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檸檬綠豆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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檸檬綠豆糕

聯盟發了艾倫的訃告。

艾倫腦部中彈的畫面清清楚楚地通過直播傳了出去,無法挽救。

即便寄生的水螢不會死,為了掩蓋寄生生物控制聯盟這樣的新聞,艾倫這個身份也得死去。

克萊爾異常震怒。

一為萬神教一事煩心,二為艾倫的失敗惱火。

艾倫要換個身份重新生活,意味著他已經到手的議員位置只能拱手讓人。

議員之間權重微妙。自季明光與維奧莉特決裂後,原來以季明光為核的狀態就迅速變化。

克萊爾抓住機會苦心經營,一點點占據了核心位置。

但太多水螢對這個位置虎視眈眈,一招不慎就會跌入萬丈深淵,她想穩固位置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獲得議員的支持。

難得一遇的新議員選拔會就是最好時機,可以直接提拔自己的人。

她費盡心思根據聯盟目前的困境強擡艾倫的身份,讓他成了候選者第一。

如今一切毀於一旦。

議員會的其他人拒不接受重新票選,那麽新議員只能根據上次競選的結果順延。第二名是一個有些書卷氣的古典美人,叫唐茹。

克萊爾知道其他議員為何反對重新選舉,她們怕新選的第一名又是她手下的水螢。

她們可不想讓自己坐穩這聯盟的第一把交椅。

唐茹是最沒有威脅的,她是議員阿爾法的人,也是阿爾法的親生女兒。

這個關系是對於水螢來說的,她們的人類身份甚至不是一個人種。

阿爾法是最邊緣的議員,但今後怕是要起來了。

反對重新票選議員時,維奧莉特喊的聲音最大。

但如願以償後她卻悶悶不樂。

“老師。”西蒙將點心端上桌,輕聲提醒。

“嗯,”維奧莉特關上光腦,從板著臉生人勿近模式切換到吐槽模式,“我的天吶西蒙,這新議員唐茹一副弱柳扶風西子捧心的樣,那J系駐守這活不還得我去幹?”

“嗯……願為老師效勞。”西蒙說。

“哎,”維奧莉特揉了揉太陽穴,“克萊爾說重選的時候我是不是不該反對?至少不應該那麽大聲。我光想著反正也輪不到你……失算,太失算了。”

“是我不夠好,讓老師費心了。”

“所以說啊,你一定要努力。你看看,就算還會出意外,那個諾亞八號也要七進七出才能順延到你,哦不對,六進六出。你是第七名,別把你也刀了。”

“老師,我努力……終選的時候我前進了兩名,是第五名了。”

“嗯?”

“老師,是我的問題。”

維奧莉特手上的光腦震了一下。她擰著眉看完消息道:“那群老東西要線上開會,你在這裏等我會,我去會會他們。”

“好的老師。”

西蒙在桌邊坐下,用光腦遠程處理了一些工作。

不知不覺,維奧莉特已經回來了。

“我被迫害了。”她一回來就嚷嚷。

“怎麽了老師?”

“他們道德綁架我。你知道阿爾法那老畢登說什麽嗎?他說唐茹資歷淺,恐難以勝任J系駐守一職,讓我收拾收拾去J系。

不能勝任就不要競選議員啊?這要是你當上了,我都不需要他們說立馬就把你扔到J系去。果然,這些議員沒有一個好東西,除了我。”

維奧莉特在桌邊坐下,拿起銀叉嘗了口點心。放點心的木制底座裏有恒溫自熱芯,所以現在的口感依舊正好。

她舒緩了一下心情:“行了,你也別待這了,去收拾收拾吧,我們一塊去J系拔草。”

西蒙走後,維奧莉特翻出J系的資料認真研究了起來。

根據前期分析,機械國的主庫很可能在J系。雖然機械人到處都是,但莉莉絲主要在這片活躍。

季明光去J系後用各種方法探尋過,匯總了一些報告,但沒有實質性進展。

維奧莉特翻看著那些報告。季明光死後,這些資料都落到了她手上。

看完一份報告,她的目光落在季明光的簽章上。

“老師啊……”她嘆息,光腦上的金色蝴蝶揮動翅膀,從指環飛到她的指尖。

如何睹物不思人?

她想起很多年前,決裂前夕,季明光邀她到季宅一敘。

那時候他已經不用厄爾這個名字了。這很正常,為了更好的融入。

或許是直覺,她隱約有些不安,但沒有細想。

季宅的家居機器人給她泡了一杯紅茶,配了一些茶點。

據說這紅茶是人類母星的一種植物覆刻,好像叫“正山小種”,她不懂這些,也不明白枯枝爛葉有什麽好喝的。

但只要不特意囑咐,甚至稍不註意,季宅的機器人就會把紅茶倒上,這是它們的默認程序。

對,它們。

大到起重機器人,小到蜻蜓仿生機,只要看你杯裏空著就可能給你倒茶水,看你杯裏水沒顏色就可能給你放茶葉。

這給她一種季宅上上下下容不得一個空杯子和一杯白開水的感覺。

季明光為了覆刻這“正山小種”大費周章,大棚裏更新疊代無數次,經常說些她聽不懂的話。

不知道最後編碼編到幾位數了,反正在她嘴裏都一樣難喝。

搭配的茶點她倒是愛吃,季明光負責古植物研究經常搗鼓一些奇奇怪怪的口味。

她每次來都能遇到新點心,她最喜歡的是檸檬綠豆糕。

和季明光提過一次後,每次來季宅都能吃到。不過這紅茶難喝她說了八百遍也沒有改過。

她當然知道原因,季塵喜歡喝。

那也不至於季宅上上下下這麽瘋狂吧?她不喜歡喝啊!不能設一個遇到自己就倒白開水的程序嗎?

算了,點心真好吃,忍了。

“我將墜入永恒。”那天季明光這樣說。

維奧莉特幾乎是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明白,但不能理解,這實在太過荒繆。

“不可能吧?”她試探地問。

“我也懷疑過,但我此刻篤定到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

“我在燃燒,”季明光說,“每當夜深人靜,我都能感覺到我的胸膛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

“我不……”維奧莉特搖頭,“老師,我不太能……”

理解?接受?她不知道說什麽了。

“當我發現我站在這條路上時,就已經註定了無法挽回。”季明光很堅定,“你是一個聰明的孩子。茲事體大,你應該明白。我要做些準備,你也一樣。”

維奧莉特離開季宅時仍然恍惚。

那天的點心寡淡無味。她懷著再也吃不到的心情認認真真地吃完了檸檬綠豆糕,卻如同嚼蠟。

她逐漸崩潰,邊吃邊哭。

她記得自己問了季明光很多問題。

老師非常耐心一一作答,越聽越讓她心涼。

為什麽會這樣呢?

那不只是傳說嗎?

老師說她能見證傳說值得高興,而她寧可一輩子見不到傳說。

她知道自己自願或被裹挾著走上了一條怎樣的道路。她欲登峰造極一覽眾山小。

這條路極為艱辛,而她又生性散漫。

她不該走上這條路,她只能走上這條路。

因為最高峰,擁有“權”。

無權在手是多麽可怕的事情,就像有的人明明還是人,卻不能叫人了。

她不能接受自己的命運在別人手上。

她學著成熟穩重機敏幹練,她是一個幸運兒,一切的努力都有著回報。

但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情,應該是遇到老師了吧。

如果說她能一路走來能力占了百分之九十九,那剩下那百分之一毫無疑問就是老師。

如果沒有老師,這百分之九十九就只能是百分之九十九。

很多時候到不了一,即為零。

現實就是這樣,不是所有的努力都可以得到回報。

有老師在,她按點上班就是勤勤懇懇,正常工作就是聰明能幹。

提出問題叫求真務實,突發奇想叫有創新精神。

不過工作的苦悶無法避免,向上爬總是辛苦勞累疲憊不堪。但她再不濟也能來老師這裏散散心。

在她羽翼未豐時,老師張開翅膀為她遮風擋雨。

當她自由翺翔時,老師傾聽她的遭遇,為她出謀劃策。

怎麽會突然告別?

以決裂這樣的方式……

她的心該放在哪裏?她該把面具後那個真實自己藏在哪裏?她會被遺忘嗎?她還能出現嗎?必須變成無趣的掌權者嗎?

那種,她最討厭的樣子。

可她必須要走下去了。

心靈的棲息地要隨風而去,她只能封閉心靈武裝自己。

真遺憾,她不能永遠做一個孩子。

她要為老師做些什麽。

她不想讓老師失望,她要成為矯健的鷹,她要為老師遮住一片天空,存下老師的私念。

在決裂之後,在生死之間。

“其實你能感覺到吧?”老師溫和地問她。

“是啊,即便不是為我。”維奧莉特端起手邊的紅茶,帶著淚水飲下,“那麽炙熱滾燙,我怎麽會感覺不到。它那麽明顯,就像我來這裏總會發現一杯討厭的茶。”

“於我而言,它是最好的。”

“我不能理解,老師,這世上有那麽多東西,絕大多數我們甚至沒有遇到,你怎麽就能認定它是最好的。”

“於我而言,它是最好的,”季明光重覆了這句話,“就像你喜歡檸檬綠豆糕,而我覺得它味道很怪。”

……

維奧莉特回過神,不知不覺淚流滿面。

她用衣角擦了擦淚痕,這才意識到手上拿著一個小叉子。

她看向西蒙端來的點心,檸檬綠豆糕。

真是的,檸檬綠豆糕的味道怎麽可能很怪啊?

她插了一塊放在口中。

是當年的味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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