對不起,原諒我這一次,以後我再也不問不該問的事情了。”

“沒關系,問什麽問題是你的自由,回答與否是我的權利。”

“但我不想讓你對我產生不好的印象。你知道嘛,求偶的孔雀最自戀,哈哈。”阮清河尬笑起來。

封柬道:“你知道首因效應嗎?在心理學上,首因效應指第一次見面產生的印象對今後交往關系的影響,也就是先入為主帶來的效果,但其實這些第一印象並非總是正確的,也許你小時候見過的我跟現在的我已經產生了巨大的差別變化,可你仍然沈浸在那時的印象裏,沈沒的時間成本讓你抓住我不願意放手,就像有的人寧願浪費時間也要看完無聊的電影,有的人明明投資了虧本的股票或生意卻仍然執著於被人割韭菜,實際上,只要你肯從對方身邊走遠,仔細審視之後就會發現,那人未必如你想的那樣完美,是人都會有缺點。”

阮清河聽了,認真地打字回答:【你們學心理學的都很會說服人啊。可我知道,首因效應又叫一見鐘情,在我心裏,你不必完美,因為你是獨一無二,我對你的一切投入都值得我這輩子死不悔改,畢竟——這世上可沒有第二個人像我這麽死心眼了。PS.我的手術是明天上午九點,如果你願意來,一定記得準時到,但是千萬不要等我到手術結束,我怕我會腫成豬頭,哈哈。”

封柬的回覆隔了一段時間才到:“好。”

【哦,對了。可能還有兩個朋友過來,他們都是我樂隊的哥們,手術室外待著無聊可以找他們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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