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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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08

時隔一年,封柬從這個所謂“家”的地方感受到的依舊是從前那種逼仄的、壓抑的氛圍,封柬了解自己的母親,偏執、自私,以自我為中心,他早就失去了跟母親爭執的力氣,也明白即使再一次爆發爭吵,結果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就像曾經的自己剖開心扉,得到的不過是一場笑話而已。

於是封柬徑直走向樓梯。

“你給我站住!”辛馨站起來吆喝,卻被封長漳從身後拉住手,“放開我!你看看他!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就是來氣我的是嗎?”

封長漳沈聲道:“行了,是你自己說的,等他孩子回來好好商量,怎麽又著急上臉的。”

這話一出口,辛馨頓時調轉矛頭。

“我就是看不慣他回來時對噠噠的臉色,我看吶,他是把怨氣都撒在噠噠的身上了,連噠噠是他親弟弟都忘了!”

“要我說,也得怪你偏心偏得太明顯。既然孩子回來了,就別再揪著以前的事不放,搞研究這種事本來就要看孩子自己的興趣,你逼他也沒用,”封長漳把報紙折起來,“往嚴重說,這就算道德綁架。”

“好你個封長漳啊!你現在在這裏給我裝什麽好人,不是你坐在沙發上鼻子瞧人的時候了啊?!當初他剛考上大學,跟你坦白性向的時候,是誰一點兒情面也不留把他趕出家門的,難道是我嗎?”辛馨指著自己說道:“孩子天天早出晚歸,除了學習還得勤工儉學、到處打工,又是誰差點毀了孩子的前途?你到是狠心,連信用卡也給他停了,還說我偏心!我要是沒把他放在心上,當初何苦跑出去找他,躲在他身後偷偷抹眼淚,我這一天天的容易麽我?封長漳你跟我說清楚,這一家人的事兒怎麽就變成綁架了,這麽大的帽子我可不戴!”

說著,辛馨就坐在餐桌上哭起來。

一旁低著頭玩的封撻聽見哭聲擡起頭來,遲疑著站起來抱住辛馨,“媽媽,別哭。”

辛馨一邊抹了把眼淚一邊把封撻往一邊推,封撻卻掏出一朵餐巾紙做的玫瑰花遞給辛馨。

辛馨頓時把封撻摟進懷裏,朝封長漳控訴道:“你根本就不知道!我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才看著噠噠一點點變成這樣,別的孩子花費一天的時間,噠噠要花費一個月,兩個月,甚至一年!當他第一次喊我媽媽,當他第一次朝我笑,當他第一次站起來,你知道他究竟花了多少時間嗎?你能說出來嗎封長漳?你根本就沒參與過,所以你根本就不知道!那麽多的第一次,每一次看他進步一點點,我的心裏都生出一絲絲希望,也許有一天他會變得像正常人一樣,我這麽這麽的努力,來抵抗這世界對我的惡意!我的願望這麽簡單,只要噠噠跟正常人一樣就可以啊!他明明越來越像了,你又有什麽資格讓我放棄!”

一旁的封長漳頭發花白,嘴唇哆嗦著,他知道自己永遠無法改變妻子的執念,呢喃道:“還不是都是自己生出來的,能怎麽辦啊。”

回到房間的封柬聽著樓下傳來的爭吵聲,視線落在封撻留下的那一摞畫上。

他終於想起來他為什麽覺得“軟軟”這個名字有些耳熟了,小時候陪封撻在醫院裏的時候,有個小男孩總是跟在自己身後,也好像是叫“軟軟”來著。只是時間太多久遠,封柬只記得那小男孩長得確實可愛,如果長大了,大概就像阮清河一樣好看吧。

又想到阮清河,也不知道他現在正在做什麽,既然後天就要做手術了,那應該會提前辦理住院,檢查各項指標吧。

坐在桌前的封柬沈默了片刻,還是打開電腦,點開了搜索框。

看起來倒不是什麽特別難的手術,只要切除白斑部位就可以了。

對於手術結果,封柬並沒有什麽擔憂,這世上每個人都屬於自己的人生際遇,就算擔憂也沒有什麽用處,想到這裏,封柬合上電腦,拿起最近燃老師給自己發來的案件分析看了起來。

一夜過去,早上剛醒封柬就收到了來自小餅幹的信息:【老門診樓,302室等你。】

封柬沒浪費時間,到了醫院,按照小餅幹的提示順利地找到了302室,待要敲門的時候,封柬才發現那並不是病房,而是一間休息室。

門半敞著,穿著休閑衣服的阮清河沒什麽形象地單手枕在桌子上,手裏無聊地轉著手機。

一點兒也不像要做手術的樣子。

封柬擡手敲敲門。

阮清河擡起頭,眼神一亮,看看腕上的手表,誇讚道:“來的真準時。”

封柬意識到自己上了當,“你今天不做手術?”

阮清河笑起來,“是啊。”

封柬轉身就要走。

阮清河趕緊站起來,繞過桌子拉住他的手腕,好聲好氣地說道:“別生氣嘛。”

封柬極少被同性直接握住手,下意識要掙開阮清河的禁錮,卻沒想到阮清河攥住他的力氣很大。

封柬冷冰冰地道:“我以為朋友是需要真誠相待的。你卻說謊騙我。”

“這不叫謊言,這叫朋友間善意的玩笑,”阮清河狡辯道:“況且,如果我不這麽說,你也不會出來。”

“有什麽想說的,可以在聊天軟件上說。”

“那不一樣,軟件只是媒介,真正的溝通需要面對面才足夠真誠。”

封柬道:“你到底想做什麽?”

阮清河道:“別這麽嚴肅嘛,好不容易得來的假期,當然要好好地玩一玩啊。難不成你還想一直待在家裏,那多無聊。”

封柬緊抿唇角,想到自己出來這麽早,也不過是想從“牢籠”裏逃出來罷了。

“哎呀,放心,跟我一起,保證讓你今天開開心心。”阮清河單手搭在封柬的肩膀上,自來熟地跟他貼在一起,“而且今天算我請客,怎麽樣,夠意思吧?”

“不必,AA就可以,我們還不到那種程度。”

阮清河眼神一亮,這是答應了!“怎麽沒到那種程度!你真忘了?咱們兩個可是從小時候就認識了。”

封柬露出不解的目光。

阮清河委屈巴巴地指著這間房間說道:“就是在這裏!我們還玩過捉迷藏!你看這個櫃子!我在裏面藏了好幾個小時你都一直沒來找我!剛開始我還特別得意,以為你是你太笨了找不到我,我等啊等,後來就在櫃子裏睡著了,結果沒聽見有醫生進來把櫃子鎖上了,等我醒過來,怎麽也打不開這個櫃子,就在裏哇哇大哭,幸好,沒過多久,你還是找來了。你看,這個房間都沒怎麽變,只不過門上的牌子換了。”

經阮清河這麽繪聲繪色地提起,封柬有了對這件事的一些印象。

他想起那時候好像經常跟那小孩一起玩捉迷藏,但他還要照顧噠噠,所以總是找得並不認真,好在那小孩藏得拙劣,他每次都能很輕松的找到,至於阮清河提起的這一次,封柬同樣沒認真找,在找了兩個房間後,中途就去醫務室拿藥了,回來以後只簡單地來這個房間掃了一眼,看見櫃子上了鎖便去了其他房間,一整層都沒發現那小孩的身影,封柬就以為他已經回去了,自己也便回去照顧噠噠了。

等到了第二天,那小孩總是出現的時間卻沒出現,封柬才意識到了一絲不對。

他又認真地推開每個房間翻找,才發現被鎖在櫃子裏哭了一晚上哭得聲嘶力竭幾乎聽不大見聲音的小孩。

鑰匙就在桌子上,封柬打開櫃子,小孩的臉上早就涕淚橫流,整個人扒在封柬的身上撕都撕不下來。

這一刻,那個哭得淒慘的孩子跟眼前這個笑瞇瞇的人重疊在一起。

“我好像記起來了,你是……軟軟。”

每次一聽到封柬喊自己“軟軟”,阮清河就有種渾身過電的感覺。

他歪頭笑起來:“怎麽樣,想起來了吧?”

封柬道:“小時候的你像一顆牛皮糖,甩都甩不掉。”

“不是吧,你不會覺得我很煩吧?”阮清河捂著胸口裝出一副受傷的模樣。

封柬道:“……也沒有那麽煩。”

“你看,你都把我忘了,但是你說過的話我可是從來沒忘過,”阮清河道:“你離開那天跟我說過的,總有一天你會回來找我,可是我一直等啊等,你卻再也沒出現過。”

那種小孩子隨口說出的話怎麽可能算得了數。

“所以你欠我一次約會,現在補上也來得及!”

論無賴程度,阮清河要論第二,沒人敢論第一。

封柬說不過他,的確是自己理虧,就當出門散散心,“好吧,你想去哪?”他對普通人類之間的約會行為有所了解,不外乎如吃飯,看電影,散步,劇本殺等等,雖然不怎麽感興趣,就權當彌補小時候自己的一次承諾吧。再者,放松一下心情對於做手術的確有一定好處。

可令封柬沒想到的是,帶著他走出醫院的阮清河並不按常理出牌。

“去的地方離這裏很近,不用開車。”

兩人站在路邊掃了兩輛共享單車,阮清河打量了一眼封柬的襯衣,笑嘻嘻道:“你這麽穿不合適,會影響你騎車的。”

封柬解開領口的扣子:“沒關系。”

阮清河眼神兒一亮,“唔,那行吧。”

說罷,跨上車子,兩條長腿一蹬,車子立刻飛馳出去。

封柬不疾不徐地跟在後面,擡眼間只看見阮清河動作動作間T恤下露出的勁瘦腰肢。

沿著新發芽的林蔭路,行駛大約20分鐘就到了北州市高級人民法院。

見阮清河在這一站停下,封柬倒是有些意外。

“今天有好幾場庭審,你應該很感興趣。”

“哦?”封柬忍不住挑了挑眉頭,最近的論文的確需要這一方面的數據,可這家夥是怎麽知道的。

“別問,問就是猜的。”阮清河神秘兮兮地說道。

兩人上了臺階,登記完個人信息,進入大廳,LED屏上循環播放著開庭信息公告,以便旁聽。當然,也有些特殊案例因為當事人年齡、隱私等緣故不宜對外進行庭審直播,只有極少數人才有資格進入,阮清河要帶封柬看的就是這樣一類案件。

封柬道:“你知道我要觀看庭審,只要向學校提出申請就可以獲得旁聽資格的吧。”

阮清河笑道:“總不如我手上這東西方便。”

說著,他把手裏的通行證遞給封柬,“我表哥在這裏做法官,有什麽事找他很方便。”

封柬的目光落在通行證上,上面寫著“於彧”兩個字。

“你拿著吧。”封柬沒接,轉頭把視線投向屏幕,從開庭預告裏認真地挑選案件。

阮清河註視著封柬的側臉,忍不住微笑,應該沒人像自己一樣,把第一次約會的地點選在這種嚴肅的地方吧。

可是又沒辦法。

為了投其所好,他可是手寫了不少簽名照來賄賂顧嫣,才換來她竊取的珍貴消息。

封柬沒猶豫多久就選定了案件。案件一年前在社會上引起過轟動,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在人們的遺忘下很快便沒了浪花。

這是一起發生在校園裏的故意傷人案,根據對周圍老師、同學們的詢問調查,當事人盛五嘉是一名性格內向、拘謹的男生,經常跟在被害者黎景身後寸步不離,每當跟黎景說話的時候都給人一種低聲下氣的感覺,而且黎景好像經常當著兄弟的面羞辱盛五嘉,盛五嘉從來都不反抗,有種被PUA慣了整個人都失去自我一樣的感覺,叫人看都看不下去。

倒是也沒人幹涉,畢竟黎景家世優渥,又很有權勢,誰會想不開招惹他。

只是沒想到後來盛五嘉會有膽子做出突然襲擊黎景的事來,而且下手之重,讓在場所有人都不願意再去回憶當時的場面。

這案件原本很好判,當時黎景還坐在教室裏上課,他身邊原本盛五嘉的位置是空著的。坐在黎景身後的同學只能看見他明目張膽地在課堂上玩著手機,好像開著chatline在跟什麽人聊著天,一副很不耐煩的模樣,但沒多久,他就“啪”的一聲把手機反砸在了課桌上,當時把教室裏的其他人都嚇了一跳,包括老師。

又過了大概十幾分鐘,盛五嘉突然從教室外沖進來,在黎景沒有反抗的情況下拿刀不停地刺入黎景的身體,鮮血濺得整個教室都是。

在法庭調查時,盛五嘉本人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作為交代得清清楚楚,甚至承認了自己的主觀和故意,而黎景當時因為身受重傷沒有出席,由其訴訟代理人交代了他希望嚴懲盛五嘉的意見,法官根據評議意見很快裁定盛五嘉故意傷人的性質,並且判處盛五嘉七年有期徒刑。

但沒過多久,北州市就展開了一項正對量刑是否公正、事實是否清楚、證據是否充足的審判核準運動,很多案件都交給高一級人民法院進入了重申程序,這一案件就在其中。

拿身份證換取了旁聽證,兩人接過旁聽案件庭審評議表,進入旁聽席。

很快,庭審就開始了。

坐在正中的公訴人是最不容忽視的,只見他身著藍色制服襯衫,面貌白凈,眼神堅毅且充滿正氣,全身上下流露出一種鋒芒畢露的感覺,舉證環節條理非常清晰,出示物證、宣讀勘驗筆錄,向當事人發問都非常鏗鏘有力,與他形成力均之勢的是原告席上坐著的一位律師,與公訴人年紀相當,白襯衣,西裝革履,及肩齊發捋在耳後,柔順得搭在肩上,明明長相很是柔和,說出口的話卻利如刀鋒,跟公訴人不相上下。

阮清河一開始還抱著看熱鬧的心思,但封柬聽得專註,不禁也認真地聽了下去。

長達三小時的庭審,你來我往,唇槍舌劍,公訴人從一開始的占據上風到情勢急轉而下,轉折點出人意料,竟是原告黎景的突然到場。

時間過去了一年多,但從黎景的臉上仍然能看出那時深可見骨的傷口。

站在原告席後的黎景面無表情地陳述了自從與黎五嘉相識之後對他進行的一系列惡劣的逼迫和玩弄,具體情節讓在場眾人嘩然,就連法官聽後也皺起了眉頭。

很明顯,黎景的出現並不是為了維護自己的權力,而是專門為了黎五嘉脫罪而來。

就連原告律師竟然也站在了被告的立場,一條條逐一辯駁公訴人提出的對黎五嘉的故意傷人行為的陳述。

阮清河望向封柬,見他視線絕大多數時間都落在那律師身上,目光迥然,這是他專註時的表現,看來封柬對那名律師很感興趣,不過可惜,那牙尖嘴利的家夥早就名草有主了。

誰也不知道,眼下那身為公訴人的“主”正被聲名斐然的“草”逼得節節敗退,隨著時間的推移,庭審馬上就要進入法官評議階段。

於彧臉上的表情愈發嚴峻,在他看來,這一案件的過程事實無可辯駁。盛五嘉是在全班同學的見證下突然襲擊黎景的,是明晃晃的故意傷人,無論黎景怎麽努力地想把盛五嘉的犯罪原因攬到自己身上,都不可能裁定被告人是出於防衛意願才做出的過激行為。

而站在他對面的葉釗,也就是原告律師,心中打的正是這樣的算盤。一開始當葉釗收到黎景的辯護邀請的時候,他也沒想到黎景要他做的居然不是讓盛五嘉下地獄,而是要他把盛五嘉從地獄裏撈出來,這可比前者要難上數十倍,倒不是沒可能,只是對葉釗而言也有些費腦筋罷了,可誰讓黎景給的錢足夠多呢?足夠他跟阿彧兩個人環球旅行一圈了。

故意傷人,其實只需要改動前兩個字,看客們的心態就會發生改變。這世上故意傷人的,誠然可惡,但因為遭受巨大的打擊和不公而被迫傷人的,卻往往能夠得到人們的同情。

葉釗接下這個案子的時候,從來沒想到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他跟於彧同住一個屋檐下,竟不知有一天會在公堂上針鋒相對。

當葉釗見到站在他對面的公訴人居然是自己媳婦兒的時候,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這下完了,贏了官司也得回去跪搓衣板了。

黎景的姿態放得很低,這場官司就算不是現場直播,也有很多人因為他的身份而秘密關註著庭審的進展,實時消息不斷往外遞出,想必庭審一結束,新一版的《北州時報》上會刊登出有關黎景的內容,到時候性向問題還是小事,更嚴重的是,在整個華國反校園霸淩的趨勢下,黎景的自爆就像是原子彈爆炸,很快就會在社會上引起劇烈的鏈式反應。

恐怕黎景從今往後都要身敗名裂,失去家族繼承權了。

他是壓上了自己所有的前途,來保盛五嘉一個光明的未來。

可他從來沒想過,盛五嘉對他的“施舍”到底稀不稀罕。

就在庭審進行到關鍵時刻的時候,令現場所有人驚愕的事情發生了。

站在於彧身後一直低垂著頭的盛五嘉突然擡起戴著鐐銬的手,狠狠地咬斷了自己手腕上的血管。

汩汩的鮮血淌出來。

或者說,不能用“淌”這個字,而是“噴濺”。

站在原告席上的黎景瞬間也瘋了起來。

整個法庭上陷入了混亂。

幸好,救護車到得很快,陷入昏迷的盛五嘉被押送去了醫院。

旁聽的公民很快也被請出了法庭。

包括阮清河跟封柬。

本想帶人約個會,結果心情卻變得沈重許多,阮清河覺得這一趟來得有些得不償失。

他悄然打量了一眼封柬,見封柬眉頭緊促,情緒很明顯還陷在剛才的事裏。

好在沒過多久阮清河就接到了於彧的電話,“之前約了我哥,他說讓咱們先別走,一會兒一起吃個飯。”

兩人走出法院,又等了一會兒,就有人開車來到兩人面前,副駕駛的窗戶落下來,正是方才端端正正坐在臺上的公訴人。

制服外套已經被脫了下來,領帶也解開了,沒了法庭上那副正氣凜然的模樣。

於彧伸出手對兩人打了個招呼,“走吧。”

坐在後座上,阮清河介紹道:“我表哥,於彧。”然後又指著身邊的封柬道:“我未來的男友,封柬。”

封柬擡起眼眸,跟後視鏡中的於彧對視。

於彧勾起唇角,仔細打量封柬,道:“眼光不錯。”

封柬拆穿阮清河的謊言,“是校友,不是男友。”

於彧隨即撇了一眼阮清河,“我弟弟信口開河慣了,別介意。”

阮清河意有所指地反問:“怎麽釗哥沒跟你坐一輛車,你倆不是一向蜜裏調油?不會吵架了吧。”

於彧也不生氣,笑道:“我跟他生什麽氣?他賺的什麽錢,賺多少錢,還不是都要歸我?生氣才不值得吧。”

阮清河點點頭,“倒也是。”

車子在一家泰式餐廳門口停下,三人坐在餐桌前點完菜,包廂門口的風鈴才姍姍來遲地響起來。

於彧招了招手,來人冷漠的視線裏霎時便多了一縷光,緊抿著的唇線也勾勒出一抹弧度。

半長及肩的頭發被抓成了一個可愛的小揪揪,那雙法庭上難掩銳利的桃花眼此刻盛滿了笑意,來人拉開椅子毫不客氣地坐在了於彧身邊,先是在於彧耳邊上低語了幾句,才轉身面向外人彬彬有禮地解釋道:“抱歉,剛才被記者纏住了。”

雖然反差巨大,但封柬還是立刻辨認出了眼前人的身份,正是方才站在原告席位上的那名辯護律師。

“知道你忙。這次辯護準備得很充分啊,恭喜恭喜啊。”於彧一番誇讚口不對心。緊接著對封柬介紹道:“這位是葉釗,鼎鼎有名的大律師,有什麽事情需要處理的,都可以找他,哦對了,未來弟媳免費哦。”

葉釗看向於彧的目光跟方才在公堂上,以及看別人時完全不同,眼中就像含著一汪春水,別具溫柔。

這讓封柬輕易就猜出了兩人的關系。

“你就別糗我了,”葉釗悄悄捏了捏於彧放在膝上的手指,看向阮清河和封柬,“這位是?”

封柬道:“我是北州大學研二的學生,研究犯罪心理學的。”

“之前在清河電話裏提起過你的專業,他聯系我的時候我還沒想起來,現在想起來了,你就是李燃的那個得意弟子吧!怪不得聽你名字這麽耳熟,李燃那家夥每次來都提起你,最近又喊我給他的寶貝徒弟發問卷,就是你吧?”與庭審時的嚴肅表情不同,私下裏的於彧開朗又健談。

封柬知道自己導師人脈廣泛,因為職業關系跟法院的人長打交道,自己的幾篇論文都是李燃廣泛撒網頒發的問卷,沒想到跟於彧還有這層關系。

可能是因為避嫌的緣故,於彧沒有跟葉釗聊起剛才的庭審,只簡單說了說盛五嘉這個人的基本信息,詢問封柬對盛五嘉這個人怎麽看。

封柬想了想,道:“在自殺性暴力犯罪中的大部分犯罪人中,大多都存在著一定的邊緣性人格障礙,他們缺乏深思熟慮和明確的行為動機,敏感多疑,態度陰暗,對社會和他人極度敵視,思維絕對化,在缺乏自制力的同時還擁有一定的懦夫心態。而從我剛才在法庭上的觀察來看,盛五嘉性格孤僻,缺乏正常的社交活動,不能與人建立正常的人際關系,心理處於長期異常狀態,對黎景存在病態依戀,這些都是能從盛五嘉身上直接觀察得出的性格缺陷,符合自殺性暴力犯罪行兇者的行為特征。”

葉釗若有所思。身為原告辯護律師,他從黎景口中知道的內情很多,但卻必須保守秘密。

相反,於彧卻很難得到盛五嘉口中的一丁點事情,哪怕他一再追問,得到的也只是沈默以對。

身為公訴人,他要做的就是將盛五嘉的罪名扣實,並且將他繩之於法,而封柬說的這些話很顯然對他有利。

於彧道:“剛才法官也提出了盛五嘉精神不穩定、可能存在心理問題的情況,建議對盛五嘉進行嚴格的心理評估後再進行庭審,我認為你的分析對我很有幫助,不如我跟李燃打個招呼,請你來幫我,你覺得怎麽樣?”

封柬自然明白這對他而言是一件互利共贏的事情,他的論文欠缺的正是真實的案例分析,如今能有這樣與當事人近距離接觸的一個機會,對他的論文寫作大有裨益。

“多謝。”

“不客氣。有什麽話如果不方便可以讓清河告訴我。”

阮清河不吝道:“你們自己聯系就好了。”

“你這小子。”於彧拿眼梢瞥了一眼坐在一旁安靜吃飯的葉釗,轉移了話題,“聽說你終於要動手術了?姨夫勸了你那麽多次,怎麽突然想通了。”

“嗐,還不是快要他煩死了。”阮清河道:“明明從前管都懶得管我,現在就跟唐僧似的,天天在我耳邊念經。”

於彧笑道:“你是不知道這小子啊,初中開始就跟他爸出櫃,結果被他爸打得皮開肉綻,到了高中又嚷著要出櫃,我們一家人也都接受了,可也沒見他把誰帶回家裏,現在到了大學,又搞什麽樂隊,我們都快把他喜歡男的這事兒給忘了,沒想到又把你帶到我們眼前來了。現在看來,這小子總算在看人這方面靠譜了一回。有你在他身邊,我們也放心,要是他給你添什麽麻煩了,你就跟我說,我來收拾這小子!”

葉釗夾了一筷子剃好的魚肉遞給於彧,道:“清河從小自在慣了,平時誰的話都不聽,就聽阿彧的。快吃吧。累了一星期了。”

於彧就著筷子咽下一口魚肉,不忘打趣道:“清河啊就是小孩兒心性。”

“我都二十了,哪還是小孩兒啊?!”

於彧道:“是誰從小跟在我們兩個屁股後面玩的?”

一頓飯的功夫,於彧和葉釗就把阮清河的底細掀了個底朝天,尤其是講到他開襠褲時期的趣事,封柬終於忍不住笑得微微彎起了嘴角。

於彧暗地裏跟阮清河對視一眼。

阮清河在桌子邊比了個大拇指:夠意思。

吃飯的時候,阮清河的目光一直落在封柬的筷子上,看他中意哪個菜,不中意哪種口味,還註意到他似乎在吃到某個偏辣的菜色時抿了抿後槽牙,然後再也沒再那道菜上下一筷子。

幾人吃飯的泰餐廳就在一家大型商超裏,吃完飯,跟於彧、葉釗告別,阮清河就帶著封柬往樓上走。

今天出來這一趟,封柬知道阮清河花了不少心思,還介紹自己認識於彧,本意就是要幫自己拓展人脈,封柬拒絕的話再也說不出來,主動問道:“接下來去哪裏。”

“看你不開心,當然就要去開心的地方。”阮清河道。

封柬怔道:“你怎麽知道我不開心?”

“看人開不開心這種事還需要分析的嗎?肉眼就能看出來了啊。”兩人站在上行的電梯上,阮清河俯身說道。

喜歡了封柬這麽長時間,也觀察了封柬這麽長時間,阮清河怎麽可能看不出來藏在封柬心裏的那一絲陰郁呢?

明明只是回了一趟家,那眉心裏就平添了一絲憂愁。

見面的第一刻,就讓阮清河心疼不已。

“是回家之後遇見什麽煩心事了嗎?”阮清河道:“雖然你是專業的心理咨詢師,可我不花錢啊!就像你說的,遇到不開心的事情跟別人傾訴一下,心情就可以得到適當的舒緩,不如就把我當垃圾桶,有什麽不開心的事情都可以往裏面扔啊。”

封柬仰頭註視著阮清河的雙眼。

距離如此近,以至於他能清晰地觀察到阮清河的瞳孔是淺棕色的。

他想,他們的關系並沒有熟悉到那種程度,更何況他也不善長傾訴這件事。

他說不出口的。

“……算了。”封柬冷漠地拒絕阮清河的提議。

所有的情緒他都可以內化,再一點點消解。

他一向都是這麽做的。

“真的嗎?”阮清河維持著彎腰的姿勢,扶梯很快就要到頭了,他聳聳肩膀,直起身,“既然你不願意,那我也不能勉強你啊。”

在兩人對話的這幾秒,封柬的手緊緊地攥著扶手。

阮清河不會知道,封柬此刻的身體有多麽僵硬。他的軀體沒有絲毫挪移,只在阮清河起身的時候眼睫被微風輕輕拂動。

等阮清河轉過身去,封柬的視線才悄然落向那只輕搭在扶手的手上。

阮清河的手指很長,這一點封柬在阮清河撥弄吉他的時候就知道了。

但此時此刻,封柬忍不住為它多加了一點點形容詞,這是一雙既長又白,骨節分明的手,看上去很柔軟,又很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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