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五、逃避

關燈
三十五、逃避

何欣很快趕了回來,意歡六神無主淚珠子一顆又一顆往下砸,她看了眼意歡無助難過的表情,進了房間去,紅著眼輕撫藍菊英的手跟面容。

等待殯儀館工作人員來的間隙,意歡打了電話給幾位舅舅,都不約而同地沒接,只好用短信告知。小姨接了電話,聽到消息後,許久無言,隨後一聲嗚咽溢出,哭聲便如洶湧山洪般不可抑止傾瀉而來。

家裏固話突然響了起來,意歡以為是某位舅舅的回電,立馬接了起來。

“餵?”語氣是顯而易見的急迫。

“……意歡?”

意歡辨清嗓音反應過來後,迅速的掛掉電話,順便把電話線給拆掉。

喪禮的第一日晚上,藍菊英的三個兒子終於到了,一進靈堂就趴在地上大聲哭,襯托得一旁站著的沒有落淚的何欣很是鐵石心腸薄情寡義。

嘉嘉特意請了幾天假來陪意歡,她很是感激。她讓何欣去休息一會兒,從昨日開始就沒合過眼,且今日站了一天,眼珠子布滿紅血絲,整個人十分疲態,意歡擔心她撐不住。

現在藍菊英的三個兒子來了,也該輪到他們盡盡孝道。

何欣搖搖頭,表示自己不要緊,冷眼看著兩個哥哥和一個弟弟痛哭流涕,嘴巴喚著兒子不孝。

夜裏寂靜,嘉嘉陪著她和何欣守在靈堂前,意歡望著藍菊英的黑白照,眼淚再次不受控地落下,嘉嘉在一旁看著也心疼,哭了起來,小聲說:“休息一下吧,再哭身體就受不住了。”

何欣側臉過來看了看,又望向同樣眼神失焦疲憊不已的嘉嘉,“嘉嘉,謝謝你從昨天開始陪著,但你先回家休息,守靈是近親該盡的事,你的孝心姥姥她收到了。”

嘉嘉抱著意歡的肩膀說:‘’阿姨我不要緊的,你就讓我陪著你們吧。”

當初她爺爺去世,意歡也是這樣陪著她的,她記著呢。

見她如此,何欣便不再勸,聽著幾個男人在外邊大聲講話,沒半點方才悲痛欲絕的模樣,煩躁地閉上眼,睜開眼又見不知何時多了個男人在靈堂內。

她輕聲問:“來了?”

“抱歉,我來晚了。”

意歡聞聲,以為自己聽力出了幻覺,睜著淚眼婆婆的眸子望過去,原來沒聽錯,不是那人還是誰。

喪禮三日,意歡就顧著自己難過了,時不時關心一下何欣跟嘉嘉,壓根無暇理會時征,也不問他為何不去上班,看他跑來跑去跟殯儀館的人交接事宜,耳邊有舅舅誇獎她找了個好對象,想著,算了他愛表現就由他吧。

到了火化下葬那天,三個不要臉的男人竟就藍菊英留下的東西爭吵不休,意歡心裏十分生氣,顧及對方是自己長輩,雖然極力忍耐,但看到上頭擺著的遺照,藍菊英嚴肅僵硬地瞪直了眼,這一世把為數不多的笑容都給了幾個她愛極了的兒子。還是氣急道:“姥姥屍骨還在你們面前呢,你們不虧心嗎!”

她下巴掛了幾滴淚,跌落後眼眶又迅速冒出兩行。

只恨聲音嘶啞不如他們幾個吃飽喝足的中氣十足。下一秒被攬入一個溫熱的懷裏,高大強壯,她冷眼看著終於閉上嘴巴的幾人,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

把骨灰葬下祭拜過後,人群三三兩兩散去。藍菊英之前一直念叨死後要葬回生養她的地方,何家兄弟到時何欣就跟他們說了這事,結果幾人面面相覷,嘴巴就跟被毒啞了一般,何欣便知曉他們的意思,就讓殯儀館安排了墓地。

意歡見到隔壁的墓碑上,是一位年輕姑娘的黑白照,笑容很燦爛,再往下看,不過才二十三歲。

老天爺好像故意到最後還要渲染一番悲傷的氣氛,毫無預警下起蒙蒙細雨,目光所及之處都是相差無幾的墓碑,天色陰暗如冬天的傍晚,寂寥蕭煞。

意歡眼睫毛掛著細霧,視線漸漸模糊,前方自覺地就分了幾波,最前面的三兄弟,接著一些與藍菊英來往密切的鄰居老人和何欣的學生,然後是何欣和小妹,後面便是嘉嘉和她,嘉嘉用雙臂把她攙得緊緊的,意歡再次回首,這才反應過來,她們身後還跟著時征。

先把嘉嘉送到家裏樓下,她抱住意歡,話語哭腔明顯,到了此刻意歡已經哭不出來了,表情有些木然地對她笑了笑,說這幾天辛苦她。

等她再回到家裏的時候,幾兄弟早已心急如焚,意歡看到餐桌上的幾盒未打開過的酥皮餅,這麽熱的天,怕是早就壞掉了。

她聽到何欣冷淡的聲音:“媽留下的這些,除了寫著要給幺妹跟意歡的,剩下你們愛怎麽分怎麽分吧。”

藍菊英平時有點好東西恨不得立馬送到兒子面前去,又沒有退休金養老金,全翻出來值錢的僅有一萬多塊細碎的現金跟一些何欣和意歡買給她的一些首飾罷了。

其中一個錦囊裏是一枚金戒指跟金鐲子,一個錦囊裏是玉墜,寫著何欣跟何家幺妹的名字。剩下的錦囊裏裝著兩對金耳環和一個用兩毛錢人民幣折的愛心。

意歡認出那是小時自己送給藍菊英的,酸脹郁悶又浮上心頭。她進廚房去倒水給小姨,不經意間看到水槽裏的豬蹄,銀色的小壓力鍋已經放在竈臺上,裏面是提前泡好的黃豆。

“媽在我家住了最長時間……”

“我這些年陸陸續續都有給媽好些錢……”

“她來找東臨找你時還是我送她去車站的……”

“後來媽回去的那幾次都在我家住……”

意歡木然地站著,氣急的話語不斷環繞,腦海中又是藍菊英回去的那三次,都是興高采烈地走、情緒低落地回,加上路上的時間,不過就四五天罷了。

她把鍋裏泡到有異味的豆子一股腦倒去水槽,手一松壓力鍋就砰砰幾聲摔到裏面,跟泡著豬蹄的大碗給碰個正著,她故意弄出這麽大的動靜,就不想聽到幾個白眼狼的聲音,不知道藍菊英現在是不是跟著回來了,有沒有聽到她看得比自己命還重要百倍的兒子們說的什麽話。

“意歡?”

她滿是殺意的目光沖聲音出處射去,那人跟著一起幾天沒休息了,面容同樣憔悴,胡渣隱隱泛著青色。外面的爭論聲繼續響起,屈辱的感覺覆蓋了她的全身,她這幾天怎麽能允許一個外人把家醜全看去聽去,面子裏子都被羞辱得讓她無法若無其事地繼續待在這,更是不想見到這人。

她漠然掠他一眼,隨即出了廚房,瞧見幾副紅著臉給自己陳述孝心事跡,費力幻想幾十年前為藍菊英做過什麽事的嘴臉,憋著一口氣沖出家門。

小區裏的娛樂設施區域,幾個小孩子在邊上抓螞蟻跟溜滑梯,剛好有秋千空出來,塑料座椅有個大裂痕,意歡想了想,應該不會再衰到她一坐就斷的。她精神已經很疲憊了,半閉著眼以為自己睡了過去,意識模糊想著別摔到地上,不然在小孩面前實在跌份,以後還怎麽在幸福小區立足?

於是她死死抓住被人摸得光溜的鐵鏈,頭靠在手背上,腳輕輕一蹬,整個人跟著秋千蕩起來。瞧見本就狹隘的視野裏出現一雙印著水跡的皮鞋,意歡用腳剎住,怕自己把人家撞飛出去。

那人不動,就在正前方立定,意歡擡起眼,靜靜看了會兒,好像才反應過來般,“你怎麽來了?”

時征臉色陰沈,沒想到幾日下來她跟自己講的第一句話便是問他怎麽來了,還有為數不多的對視裏,她總是一副冷漠,還有絲絲厭惡的情緒洩出。

“姥姥過世為什麽不告訴我?那天你明明接了電話為何要掛斷?”他氣極,按照何欣所說,那時何欣已經接到她的電話趕到家裏了。

“這些事就沒必要麻煩你了。”意歡淡淡道,似乎絲毫不明白他生的那班子氣。

“這些事?”時征盯住她,擰起眉毛,“大事小事你分不清?”

意歡垂下眼說:“什麽是大事什麽是小事,而且這是我的事。”

“藍意歡,你要不要聽聽自己講的什麽話。”

意歡不語,嘆了口氣,還能什麽話,現代漢民族共同語,普通話,她有些懷疑自己精神出了問題,大學時學過的內容竟然莫名其妙就冒了出來。

時征見她這副模樣,想再質問也於心不忍,覺得自己該耐心點的,她這幾日流淚流到人虛弱得隨時都要昏倒了,他不該態度惡劣的。

上前無可奈何地蹲在她面前,仰起頭去看她蒼白的臉,幹燥的唇,無神的雙目。細聲道:“抱歉,我不該兇你的,但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的想法?為什麽這段時間都不接我電話,短信也不回,姥姥去世了也不告訴我,是怕麻煩我?”

意歡睫毛顫了顫,緩慢輕啟眼皮俯看他。

他繼續道:“我的工作是忙了點,但事情有輕重緩急,這樣的事我總不會丟下你一人。”

意歡眉間一動,“我不需要你為我做這些事。”

雖然她確實束手無策,叫殯儀館等事項都是何欣安排的,但她確實不需要也不想他為自己做這些。

他眉頭又皺起來了,眸子黑得跟墨一樣,意歡手指悄悄摳著鐵鏈,“謝謝你這幾天幫忙跟殯儀館的人溝通,肯定耽誤到你工作了。”

時征聞言心更是一沈,使勁抑制的暴躁情緒被她加了幾把柴火,燒得更烈。

“藍意歡,你究竟什麽意思?”語氣不是詢問而是明顯的威懾。

意歡不再看他,而是把目光放到他松開的襯衫扣子上,幾日前他一身襯衫一看就是下班就趕過來的,接著第二日出去後換了一身休閑衣服回來,今日出殯又是一身正式講究的行頭。她那幾個舅舅看他氣度不凡,知道他是個醫生,總愛三言兩句去巴結。

她低語道:“沒什麽意思,就是你有你的事,可以消失一兩天去處理。我也有我的事,也希望有時間自己去處理,很正常很公平吧。”

時征沒反應過來她究竟什麽意思,想了想說:“這怎麽只算你自己的事?我姥姥做手術你跟著我媽一起等了七八個小時,你姥姥走了我不露臉,這樣像話嗎。”

“為什麽不行,你什麽時候這麽在意別人對你的評價了?”她故意曲解。

“這不是別人評價我的問題,而是送老人家一程該是我的本分。”

意歡撇撇嘴冷嗤輕笑,“你倒是一如既往的愛孝敬老人家。”

不是花一天去祭拜紀念兒時的鄰居爺爺,還疑似因思念而爛醉;就是非親非故的她姥姥,偏要像親孫子般跑前跑後,親兒子都沒他殷勤。

時征越來越不懂她的陰陽怪氣,但還是隱忍著脾氣,只當她傷心過度胡言亂語。

意歡看他說:“你回去吧。”

時征站起來,插著腰,氣急敗壞:“你怎麽老是要趕我走?我做錯了什麽,哪裏惹你不高興了你說啊,就一直讓我猜有什麽意思,還不是氣著你自己,還解決不了問題。”

她著三不著兩,又仿佛意有所指道:“是挺沒意思的。”

“你走吧。”意歡留下一句便站起來,目不斜視與他擦肩而過往樓下走去。

其實她自己也沒想清楚要幹什麽跟他說什麽,心裏總覺得有些東西沒能完好的連接上,導致思緒一團亂麻,無法與他平心靜氣的溝通,問題也是出得毫無來由,所以只能先躲著,她想,不管問題到最後是她終於想清楚了,還是隨著時間漸漸淡化,總能解決的,但不是現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