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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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第三章
1.
在吉爾的指導下，艾凡他們放棄了從文獻中獲取紅薔薇之鬼資料的想法。
“人類的資料裏是不可能記載魔界煉金術師的器具的。”白色的貓頭鷹如此說道，此時他站在一顆白樺樹的樹冠上，靜靜俯看著樹林裏艾凡的魔法訓練，“比起這個，今天您不是要修習爆破魔法嗎？”
“是啊。”艾凡擡起右臂，張開手掌，左手則托住肘關節，男孩不斷變換方向使掌心對準樹林裏不斷躍動著的黑色身影。艾凡掌心所對之處即刻發生小規模爆炸，震落了一地的樹葉，小黑貓叫苦不疊，“為什麽娜娜是靶子啊？!”
“因為你最敏捷。”吉爾回答到，“繼續，允許反擊。”後一句對娜娜說的。
“哥哥你真是的!會飛的你明明才是最敏捷的……咦？話說可以反擊啦!”黑貓跳躍的身形猛地停下，站在樹杈上，居高臨下，氣勢洶洶地看著艾凡，“主人你看我的。”
“主人您只能用爆破類的術法哦。”吉爾提醒到。
“嗯。”艾凡姿勢不變，手掌正對黑貓，娜娜也不躲避，一昂頭，一排排細小但數量極多的冰棱環繞在她周邊懸浮，黑貓揚了揚爪子，這些冰棱帶著破空的尖嘯向艾凡襲來。
艾凡微微皺眉，冰棱的數量太多，他不可能一一擊中，而且因為冰棱太小，若是每一個都來一發就太浪費魔力了，更何況還有打不著的可能性……不知想到了什麽，男孩眼睛一亮，合攏掌心成花苞狀，與此同時正面襲來的冰晶中間的空氣驟然膨脹，爆炸聲驟起，迎面而來的冰棱頓時失了陣型，粉碎的，殘缺的，完整的，因爆風而紛紛向四面八方彈開，死死地釘入地上或樹木上，揚起灰塵，視野也因此模糊。
這點小麻煩自然不會打亂路易斯安娜的作戰節奏，艾凡剛一露出身形，黑貓就一躍而起，半空中的娜娜深吸一口氣，朝艾凡狠狠地吐去，可吐出來的卻是一團橙紅色的火焰，男孩眼神一凜，朝身側跳了一步，火焰卻也隨著他的動作轉了個方向，艾凡朝火焰中心打了一發□□，也許是因為火焰消耗了部分空氣，這發□□威力大不如前，僅能把火焰打散一點，不到三秒，火焰再次匯攏到一團，威力並沒有減小，魔法沒有效果，艾凡只能暫避其鋒芒。
艾凡躲避火焰時，娜娜在空中扭動身體改變方向，好不容易掛在了另一棵樹的枝椏上，可眼睛還是亮亮的，費力翻上樹枝，還沒站穩就開始準備下一個魔法，艾凡遠遠瞥見小黑貓張著嘴吟唱著什麽，她腳下似有一只無形的手在勾畫，一個淺綠色的六芒星法陣漸漸完整起來。
艾凡料定這肯定是個威力強得多的魔法，決意將其打斷，剛打算往回走幾步，那火焰卻緊追不舍。
艾凡加快腳步，猛地轉了一個彎，躍入一旁的灌木叢，躺倒在林中空地上，火焰呼得一聲從艾凡臉上擦過，灼熱的氣息讓他瑟縮了一下，他把雙手放在胸前，一手掌心向上，一手掌心向下，兩手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個菱形的空隙，“嘭。”他低聲道。
這團火焰的敏捷程度遠遠比不上人類，它在掠過艾凡之後才發現應該在它面前的目標消失了，雖然緊急剎車，但還是晚了，畢竟只是一團擁有基本本能的魔法火焰，面對人類的小小算計還是無能為力。
艾凡直起身，瞇眼觀察自己的傑作：男孩剛剛引爆的，是剛剛丟到那裏的一小袋面粉……下面標有魔法印記的土地，那原本是哈維妮小姐托自己帶給教堂裏的哈莉修女的面粉袋震飛到空中，與火焰碰了個正著，面粉袋本來就破損灑出了很多，加上艾凡的一點小輔助，遇到火焰瞬間爆炸，像一場短暫而眩目的煙花，火焰被炸散，再也不能聚攏，艾凡站起身，心裏挺可惜那袋面粉的，擡頭望向飛舞著的白梟，眼神表情都在表示一個意思：怎麽辦？要不你賠我？
吉爾不動聲色，“您贏了我就幫您再去拿一袋。”
艾凡聳了聳肩，不遠處，娜娜已經完成了魔法，“嘻嘻，主人你肯定贏不了我的!”說話間，枝葉搖晃起來，卷落下來的樹葉在空中旋轉著，灰塵隨氣流勾勒出一個倒三角的螺旋形，普通人看到大概只會驚奇為何樹林裏會出現小型龍卷風，而在能夠“靈視”的人類眼裏，例如艾凡，他們所看到的，是三道小型旋風馴服般圍繞在黑貓周圍，因為註入了魔力的緣故，旋風看起來是淡青色的，散發出來的氣勢不容忽視。
這三道小型旋風在黑貓的控制下融合為一道中型旋風泛著青色的光芒向艾凡襲來，旋風帶起周圍的狂風，枝葉沙沙作響，男孩有些站立不穩，擡起左臂覆蓋在眼睛上方，防止沙粒進入眼睛，瞇著眼觀察愈發迫近的旋風，期望能找到弱點。
艾凡使自己蹲下，右手摸索到了一塊石頭，註入一定魔力之後向旋風扔去，該石塊順利的進入旋風內部並爆炸開來，雖然爆破效果很好，石塊瞬間粉碎，但對於青色旋風這個等級的魔法來說只是不痛不癢，反倒是狂風卷起了碎石，環境更加惡劣了。
石塊打到身上，艾凡一聲不吭，但他自己知道打到的那處皮膚應該已經青紫，娜娜並不急著讓旋風到艾凡跟前來，她有些擔心，畢竟這次比賽對於艾凡來說還是挺不公平的，所謂爆破魔法，只不過是用意念和魔力令某一物體的分子振動速度加快，從而提高溫度實現爆炸，再怎麽樣，這類魔法還是威力有限，娜娜實在不明白自家哥哥的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吉爾飛離樹梢，一言不發，他也很好奇，在這樣的情況下，主人他會怎麽做呢？
“本來不想這樣的……破壞樹木什麽的……還是很心疼啊……算了，就這樣吧……”稀碎的語句遠遠傳入黑貓和白梟的耳朵裏，兩人同時露出不解的神色，但吉爾很快反應過來，“難道……”
蹲在地上的艾凡輕輕打了個響指。
好像被人推動了多米諾骨牌的第一牌，這聲微不足道的響指聲過去後，嘭嘭的爆炸聲此起彼伏，它們來自娜娜周圍四面八方的樹林裏並越來越靠近，隨後是樹枝折斷的聲音，黑貓蹲坐的梓樹劇烈晃動了一下，娜娜拼盡全力用爪子勾進樹枝邊緣的木頭裏才沒有掉下來，但對旋風的魔力供給還是消失了，淺綠色的魔法陣黯淡了許多，任存有魔力但卻沒有指揮的旋風開始像沒頭蒼蠅般亂撞，攪得樹林裏天昏地暗，飛沙走石，娜娜想爬過去再次掌握控制權，可艾凡不給她機會，唰的一聲從灌木叢裏冒出來，右手比成手│槍狀，單閉左眼，食指瞄準法陣，“嘣。”
法陣應聲而碎，同時碎掉的還有法陣下方的枝幹，娜娜縱身一躍，跳離下落的枝幹，卻沒有如預料般落地，而是被亂竄的旋風攪上了半空中，發出陣陣尖叫，“喵!!!”
一切發生的太快，吉爾眨了眨眼睛，信息量有點大，他得緩緩……他還沒有想到艾凡究竟是何時布置的陷阱，這時森林深處又傳來了尖嘯聲，兩道氣流從相反的方向襲來，匯入青色旋風中，旋風大了一倍，但顏色卻淡了許多。
霎時，吉爾明白了艾凡的想法，匯入旋風的氣流雖然使其變大了，這樣也使旋風中所儲藏的，為數不多的魔力更加分散，看上去變強了，其實防禦力和威力下降了許多，只見艾凡拾起一邊嬰兒手臂粗細的一根斷枝，以扔標槍姿勢將其擲入旋風下擺，斷枝刺入旋風下擺的泥土裏轟然炸開，炸飛了剛剛還“目中無人”的旋風和被旋風轉的眼冒金星的娜娜，白梟一個俯沖，雙爪緊緊抓住下落中的小黑貓並將其帶入艾凡的懷裏。
“您的策略不錯，看來您已經學會了面對純魔法師的戰鬥方法。”白梟輕輕落在男孩肩頭，一邊用喙啄去艾凡衣服上，頭發上的樹葉，一邊用翅膀拂去灰塵，“不過，您還是有點小犯規。”
“還是被你發現了。”艾凡笑到，他明白吉爾指的是氣流，雖然爆炸可以制造大量紊亂的氣流，但要將它們整合到一起並完美匯入旋風靠的是別的魔法。
娜娜：“我感覺……有好多……飛魚……在轉……”
艾凡和吉爾相視一笑。
“您的操縱類魔法不錯，下次讓我看看娜娜提到過的木偶吧。”
“那個嗎……”艾凡偏頭想了想，“那個是艾瑪收拾儲藏室時翻出來的，應該也是一個低魔道具吧。”
“對了。”艾凡突然停下腳步，“面粉……”
“……明白了，我這就去。”吉爾也才想起來自己剛剛的約定，雖然艾凡有點小犯規，但吉爾還是得給他帶過來，畢竟，這是他們此行的目的。
白梟振翅一飛，艾凡沖吉爾揚了揚手，“謝了，我們在教堂等你。”
2.
艾凡他們並不是無緣無故就到森林裏散步的。
英諾森之庭是克萊斯特家族墓地的所在，但這些家族成員們是不可能埋在宅邸庭院裏的，所以，所謂的家族墓地其實是位於遠離主宅，處於森林深處的一座家族教堂裏，而修女哈莉，是教堂裏唯一工作的神職人員，也是克萊斯特家族的守墓人。
而那袋在與娜娜的戰鬥裏用掉的面粉，是哈維妮小姐特意“孝敬”給哈莉修女的超高級面粉，據說是用來制作某種特別的果醬餡餅，然而，就這麽浪費了，艾凡狠狠地揉了揉黑貓的小腦袋，雖然很無奈倒也不會斤斤計較。
本來送面粉的這項工作輪不到艾凡來做，但哈維妮認為自家小少爺最近“宅”在家裏太久了（其實是和吉爾一起修行……），而且艾凡也確確實實很久沒有見過那位替克萊斯特家族看守墓地半個世紀以上的老奶奶了，他也有必要代替克萊斯特家族去慰問她。
考慮到這次的會面畢竟正式，艾凡今天穿的是哈維妮小姐親自挑選的黑色毛呢夫拉克外套，雖然比較正式，但實際上是便於運動的款式，配有有翻領的雙排扣淺咖色基萊馬甲和白襯衫，藏青色長褲，深棕色的短靴，飾有鴿血紅寶石的領扣點綴在雪白色的古典式領巾上，艾凡繞過一顆榛子樹，把自己之前放在那裏的黑色緞面銀帶禮帽和胡桃木手杖從藏著的樹洞裏取出來，將剛剛沾著的枝葉灰塵擦幹凈，艾凡又變成了那個“禮儀合格，氣質高貴”的克萊斯特家族長子。
百無聊賴地用手杖撥弄林間小路周圍的雜草，肩上的小黑貓還沒有恢覆元氣，艾凡一邊等待著白梟，一邊緩慢的前進，再長的路也會有盡頭，走得再慢也會到達終點，不知不覺，教堂紅色的尖頂和高大的大理石十字架漸漸可以看到了。
當艾凡踏入教堂庭院裏時，一絲不安劃過心頭，他打量了一下這座平常的哥特式建築，視線劃過緊閉的大門，發現了不對勁。
哈莉修女從來不會關閉教堂的門，因為她認為這是對想要贖罪之人的一種拒絕，而且這裏也太過於安靜了。
艾凡放輕了腳步繞到教堂大廳的側面，進入雖然關了門卻沒有上鎖的洗禮堂，這個洗禮堂從建造以來卻從來沒有一個嬰兒在這裏受洗，建它的目的只是為了完善教堂的功能，他小心翼翼的穿過走廊，輕手輕腳地站在二樓唱詩班陽臺上，一邊囑咐娜娜不要發出聲音，一邊俯下身子透過圍欄的巨大空隙觀察著大廳裏的情況。
排放整齊的橡木長椅的最前排，坐著個穿教士袍閉目養神的年輕男性。
教堂裏的光線比較暗，這人又一身黑衣一頭黑發，一聲不吭存在感薄弱，如果不是艾凡這個角度剛好可以看見一束陽光透過小天窗照在那個人的側臉上，差一點就要要忽視他了。
雖然隔的有點遠，雖然只看到一個側臉和模糊的五官，艾凡還是馬上認定他從未見過這個人，並且這個人有東方的血統，而他從未遇到過東方人，把一生奉獻給神明和這座教堂的哈莉修女也不可能有兒子，艾凡百思不得其解，這個人到底是誰？為什麽要大老遠跑到這個偏遠的教堂……呃，閉目養神？
最讓艾凡感到疑惑的，是他看到這個男人後，心底裏突然湧出的強烈排斥感。
也不知道為什麽，反正就是……看他不爽。
一直乖乖趴在艾凡肩頭的娜娜也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陌生的神父，琥珀色的瞳孔閃了閃，小聲道：“主人，我不喜歡那個人。”
娜娜不喜歡？艾凡楞了一下，吉爾曾在閑暇時告訴過他，娜娜看人的直覺很準，這只小黑貓喜歡的人通常都不錯（說這話時有意無意地看了艾凡一眼），如果她很明顯的表現出對一個陌生人的不喜，那一般都是心思覆雜，城府頗深的人，雖然不能全部否認成壞人，但仍需要註意。吉爾曾經自嘲說如果那個時候有娜娜在，他就會早點意識到那個神父有問題，而不是被偷襲剝掉契約。
對於吉爾之前遇到的事情，既然對方不想細提，他也不打算問，雖然做出這種事的人居然是神父的這個事實令他異常驚訝，但這件事唯一提醒他的就是——娜娜的直覺很重要。
既然娜娜都不喜歡這個人，說不定和襲擊吉爾的偽·神父一丘之貉，神職人員中的敗類也是存在的，那他是不是考慮一下把他弄走？艾凡無比認真地考慮這個問題，他非常討厭不請自來，目中無人，傲慢自大，鳩占鵲巢的不速之客，在他眼裏，這個令他不爽的牧師的行為完全符合要點，很能激發出自己惡作劇的欲望。
雖然他知道自己這樣想非常失禮也非常不妥當，可艾凡就是無法抑制自己對這個人的不喜。這種仿佛被其他力量左右的心情令他有些為難，但艾凡略做思考之後就做出了遵從自己本心的選擇。
“娜娜。”男孩壓低聲音，“我們來一起捉弄他吧。”
正從唱詩班陽臺貓著腰打算離開的艾凡沒有發現，在他轉過身的一剎那，坐在第一排的年輕男人緩緩睜開了眼睛。
3.
艾凡輕車熟路地來到教堂背後的倉庫，打算在裏面尋找惡作劇的工具，他來過這裏好幾次了，裏面什麽東西都有，因為哈莉修女似乎有收集癖，艾凡甚至有一次專門到這個倉庫尋找材料，但他以前從來沒有在這附近制作過陷阱。艾凡並不打算在教堂內部布置陷阱，他再怎麽膽大也不會做出這種瀆神的行為，雖然他並不是虔誠的信徒，不管怎樣那都是神聖的信仰之所，可以不相信，但必須要尊重。
艾凡的計劃是把他引出來，然後一個個的觸發陷阱，他和娜娜按照計劃布置陷阱，處於對方是普通人的考慮，這次的陷阱“不痛不癢”，沒怎麽考慮殺傷力，但也和捉弄女仆的級別不同，關鍵是非常能讓對方產生困擾。
艾凡一般在考慮惡作劇別人的時候都不會考慮後果，發生了什麽，就解決什麽，因為他覺得既能捉弄人，又能從憤怒的“受害者”手中逃脫很有意思，也只有這個時候他的思考方式才會接近於小孩子。
明明他才十歲。
大概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整個英諾森之庭的女仆對他都比較放縱，當然艾凡自己也是知道的，所以他對女仆們的惡作劇有親昵和恃寵而驕的意味，而這次，他第一次帶有了不喜和驅逐。
這是他第一次對一個素未謀面的人產生過這樣他自己也不知道從何而來的敵意，而且這個人還是個神父……
艾凡嘆了口氣，抱著外套和手杖經過教堂外修女的小木屋，木門吱呀拉開一道縫，黑袍的修女趴在靠窗的書桌上沒有動靜。
“哈莉修女!”
“啊呀，是少爺啊……”修女撐起身子，“一不小心就睡著了，最近總覺得犯困，身子也很冷……說起來已經十月底了……果然是快到深秋了……還有許多要準備的……蘋果餡餅……”修女哈莉一邊絮絮叨叨一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艾凡連忙走過去扶了她一把。
“您還是多休息一下比較好。”艾凡扶著她走到屋外暖和的陽光裏，讓這位耄耋之年的老婦人在藤椅上安穩地坐下，然後再跑到屋裏沏了一壺蜂蜜紅茶倒給修女。
“願主保佑您，我親愛的小少爺。”修女在胸口處畫了個十字，這才端起白瓷茶杯小口啜飲，慈祥的面容帶著滿足，整張臉笑成了一朵怒放的秋菊。“您的手藝真是越來越好了。”
“這是我應該做的。”嘴上這麽說，艾凡的心裏卻在打著鼓。艾凡自己並不是虔誠的教徒，最近還收留了小惡魔，他可不認為主會保佑他……可要是一直對自己很好的哈莉修女知道的話……
“我的小少爺您有心事，但似乎不敢告訴我呢……”修女伸出幹枯的右手慈愛地撫摸著艾凡的臉頰，最後拍了拍他的肩，“不過我相信我親愛的小少爺是不會做壞事的，您有一顆明鏡般的心靈，如果眼睛不能相信，那就試著相信內心吧。”
眼見……未必為實？艾凡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問道，“嬤嬤，教堂裏那個教士是誰？是主教派來代替你的嗎？”其實艾凡最擔心的是這個，因為哈莉修女年歲頗高，西南地區的主教幾次提及想要給這座教堂派個年輕的神父，但畢竟英諾森教堂是克萊斯特家族的私有財產，因此現任家主皆以主教無權決定私人教堂的人員變動為借口阻止，雖然艾凡覺得那個人不過是不希望由外人來管理家族墓地而已，如果哈莉修女覺得一個人太寂寞或是力不從心，艾凡肯定會讓修女得到最好的照顧頤養天年，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艾凡並不希望這座教堂被其他人打理，因為他……討厭陌生人。
當然不是人的另當別論。
如果那個教士是現任家主認可的，來接替哈莉修女的人選，艾凡就……更要把他趕出去了!那個人，既然那個人像放棄他一樣放棄這裏，那麽英諾森之庭的一切就由不得那個人插手！
“教士？”修女臉上露出茫然的神色，“從早上到現在，我這裏只來了少爺您一個人，其餘時間都是我一個人……”
艾凡突然覺得有點驚悚。
4.
艾凡撇下修女繞到教堂正面，在他前方，教堂厚重的大門開著，裏面的大理石雕飾，一排排木椅，彌撒臺，鮮花一覽無餘，陽光透過彩色的拼花玻璃投射到大理石地板上，交織出明暗不明的一片片光影，灰塵在光束中跳著讚神的舞蹈，墻壁上，慈愛的聖母像靜靜地凝望，色彩斑斕的壁畫講述傳說，大廳裏肅穆而安靜，更重要的是，裏面空無一人。
這不可能!
艾凡跑進森林，在約定的地方與娜娜匯合，小黑貓聽了自家主人的敘述後，驚疑不定地抓了抓耳朵，“這不可能!娜娜感覺到那個人的氣息了，那個人絕對是存在的，而且絕對是人類!”
“如果那個人跑進森林了，一定會觸發陷阱，我們到那邊去看看!”
但是——
“娜娜，你在這裏設置了陷阱嗎？”艾凡躲過破空而來的箭簇，紮滿尖刺的木板隨即迎面而來，艾凡伸長右手，掌心向外，爆破魔法輕車熟路地運用開來，危險解除。
“沒有，不在這裏……喵喵喵!!”黑貓一爪踏錯，麻繩便纏住了她的貓爪，將她倒提起來，見娜娜倒掉在樹上搖擺，艾凡心有餘而力不足，因為深褐色的栗子球劈天蓋地般掉落下來，這是今年森林裏新撿的板栗，連外層的尖刺都沒有去除，艾凡只顧躲避，不敢把這些弄壞，要不然就吃不成栗子派了。“這也是你的陷阱？”
“是的喵!”娜娜一甩身整只貓跳上了樹杈，伸出利爪把綁縛自己的繩索抓爛，“但是我沒有設置在這個地方啊!”
“什麽——!”
一道細長的銀色影子從破土而出，劃過男孩的側臉留下血痕，被鋼絲串起的利刃像蛇的脊椎骨，在空中盤成圓盤，好像是真的有某種蛇類的靈魂寄宿，劍尖的反光仿若蛇的吐信，透著嗜血與殘忍，在“蛇”的尾部有一個劍柄一樣的構造，一顆透明的寶石鑲嵌其中，散發著淡淡地光芒。
若是普通人一時還看不出來此時化為蛇形的武器是什麽，作為這個陷阱的設計者，艾凡當然是知道這是什麽的，這是一種叫做蛇咬劍的特殊兵器，艾凡在哈莉修女的倉庫裏找到它時內部的機械構造已經壞了，作為“蛇咬劍”已經不能用了，但艾凡利用魔法使它能夠作為“劍蛇”來運動。
“我怎麽會怕我自己弄的陷阱。”艾凡眼神一凜，那只嚇得小黑貓寒毛倒豎的劍蛇頓時不再耀武揚威，隨著尾端寶石的碎裂，蛇咬劍嘭得一聲掉在地上，絲毫沒有剛剛陰冷殘暴的氣勢，無論怎麽看都只是普通兵器而已，娜娜看著面無表情的艾凡，咽了口唾沫。
“雖然我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但我們倆剛剛設置的陷阱都移位了。恐怕我們所有的陷阱都集中在這一片了。”
“但是娜娜的陷阱已經沒有了……”黑貓跳下樹依偎在男孩腳邊。
“我還有，而且因為我加了魔法的緣故，我陷阱都級別和你的完全不是一個層次。不過……”艾凡彎下腰把小黑貓抱起，“沒關系，正是因為有魔力，由我去除起來也比較簡單”話音剛落，他們周圍傳來幾聲震耳欲聾的炸響，被艾凡抱在懷裏的娜娜感到地面振動了一下，尚在茍延殘喘的黃葉散落一地。
娜娜目瞪口呆，主人你還要我別設置太厲害的陷阱，那你自己弄得究竟是什麽啊……這麽大動靜……留鳥都飛了……
“四聲爆炸……不對……還有一個陷阱……唯一個沒有加魔法的陷阱沒有觸發……”艾凡神色凝重，“我們去看看。”
“但是……”
“沒關系。”艾凡笑了笑，在小黑貓腦門上親了一口，“我們到原址去，正好我也想知道那家夥究竟是怎樣把我們的陷阱移走的。”還是說從一開始我們就在錯誤的位置放了錯誤的陷阱呢？
然後——
“喵!!!”
一人一貓被困在了褐色粗麻繩編織的大網裏吊在樹上。
艾凡：“……沒想到剛好只有這個陷阱還在老地方。”
娜娜：“喵!我抓!”
5.
路易吉晃晃悠悠地飛下來的時候正好看見艾凡和路易斯安娜從破大洞的麻繩網裏掉下來。
……幸好聽到爆炸聲往這一帶飛來了，要不然迷路還真是丟人啊。吉爾這樣想著，咳嗽一聲，把抓著的面粉袋遞給自家主人，“看來我的主人和妹妹在我不在的時候經歷了一段不太愉快的時光呢。”但這異常微弱但非常令人不愉快的熟悉氣息是怎麽回事？難道……
“我等下再和你仔細說。”艾凡站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塵，抱著面粉袋往修女的小屋走去，白梟輕柔地抓起黑貓拍著翅膀緊隨其後，“說起來，主人，您不覺得您的女仆們把您派來送面粉相當不合常理嗎？”
艾凡歪著頭想了想，“是有一點……哈維妮小姐的解釋的確很牽強……”
“我回去的時候發現她們似乎在準備什麽……”吉爾控制自己的喙和艾凡的耳朵平行，“好像在準備迎接某人，可能剛好是等您走後就開始準備，我回去的時候她們已經把宅子裏裏裏外外都收拾了個遍，以往都是空著的花瓶裏裝飾了鮮花。”
“哈？她們要迎接誰沒必要特意把我支走吧。”艾凡像是想到了什麽，低聲嘟囔了一句，“其實也是有可能的……如果是……”
“而且……”吉爾頓了頓，“我在廚房裏看到那個叫簡妮特的女仆在準備，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那個女孩進廚房，怎麽，她是隱藏王牌嗎？”
艾凡整個人都不好了，“你說什麽？!簡妮特在廚房？!哈維妮小姐居然會允許簡妮特進廚房？!”
吉爾：“……怎麽，這有什麽問題嗎？”
“我不管她們想要迎接誰，我只知道我們必須快點回去……”
“簡妮特是……”
“廚房殺手啊啊啊!!!”
“在那個所謂的客人被簡妮特的黑暗料理弄死之前我們必須回去!說不定還可以救救無辜的廚房，否則會炸毀的!”
6.
栗發少女站在料理臺前，擼起袖子拿著刀，一臉大義凜然。
女仆簡妮特接到了女仆長哈維妮小姐的指示——發揮渾身解數，勢要做出一桌外表可口但其實完全不能下口的終究料理。
對於自己的廚藝，簡妮特是非常有自信的，雖然好像被用在了奇怪的地方……但總的來說終於得到了認可，可以用來待客啦！而且最重要的是可以在小少爺不知情的情況下不動聲色的趕走今天那位不速之客。
就在昨天，一封來自克萊斯特家族主宅的拜帖送到了英諾森之庭，但這個前來拜訪的客人卻並不是克萊斯特家族的人，而是自稱夫人為少爺安排的家庭教師的年輕神父，經過一番商議，英諾森之庭的女仆們認為兩人相遇一定會引發不得了的事態，因為少爺和夫人的關系暧昧，這個節骨眼上，夫人應該不會這麽做，這樣一來，這個神父就顯得非常可疑，所以她們不打算讓自家小少爺和這個拿著夫人名義拜帖的不速之客見面，於是一大早哄誘少爺去送面粉，盡可能在艾凡回來之前試探這個人，如果的確有問題，就趕走他。
而簡妮特的料理是最重要的一環，身為克萊斯特家族的女仆，負責待客的哈維妮她們的敵意必定不能過於明顯，既要保持足夠的禮儀並且還要不著痕跡的透露出“早點承認自己是騙子然後趕緊滾了”的信息，不能讓那個人針對少爺不在而發出刁難，要巧妙的糊弄過去，而自己，就是在這個人沒眼色地死賴著不走時，用料理給他結結實實的一發物理攻擊，讓他知難而退。
7.
艾凡和哈莉修女共進下午茶後急匆匆地趕回大宅，翻墻走後門摸進了廚房，只見視野所見，廚房裏一片狼藉。
簡直烏煙瘴氣不忍直視。
本來蘇珊整理的廚房幹幹凈凈一塵不染，充斥著麥香，花蜜和熏肉的味道，而現在艾凡還以為自己進入了一個惡巫女的魔藥配置所：黑霧繚繞，白煙滾滾，難以言明的氣味直沖鼻腔，鍋盆碗盞堆滿一地，裏面裝著也許並不能作為食材的未知動植物，各種各樣的調料隨意放置在料理臺上，少女笑容甜美而詭異，正用巨大的湯勺攪動著鍋裏顏色微妙的湯水，偶爾翻騰出來的，狀態不佳的，也許只能稱之為“屍體”的東西更添加了艾凡的驚悚，鯽魚無神的眼睛向上翻著，仿佛帶著嗚咽。
……這一定是地獄。艾凡甩甩頭，從儲物間的樓梯上走出來，輕輕喚了一聲，“簡妮特。”
這一聲呼喚將簡妮特從神游天外的狀態裏拉回現實，在聽清楚是自家小少爺後頓時慌了神，差點把湯勺丟出去，“呀，少爺!你怎麽回來了？!”
“回來看看廚房有沒有被你毀掉。”艾凡瞟了一眼鍋裏的湯汁，打了個寒噤，吃了這個大概會早夭吧……
“不是的!”簡妮特註意到了對方的視線，下意識地用身體擋住湯鍋，“不是的，這不是給……。”
“不是給我？”艾凡猶疑道，“難道是來客人了嗎？”
簡妮特這才發現自己幾乎就要暴露了計劃，慌亂中差點把舌頭咬掉，“沒……沒有!總之……這還是……”少女靈機一動，“少爺，這湯還是半成品，一會兒蘇珊要來潤色的，絕對不是少爺現在看到的這個顏色，所以不用擔心。”
“……”怎麽能不擔心？!艾凡一臉懷疑，簡妮特覺得自己的廚藝受到了質疑，“少爺放心，您一定會品嘗到美味的魚湯的相信我!”
艾凡：“……好吧，姑且信你。”
“既然這樣我先走了。”看來從簡妮特這裏也問不出什麽客人的信息了，還不如自己去會他一會，“對了，後門別鎖，小貓還沒有回來。”艾凡把吉爾他們留在森林裏勘察了，要稍微等一下回來，說完拉門出去。
“等等!您先……”待在這裏……簡妮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不能讓少爺出去啊，那個人……
那個人剛來!!!
8.
送走艾凡後哈維妮小姐的心裏一直沒踏實過。
“客人”比預想的時間來的太晚了，晚到哈維妮都要開始擔心少爺是不是也應該回來了，雖然這個人並沒有對少爺的不在表現出不悅，可要是兩個人真的碰上了那就……
哈維妮在心裏默默地嘆了口氣，交握在小腹的雙手也捏緊了些。她慢慢擡起頭，鼻梁上的小眼鏡有些下滑，待她扶正並看清眼前的景象時一下子楞住了。
人呢？
這個要求自己帶路參觀宅邸的人呢？
9.
艾凡繞開女仆獨自一人回到了自己的臥室，他沒來得及把門關緊，只是虛掩著（反正她們都應該在客廳……），而是放好禮帽和手杖，然後把自己身上因為翻墻而有些弄皺的外套脫下來，想了想把馬甲也脫了，解開襯衫的紐扣開始查看自己的傷勢。
不過是被碎石打中的傷口並不算什麽，並沒有流血，只不過在打到的地方有些青紫，但在白皙的皮膚上顯眼異常，艾凡對於自己這嬌少爺的體質感到十分無奈，雖然吉爾表示可以用魔力改善，但艾凡覺得這麽點小傷就動用魔法還是太小題大做了，強健的體魄並非一日之功，更不能用魔法或者藥品堆砌，自己的這具身體還是要多吃點苦頭才好。
艾凡的視線在自己褲子和短靴上的泥印子停留了幾秒，回想起來是自己“打架”和翻墻的時候弄到的，如果真有客人，他這樣穿著肯定是不妥的，艾凡幹脆卸下一身行頭，只穿著白襯衫和羊毛襪，拉開衣櫃門打算給自己找一套新的裝束，就算沒有客人，哈維妮小姐也不會允許他在大宅裏這樣“衣衫不整”的走來走去的。
艾凡翻找的動作忽的一頓，他聽見自己臥室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最開始他以為是某個女仆，但男式皮鞋行走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和女仆們一般穿的短跟鞋的還是有很大差別，聲音漸近然後在自己旁邊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下，隔著衣櫃門，他幾乎可以聽見那個陌生男人平穩的呼吸聲，艾凡伸手摸向衣櫃裏的領巾夾層，那裏放有一把小型左輪手槍，子彈一直是填滿狀態。
等等!如果是客人怎麽辦？艾凡伸手的動作僵住了，然後他感覺到那個陌生男人的呼吸聲似乎有些凝滯。
艾凡下意識的側過身，也就在這個瞬間，男人快步向前，伸手把衣櫃一側隔開兩人視野的衣櫃門送回原位，兩人就這樣沒有絲毫阻隔的，視線交匯。
一雙墨藍色的眸子映入眼簾，奇異的顏色讓他想起了東方令人迷醉的空谷幽蘭，但這雙眼睛美麗卻虛假如人偶的假眼，沒有感情沒有溫度，明明是活人的眼睛卻透著死人的冰冷，那種空無之感，仿若窺視伽藍之洞。
在一瞬間的楞怔過去後，艾凡一邊鄙視自己居然因為看人家的眼睛看了這麽久，一邊繼續觀察這個男人，越觀察越心驚，這個人穿著傳統的黑色教士袍，戴著銀質十字架，黑色的中長發紮在腦後，面容清秀帶著東方人的柔和，大概是混血兒，但周身的氣場很單薄甚至到了沒什麽存在感的地步，這讓艾凡感到了細微的違和感，但之所以讓艾凡感到心驚卻是因為——
這不是剛剛教堂裏的那個人嗎？!
雖然之前只看見一個側臉，但艾凡還是立馬得出了眼前這個不請自來的怪客和教堂裏的幽靈教士是一個人的結論，與此同時，那股無端的不爽感也伴隨著艾凡對這人身份的確認出現了。
“請問您是誰？”艾凡左手捏住自己沒來得及扣上的領口，右手則把自己襯衫的下擺往下扯住，扯出一個公式化的笑容，問道。
“在下蘭斯·普雷斯特克神父，昨天有遞過拜帖。”那人單膝跪地，深深低頭，艾凡的視線自然地落到了系發的繩結上，而對方也自然而然地拉起艾凡的的左手置於唇邊，似是不經意地略過紅鬼之戒，最後停在手背上落下輕輕一吻。“閣下便是克萊斯特家族的那位小少爺吧。”
艾凡觸電般將手抽回來，這人……不是神父嗎？!他沒必要行這個禮啊!而且……為了保持禮節，還是對他點頭示意，“請原諒我的無禮，拜帖的事我並不知情，英諾森之庭有招待不周我定向您賠罪。”
“不，是在下失禮了。”蘭斯站起身，向艾凡輕輕鞠了一躬，卻將視線投放到男孩大開的領口和裏面的肌膚上，艾凡覺得對方的眼神很怪，卻又說不上是哪裏怪，剛剛收回去的左手立馬被對方一把抓住了，“您好像受傷了。”
艾凡果斷地把自己的左手抽回來，奈何對手手緊太大，怎麽也抽不回來，反而把自己往他那個方向更拉進了一些，黑色教士袍投下的陰影想一座山，籠罩在這片陰影裏的艾凡心中只有一種情感。
不爽。
這人怎麽這麽高!
這個自名為蘭斯的神父站起來的時候艾凡差不多只能剛剛到對方的胸口。
艾凡安慰自己反正自己還有生長空間，這貨大概二十歲已經喪失潛力了……卻發現自己的鼻尖已經碰到神父的銀十字架啦！驟近的距離讓艾凡有些不安，他能感覺到對方拉開自己襯衫，從那個角度看到的應該是自己的背部，“看起來撞的不輕呢，是石頭嗎？”
艾凡含糊地應了一聲，雙手推開對方向後退了幾步。
“您這樣可不行，這可是必須要上藥的傷口。”察覺到艾凡的抗拒，神父微微一笑，一本正經地說道。
上……藥？艾凡扯了扯嘴角，這人還真當我是嬌少爺啊……
艾凡清了清嗓子，在搞清楚這個人的來歷和目的之前不能打草驚蛇讓對方起疑，這個人肯定不簡單，不管是教堂幻影還是換地的陷阱，亦或是身為客人不該有的行為甚至那副令人不爽的假笑，這個神父身上上上下下的每一個角落都有疑點，“總之，英諾森之庭不能在這裏招待客人，請神父先生移步客廳，我稍後再到。”
話一出口，艾凡就發現了自己的考慮不周的地方，人家剛來不熟悉路況，現在女仆們又不在這裏……“是我考慮不周，由我帶神父先生去吧。”
“是嗎？那您可得考慮一下……”男人的表情似笑非笑。
艾凡這才想起自己“衣衫不整”的現狀，正打算繼續在衣櫃裏找衣服穿上，可那人的視線一直黏在自己身上，讓他很不自在，便沒了動作。
兩人就這樣僵持著，一邊笑得風輕雲淡，一邊睜大眼睛看著對方希望能有點自知之明，不離開不轉身也行，反正都是男的，重要的是別這麽看著我，超級不自在!那種眼神……透著說不出的古怪，像是在欣賞一塊天價買來的原石，堅信能開出上等的翡翠，又像是紳士站在裸│女畫面前自持優雅……等等!這什麽比喻？!艾凡小幅度地搖搖頭，這時，後知後覺來少爺臥室看看的哈維妮小姐站在了門前。
在看清臥室裏的情況後，哈維妮小姐腦海裏一萬個簡妮特端著不重樣的黑暗料理洶湧而過，一萬個滿臉無奈的蘇珊舉著碎碟子閃過，一萬個海黛埋在雜物堆裏欲哭無淚，一萬個沾著五顏六色茶湯的蕾拉一臉懵逼，一萬個艾瑪被老鼠追著跑，最後，一只只穿襯衫的小少爺“楚楚可憐”地看著他，然後——
“我家小少爺身體不便，請由我——英諾森之庭的女仆長哈維妮帶您移步會客室，因為已經到晚餐時間了少爺。”哈維妮深深地鞠了一躬，銀邊的小眼鏡幽幽地閃著白光。“希望您能不介意使用您的私人餐廳。”
“沒問題。”
“這……”神父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頭。
“請客人您跟我來。”故意將“客人”二字咬的特別重，哈維妮側過身，周身的氣質不容拒絕。
艾凡：……哈維妮小姐幫大忙了!
“少爺。”待神父走出臥室的門，哈維妮看了艾凡一眼，輕輕鞠了一躬，“稍後我將親自為您解釋這一切。”“希望您能理解。”說完，她關上了門。
臥室裏很快響起一聲微弱的嘆息。
10.
艾凡換了一身被一個名為王爾德的藝術家稱為“唯美”的服裝：深紫色天鵝絨套裝，寬松合體的深色夾克，柔軟寬闊的白色衣領，平滑的黑色領帶。最近這一套在首都斯圖亞特比較流行，艾凡不懂現在流行的趨勢，他只知道拿來混過去還是不錯的，至少不會叫人覺得窮鄉僻壤鄉巴佬。
在長餐桌的另一端坐定，兩人一同進行了餐前禱告，其實艾凡以前經常忽視這一點，哈維妮經常提醒，可自從艾凡開始一個人吃飯之後就管不了了，隨著異口同聲的“阿門”，哈維妮和簡妮特分別為兩人端上了暖橙色的開胃濃湯，上面還點綴著一小顆翠綠歐芹，艾凡嘗了嘗是異化的比斯克醬蝦湯，應該是蘇珊的手藝，那個女孩和蕾拉一樣總喜歡嘗試新的配方，做出完全不一樣的感覺，湯很鮮，濃稠得恰到好處，一點也不膩，蘸面包應該不錯。
不過，他不是記得簡妮特煮了小鯽魚嗎？
另一邊，蘭斯的湯勺在湯裏攪了一圈，似是碰到了“一團”東西，他猜測應該是“皇後湯”的鵪鶉肉餡或是雉雞肉餡，可他舀上來時，一顆幼年鯽魚的頭顱用無神的白眼凝視著自己，身側，剛才的女仆端上了大面包和由洋薊，蘑菇以及其他幾種肉餡做成的配料，蘭斯沒有錯過那個女孩嘴邊詭異的微笑，咽了口唾沫，不再去動湯。
艾凡奇怪地看著完全不蘸湯的蘭斯，真不明白明明那麽好看的色澤卻一口也不嘗，回想起那只消失的鯽魚，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麽……
接著是主菜和冷盤：放著橄欖，檸檬和橙子的烤羊羔肉和烤小牛肉，熱餡餅，圓面包，火腿，新鮮的鮭魚，蔬菜沙拉——包括蘑菇，卷心菜，洋薊，茼蒿，小豌豆和最近剛剛可以登大雅之堂的土豆。
壓軸是精致的水果籃，焦糖布丁和糖衣茴香豆作為甜點，本來正式的場合即便是未成年人也是要喝葡萄酒的，但哈維妮小姐一直不允許艾凡喝酒，這次晚餐就用不太濃的咖啡代替了。
蘭斯喝咖啡的時候咳嗽了幾聲，艾凡猶疑地看過去，只見對方一臉平靜，一旁簡妮特也是一臉淡然，像是產生了某種底氣。
撤席的時候兩人都沒有走，看起來是準備開始正式的談話，哈維妮示意其他女仆提高效率將餐盤收走，自己則把一個系著緞帶附帶卡片的扁長禮盒放到自家少爺面前，艾凡掃了一眼卡片和包裝，“巧克力？”
“是的。這是送給您的見面禮，畢竟——”蘭斯笑了笑，“我們還要交往很長一段時間呢，艾凡小少爺。”
艾凡挑了挑眉，看向身邊褐紅色發髻的女人，哈維妮正要開口，卻被神父打斷了，“還是我親自來說吧。”
“事實上，您的父親，克萊斯特家族的現任家主要求我作為您的家庭教師培養您直至成為一名合格的繼承人為止。”
“我父親？你？家庭教師？繼承人？”艾凡冷笑一聲，雙手不自覺地攥緊，金綠色的眸子變得無比冰冷，好像下一秒這個養尊處優的小少爺就會拋棄禮儀的教條化身狂怒的戰士，但很快這個男孩似乎就平靜下來，深呼吸與自我暗示抑制了狂躁。“他不會做這種事的。”
“你在說謊。”艾凡斬釘截鐵地說道，擡眼註視著神父的眼睛，“是那個人要你這麽說的吧，他不會做這種事，但她會，你其實是夫人派來的吧。”
“您很聰明。請原諒我的失禮。”神父站起身，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隨後直起身，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我無法拒絕這樣一個母親的請求，吾主在上，請原諒您的仆人。”
“你是無法拒絕那個人的權力吧。”艾凡把玩著禮盒上的深紅緞帶，“一個神父來做家庭教師這一行業，無外乎這幾個原因，要麽得罪了權貴，要麽就是完全摸不到就業的門路。”男孩放下揉皺的緞帶，“那麽，尊敬的神父先生，您該不會畢業於伊諾千提大學神學院吧？”
伊諾千提大學是個地位微妙的高等學府，原本是由一個商人開設的為平民的私立大學，這個商人後來入贅到了一個貴族家庭，也就是“夫人”的娘家。就學門檻不高，以學習探討新技術新工具為主，可由於辦學愈發不景氣，開始招收素質一般的貴族學生，學生漸漸分成貧富兩派爭鬥不斷，爾虞我詐，致使這個學校到現在還是二流大學。在這個大學神學院畢業的神父本來就是二流，再加上神職人員這個圈子越來越家族化，地域化和權貴化有目共睹，沒有絲毫舉薦的牧師或神父完全找不到一個像樣的地方工作，這幾乎是潛規則，雖然不知道這個人是怎麽打上了克萊斯特家族的主意，但不得不說，這個人幾乎就快成功了，他應該是想利用成為自己家庭教師一職這份經歷作為一個向高處爬的跳板，只要能得到“夫人”的推薦信，他應該能混個不錯的飯碗。
蘭斯神父的臉色完全僵硬了，他求助般看向哈維妮小姐，後者完全不搭理他並把頭扭了過去，蘭斯見蒙混不了只好點頭，“的確如您猜測的那樣，但是……”
“有意思。”艾凡突然咯咯得笑出聲來，“不管怎麽樣，我不能駁了她的面子，既然你是她推薦的，我也可以姑且相信你，但你能不能在這裏任職，還需要進一步的考察，但今天，就到此為止。明天，明天我會給你一個考驗，如果你能通過，我就接受你，如果不能……”
“那就乖乖回去吧。”艾凡皮笑肉不笑，完全沒給對方任何回轉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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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
在吉爾的指導下，艾凡他們放棄了從文獻中獲取紅薔薇之鬼資料的想法。
“人類的資料裏是不可能記載魔界煉金術師的器具的。”白色的貓頭鷹如此說道，此時他站在一顆白樺樹的樹冠上，靜靜俯看著樹林裏艾凡的魔法訓練，“比起這個，今天您不是要修習爆破魔法嗎？”
“是啊。”艾凡擡起右臂，張開手掌，左手則托住肘關節，男孩不斷變換方向使掌心對準樹林裏不斷躍動著的黑色身影。艾凡掌心所對之處即刻發生小規模爆炸，震落了一地的樹葉，小黑貓叫苦不疊，“為什麽娜娜是靶子啊？!”
“因為你最敏捷。”吉爾回答到，“繼續，允許反擊。”後一句對娜娜說的。
“哥哥你真是的!會飛的你明明才是最敏捷的……咦？話說可以反擊啦!”黑貓跳躍的身形猛地停下，站在樹杈上，居高臨下，氣勢洶洶地看著艾凡，“主人你看我的。”
“主人您只能用爆破類的術法哦。”吉爾提醒到。
“嗯。”艾凡姿勢不變，手掌正對黑貓，娜娜也不躲避，一昂頭，一排排細小但數量極多的冰棱環繞在她周邊懸浮，黑貓揚了揚爪子，這些冰棱帶著破空的尖嘯向艾凡襲來。
艾凡微微皺眉，冰棱的數量太多，他不可能一一擊中，而且因為冰棱太小，若是每一個都來一發就太浪費魔力了，更何況還有打不著的可能性……不知想到了什麽，男孩眼睛一亮，合攏掌心成花苞狀，與此同時正面襲來的冰晶中間的空氣驟然膨脹，爆炸聲驟起，迎面而來的冰棱頓時失了陣型，粉碎的，殘缺的，完整的，因爆風而紛紛向四面八方彈開，死死地釘入地上或樹木上，揚起灰塵，視野也因此模糊。
這點小麻煩自然不會打亂路易斯安娜的作戰節奏，艾凡剛一露出身形，黑貓就一躍而起，半空中的娜娜深吸一口氣，朝艾凡狠狠地吐去，可吐出來的卻是一團橙紅色的火焰，男孩眼神一凜，朝身側跳了一步，火焰卻也隨著他的動作轉了個方向，艾凡朝火焰中心打了一發□□，也許是因為火焰消耗了部分空氣，這發□□威力大不如前，僅能把火焰打散一點，不到三秒，火焰再次匯攏到一團，威力並沒有減小，魔法沒有效果，艾凡只能暫避其鋒芒。
艾凡躲避火焰時，娜娜在空中扭動身體改變方向，好不容易掛在了另一棵樹的枝椏上，可眼睛還是亮亮的，費力翻上樹枝，還沒站穩就開始準備下一個魔法，艾凡遠遠瞥見小黑貓張著嘴吟唱著什麽，她腳下似有一只無形的手在勾畫，一個淺綠色的六芒星法陣漸漸完整起來。
艾凡料定這肯定是個威力強得多的魔法，決意將其打斷，剛打算往回走幾步，那火焰卻緊追不舍。
艾凡加快腳步，猛地轉了一個彎，躍入一旁的灌木叢，躺倒在林中空地上，火焰呼得一聲從艾凡臉上擦過，灼熱的氣息讓他瑟縮了一下，他把雙手放在胸前，一手掌心向上，一手掌心向下，兩手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個菱形的空隙，“嘭。”他低聲道。
這團火焰的敏捷程度遠遠比不上人類，它在掠過艾凡之後才發現應該在它面前的目標消失了，雖然緊急剎車，但還是晚了，畢竟只是一團擁有基本本能的魔法火焰，面對人類的小小算計還是無能為力。
艾凡直起身，瞇眼觀察自己的傑作：男孩剛剛引爆的，是剛剛丟到那裏的一小袋面粉……下面標有魔法印記的土地，那原本是哈維妮小姐托自己帶給教堂裏的哈莉修女的面粉袋震飛到空中，與火焰碰了個正著，面粉袋本來就破損灑出了很多，加上艾凡的一點小輔助，遇到火焰瞬間爆炸，像一場短暫而眩目的煙花，火焰被炸散，再也不能聚攏，艾凡站起身，心裏挺可惜那袋面粉的，擡頭望向飛舞著的白梟，眼神表情都在表示一個意思：怎麽辦？要不你賠我？
吉爾不動聲色，“您贏了我就幫您再去拿一袋。”
艾凡聳了聳肩，不遠處，娜娜已經完成了魔法，“嘻嘻，主人你肯定贏不了我的!”說話間，枝葉搖晃起來，卷落下來的樹葉在空中旋轉著，灰塵隨氣流勾勒出一個倒三角的螺旋形，普通人看到大概只會驚奇為何樹林裏會出現小型龍卷風，而在能夠“靈視”的人類眼裏，例如艾凡，他們所看到的，是三道小型旋風馴服般圍繞在黑貓周圍，因為註入了魔力的緣故，旋風看起來是淡青色的，散發出來的氣勢不容忽視。
這三道小型旋風在黑貓的控制下融合為一道中型旋風泛著青色的光芒向艾凡襲來，旋風帶起周圍的狂風，枝葉沙沙作響，男孩有些站立不穩，擡起左臂覆蓋在眼睛上方，防止沙粒進入眼睛，瞇著眼觀察愈發迫近的旋風，期望能找到弱點。
艾凡使自己蹲下，右手摸索到了一塊石頭，註入一定魔力之後向旋風扔去，該石塊順利的進入旋風內部並爆炸開來，雖然爆破效果很好，石塊瞬間粉碎，但對於青色旋風這個等級的魔法來說只是不痛不癢，反倒是狂風卷起了碎石，環境更加惡劣了。
石塊打到身上，艾凡一聲不吭，但他自己知道打到的那處皮膚應該已經青紫，娜娜並不急著讓旋風到艾凡跟前來，她有些擔心，畢竟這次比賽對於艾凡來說還是挺不公平的，所謂爆破魔法，只不過是用意念和魔力令某一物體的分子振動速度加快，從而提高溫度實現爆炸，再怎麽樣，這類魔法還是威力有限，娜娜實在不明白自家哥哥的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吉爾飛離樹梢，一言不發，他也很好奇，在這樣的情況下，主人他會怎麽做呢？
“本來不想這樣的……破壞樹木什麽的……還是很心疼啊……算了，就這樣吧……”稀碎的語句遠遠傳入黑貓和白梟的耳朵裏，兩人同時露出不解的神色，但吉爾很快反應過來，“難道……”
蹲在地上的艾凡輕輕打了個響指。
好像被人推動了多米諾骨牌的第一牌，這聲微不足道的響指聲過去後，嘭嘭的爆炸聲此起彼伏，它們來自娜娜周圍四面八方的樹林裏並越來越靠近，隨後是樹枝折斷的聲音，黑貓蹲坐的梓樹劇烈晃動了一下，娜娜拼盡全力用爪子勾進樹枝邊緣的木頭裏才沒有掉下來，但對旋風的魔力供給還是消失了，淺綠色的魔法陣黯淡了許多，任存有魔力但卻沒有指揮的旋風開始像沒頭蒼蠅般亂撞，攪得樹林裏天昏地暗，飛沙走石，娜娜想爬過去再次掌握控制權，可艾凡不給她機會，唰的一聲從灌木叢裏冒出來，右手比成手│槍狀，單閉左眼，食指瞄準法陣，“嘣。”
法陣應聲而碎，同時碎掉的還有法陣下方的枝幹，娜娜縱身一躍，跳離下落的枝幹，卻沒有如預料般落地，而是被亂竄的旋風攪上了半空中，發出陣陣尖叫，“喵!!!”
一切發生的太快，吉爾眨了眨眼睛，信息量有點大，他得緩緩……他還沒有想到艾凡究竟是何時布置的陷阱，這時森林深處又傳來了尖嘯聲，兩道氣流從相反的方向襲來，匯入青色旋風中，旋風大了一倍，但顏色卻淡了許多。
霎時，吉爾明白了艾凡的想法，匯入旋風的氣流雖然使其變大了，這樣也使旋風中所儲藏的，為數不多的魔力更加分散，看上去變強了，其實防禦力和威力下降了許多，只見艾凡拾起一邊嬰兒手臂粗細的一根斷枝，以扔標槍姿勢將其擲入旋風下擺，斷枝刺入旋風下擺的泥土裏轟然炸開，炸飛了剛剛還“目中無人”的旋風和被旋風轉的眼冒金星的娜娜，白梟一個俯沖，雙爪緊緊抓住下落中的小黑貓並將其帶入艾凡的懷裏。
“您的策略不錯，看來您已經學會了面對純魔法師的戰鬥方法。”白梟輕輕落在男孩肩頭，一邊用喙啄去艾凡衣服上，頭發上的樹葉，一邊用翅膀拂去灰塵，“不過，您還是有點小犯規。”
“還是被你發現了。”艾凡笑到，他明白吉爾指的是氣流，雖然爆炸可以制造大量紊亂的氣流，但要將它們整合到一起並完美匯入旋風靠的是別的魔法。
娜娜：“我感覺……有好多……飛魚……在轉……”
艾凡和吉爾相視一笑。
“您的操縱類魔法不錯，下次讓我看看娜娜提到過的木偶吧。”
“那個嗎……”艾凡偏頭想了想，“那個是艾瑪收拾儲藏室時翻出來的，應該也是一個低魔道具吧。”
“對了。”艾凡突然停下腳步，“面粉……”
“……明白了，我這就去。”吉爾也才想起來自己剛剛的約定，雖然艾凡有點小犯規，但吉爾還是得給他帶過來，畢竟，這是他們此行的目的。
白梟振翅一飛，艾凡沖吉爾揚了揚手，“謝了，我們在教堂等你。”
2.
艾凡他們並不是無緣無故就到森林裏散步的。
英諾森之庭是克萊斯特家族墓地的所在，但這些家族成員們是不可能埋在宅邸庭院裏的，所以，所謂的家族墓地其實是位於遠離主宅，處於森林深處的一座家族教堂裏，而修女哈莉，是教堂裏唯一工作的神職人員，也是克萊斯特家族的守墓人。
而那袋在與娜娜的戰鬥裏用掉的面粉，是哈維妮小姐特意“孝敬”給哈莉修女的超高級面粉，據說是用來制作某種特別的果醬餡餅，然而，就這麽浪費了，艾凡狠狠地揉了揉黑貓的小腦袋，雖然很無奈倒也不會斤斤計較。
本來送面粉的這項工作輪不到艾凡來做，但哈維妮認為自家小少爺最近“宅”在家裏太久了（其實是和吉爾一起修行……），而且艾凡也確確實實很久沒有見過那位替克萊斯特家族看守墓地半個世紀以上的老奶奶了，他也有必要代替克萊斯特家族去慰問她。
考慮到這次的會面畢竟正式，艾凡今天穿的是哈維妮小姐親自挑選的黑色毛呢夫拉克外套，雖然比較正式，但實際上是便於運動的款式，配有有翻領的雙排扣淺咖色基萊馬甲和白襯衫，藏青色長褲，深棕色的短靴，飾有鴿血紅寶石的領扣點綴在雪白色的古典式領巾上，艾凡繞過一顆榛子樹，把自己之前放在那裏的黑色緞面銀帶禮帽和胡桃木手杖從藏著的樹洞裏取出來，將剛剛沾著的枝葉灰塵擦幹凈，艾凡又變成了那個“禮儀合格，氣質高貴”的克萊斯特家族長子。
百無聊賴地用手杖撥弄林間小路周圍的雜草，肩上的小黑貓還沒有恢覆元氣，艾凡一邊等待著白梟，一邊緩慢的前進，再長的路也會有盡頭，走得再慢也會到達終點，不知不覺，教堂紅色的尖頂和高大的大理石十字架漸漸可以看到了。
當艾凡踏入教堂庭院裏時，一絲不安劃過心頭，他打量了一下這座平常的哥特式建築，視線劃過緊閉的大門，發現了不對勁。
哈莉修女從來不會關閉教堂的門，因為她認為這是對想要贖罪之人的一種拒絕，而且這裏也太過於安靜了。
艾凡放輕了腳步繞到教堂大廳的側面，進入雖然關了門卻沒有上鎖的洗禮堂，這個洗禮堂從建造以來卻從來沒有一個嬰兒在這裏受洗，建它的目的只是為了完善教堂的功能，他小心翼翼的穿過走廊，輕手輕腳地站在二樓唱詩班陽臺上，一邊囑咐娜娜不要發出聲音，一邊俯下身子透過圍欄的巨大空隙觀察著大廳裏的情況。
排放整齊的橡木長椅的最前排，坐著個穿教士袍閉目養神的年輕男性。
教堂裏的光線比較暗，這人又一身黑衣一頭黑發，一聲不吭存在感薄弱，如果不是艾凡這個角度剛好可以看見一束陽光透過小天窗照在那個人的側臉上，差一點就要要忽視他了。
雖然隔的有點遠，雖然只看到一個側臉和模糊的五官，艾凡還是馬上認定他從未見過這個人，並且這個人有東方的血統，而他從未遇到過東方人，把一生奉獻給神明和這座教堂的哈莉修女也不可能有兒子，艾凡百思不得其解，這個人到底是誰？為什麽要大老遠跑到這個偏遠的教堂……呃，閉目養神？
最讓艾凡感到疑惑的，是他看到這個男人後，心底裏突然湧出的強烈排斥感。
也不知道為什麽，反正就是……看他不爽。
一直乖乖趴在艾凡肩頭的娜娜也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陌生的神父，琥珀色的瞳孔閃了閃，小聲道：“主人，我不喜歡那個人。”
娜娜不喜歡？艾凡楞了一下，吉爾曾在閑暇時告訴過他，娜娜看人的直覺很準，這只小黑貓喜歡的人通常都不錯（說這話時有意無意地看了艾凡一眼），如果她很明顯的表現出對一個陌生人的不喜，那一般都是心思覆雜，城府頗深的人，雖然不能全部否認成壞人，但仍需要註意。吉爾曾經自嘲說如果那個時候有娜娜在，他就會早點意識到那個神父有問題，而不是被偷襲剝掉契約。
對於吉爾之前遇到的事情，既然對方不想細提，他也不打算問，雖然做出這種事的人居然是神父的這個事實令他異常驚訝，但這件事唯一提醒他的就是——娜娜的直覺很重要。
既然娜娜都不喜歡這個人，說不定和襲擊吉爾的偽·神父一丘之貉，神職人員中的敗類也是存在的，那他是不是考慮一下把他弄走？艾凡無比認真地考慮這個問題，他非常討厭不請自來，目中無人，傲慢自大，鳩占鵲巢的不速之客，在他眼裏，這個令他不爽的牧師的行為完全符合要點，很能激發出自己惡作劇的欲望。
雖然他知道自己這樣想非常失禮也非常不妥當，可艾凡就是無法抑制自己對這個人的不喜。這種仿佛被其他力量左右的心情令他有些為難，但艾凡略做思考之後就做出了遵從自己本心的選擇。
“娜娜。”男孩壓低聲音，“我們來一起捉弄他吧。”
正從唱詩班陽臺貓著腰打算離開的艾凡沒有發現，在他轉過身的一剎那，坐在第一排的年輕男人緩緩睜開了眼睛。
3.
艾凡輕車熟路地來到教堂背後的倉庫，打算在裏面尋找惡作劇的工具，他來過這裏好幾次了，裏面什麽東西都有，因為哈莉修女似乎有收集癖，艾凡甚至有一次專門到這個倉庫尋找材料，但他以前從來沒有在這附近制作過陷阱。艾凡並不打算在教堂內部布置陷阱，他再怎麽膽大也不會做出這種瀆神的行為，雖然他並不是虔誠的信徒，不管怎樣那都是神聖的信仰之所，可以不相信，但必須要尊重。
艾凡的計劃是把他引出來，然後一個個的觸發陷阱，他和娜娜按照計劃布置陷阱，處於對方是普通人的考慮，這次的陷阱“不痛不癢”，沒怎麽考慮殺傷力，但也和捉弄女仆的級別不同，關鍵是非常能讓對方產生困擾。
艾凡一般在考慮惡作劇別人的時候都不會考慮後果，發生了什麽，就解決什麽，因為他覺得既能捉弄人，又能從憤怒的“受害者”手中逃脫很有意思，也只有這個時候他的思考方式才會接近於小孩子。
明明他才十歲。
大概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整個英諾森之庭的女仆對他都比較放縱，當然艾凡自己也是知道的，所以他對女仆們的惡作劇有親昵和恃寵而驕的意味，而這次，他第一次帶有了不喜和驅逐。
這是他第一次對一個素未謀面的人產生過這樣他自己也不知道從何而來的敵意，而且這個人還是個神父……
艾凡嘆了口氣，抱著外套和手杖經過教堂外修女的小木屋，木門吱呀拉開一道縫，黑袍的修女趴在靠窗的書桌上沒有動靜。
“哈莉修女!”
“啊呀，是少爺啊……”修女撐起身子，“一不小心就睡著了，最近總覺得犯困，身子也很冷……說起來已經十月底了……果然是快到深秋了……還有許多要準備的……蘋果餡餅……”修女哈莉一邊絮絮叨叨一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艾凡連忙走過去扶了她一把。
“您還是多休息一下比較好。”艾凡扶著她走到屋外暖和的陽光裏，讓這位耄耋之年的老婦人在藤椅上安穩地坐下，然後再跑到屋裏沏了一壺蜂蜜紅茶倒給修女。
“願主保佑您，我親愛的小少爺。”修女在胸口處畫了個十字，這才端起白瓷茶杯小口啜飲，慈祥的面容帶著滿足，整張臉笑成了一朵怒放的秋菊。“您的手藝真是越來越好了。”
“這是我應該做的。”嘴上這麽說，艾凡的心裏卻在打著鼓。艾凡自己並不是虔誠的教徒，最近還收留了小惡魔，他可不認為主會保佑他……可要是一直對自己很好的哈莉修女知道的話……
“我的小少爺您有心事，但似乎不敢告訴我呢……”修女伸出幹枯的右手慈愛地撫摸著艾凡的臉頰，最後拍了拍他的肩，“不過我相信我親愛的小少爺是不會做壞事的，您有一顆明鏡般的心靈，如果眼睛不能相信，那就試著相信內心吧。”
眼見……未必為實？艾凡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問道，“嬤嬤，教堂裏那個教士是誰？是主教派來代替你的嗎？”其實艾凡最擔心的是這個，因為哈莉修女年歲頗高，西南地區的主教幾次提及想要給這座教堂派個年輕的神父，但畢竟英諾森教堂是克萊斯特家族的私有財產，因此現任家主皆以主教無權決定私人教堂的人員變動為借口阻止，雖然艾凡覺得那個人不過是不希望由外人來管理家族墓地而已，如果哈莉修女覺得一個人太寂寞或是力不從心，艾凡肯定會讓修女得到最好的照顧頤養天年，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艾凡並不希望這座教堂被其他人打理，因為他……討厭陌生人。
當然不是人的另當別論。
如果那個教士是現任家主認可的，來接替哈莉修女的人選，艾凡就……更要把他趕出去了!那個人，既然那個人像放棄他一樣放棄這裏，那麽英諾森之庭的一切就由不得那個人插手！
“教士？”修女臉上露出茫然的神色，“從早上到現在，我這裏只來了少爺您一個人，其餘時間都是我一個人……”
艾凡突然覺得有點驚悚。
4.
艾凡撇下修女繞到教堂正面，在他前方，教堂厚重的大門開著，裏面的大理石雕飾，一排排木椅，彌撒臺，鮮花一覽無餘，陽光透過彩色的拼花玻璃投射到大理石地板上，交織出明暗不明的一片片光影，灰塵在光束中跳著讚神的舞蹈，墻壁上，慈愛的聖母像靜靜地凝望，色彩斑斕的壁畫講述傳說，大廳裏肅穆而安靜，更重要的是，裏面空無一人。
這不可能!
艾凡跑進森林，在約定的地方與娜娜匯合，小黑貓聽了自家主人的敘述後，驚疑不定地抓了抓耳朵，“這不可能!娜娜感覺到那個人的氣息了，那個人絕對是存在的，而且絕對是人類!”
“如果那個人跑進森林了，一定會觸發陷阱，我們到那邊去看看!”
但是——
“娜娜，你在這裏設置了陷阱嗎？”艾凡躲過破空而來的箭簇，紮滿尖刺的木板隨即迎面而來，艾凡伸長右手，掌心向外，爆破魔法輕車熟路地運用開來，危險解除。
“沒有，不在這裏……喵喵喵!!”黑貓一爪踏錯，麻繩便纏住了她的貓爪，將她倒提起來，見娜娜倒掉在樹上搖擺，艾凡心有餘而力不足，因為深褐色的栗子球劈天蓋地般掉落下來，這是今年森林裏新撿的板栗，連外層的尖刺都沒有去除，艾凡只顧躲避，不敢把這些弄壞，要不然就吃不成栗子派了。“這也是你的陷阱？”
“是的喵!”娜娜一甩身整只貓跳上了樹杈，伸出利爪把綁縛自己的繩索抓爛，“但是我沒有設置在這個地方啊!”
“什麽——!”
一道細長的銀色影子從破土而出，劃過男孩的側臉留下血痕，被鋼絲串起的利刃像蛇的脊椎骨，在空中盤成圓盤，好像是真的有某種蛇類的靈魂寄宿，劍尖的反光仿若蛇的吐信，透著嗜血與殘忍，在“蛇”的尾部有一個劍柄一樣的構造，一顆透明的寶石鑲嵌其中，散發著淡淡地光芒。
若是普通人一時還看不出來此時化為蛇形的武器是什麽，作為這個陷阱的設計者，艾凡當然是知道這是什麽的，這是一種叫做蛇咬劍的特殊兵器，艾凡在哈莉修女的倉庫裏找到它時內部的機械構造已經壞了，作為“蛇咬劍”已經不能用了，但艾凡利用魔法使它能夠作為“劍蛇”來運動。
“我怎麽會怕我自己弄的陷阱。”艾凡眼神一凜，那只嚇得小黑貓寒毛倒豎的劍蛇頓時不再耀武揚威，隨著尾端寶石的碎裂，蛇咬劍嘭得一聲掉在地上，絲毫沒有剛剛陰冷殘暴的氣勢，無論怎麽看都只是普通兵器而已，娜娜看著面無表情的艾凡，咽了口唾沫。
“雖然我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但我們倆剛剛設置的陷阱都移位了。恐怕我們所有的陷阱都集中在這一片了。”
“但是娜娜的陷阱已經沒有了……”黑貓跳下樹依偎在男孩腳邊。
“我還有，而且因為我加了魔法的緣故，我陷阱都級別和你的完全不是一個層次。不過……”艾凡彎下腰把小黑貓抱起，“沒關系，正是因為有魔力，由我去除起來也比較簡單”話音剛落，他們周圍傳來幾聲震耳欲聾的炸響，被艾凡抱在懷裏的娜娜感到地面振動了一下，尚在茍延殘喘的黃葉散落一地。
娜娜目瞪口呆，主人你還要我別設置太厲害的陷阱，那你自己弄得究竟是什麽啊……這麽大動靜……留鳥都飛了……
“四聲爆炸……不對……還有一個陷阱……唯一個沒有加魔法的陷阱沒有觸發……”艾凡神色凝重，“我們去看看。”
“但是……”
“沒關系。”艾凡笑了笑，在小黑貓腦門上親了一口，“我們到原址去，正好我也想知道那家夥究竟是怎樣把我們的陷阱移走的。”還是說從一開始我們就在錯誤的位置放了錯誤的陷阱呢？
然後——
“喵!!!”
一人一貓被困在了褐色粗麻繩編織的大網裏吊在樹上。
艾凡：“……沒想到剛好只有這個陷阱還在老地方。”
娜娜：“喵!我抓!”
5.
路易吉晃晃悠悠地飛下來的時候正好看見艾凡和路易斯安娜從破大洞的麻繩網裏掉下來。
……幸好聽到爆炸聲往這一帶飛來了，要不然迷路還真是丟人啊。吉爾這樣想著，咳嗽一聲，把抓著的面粉袋遞給自家主人，“看來我的主人和妹妹在我不在的時候經歷了一段不太愉快的時光呢。”但這異常微弱但非常令人不愉快的熟悉氣息是怎麽回事？難道……
“我等下再和你仔細說。”艾凡站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塵，抱著面粉袋往修女的小屋走去，白梟輕柔地抓起黑貓拍著翅膀緊隨其後，“說起來，主人，您不覺得您的女仆們把您派來送面粉相當不合常理嗎？”
艾凡歪著頭想了想，“是有一點……哈維妮小姐的解釋的確很牽強……”
“我回去的時候發現她們似乎在準備什麽……”吉爾控制自己的喙和艾凡的耳朵平行，“好像在準備迎接某人，可能剛好是等您走後就開始準備，我回去的時候她們已經把宅子裏裏裏外外都收拾了個遍，以往都是空著的花瓶裏裝飾了鮮花。”
“哈？她們要迎接誰沒必要特意把我支走吧。”艾凡像是想到了什麽，低聲嘟囔了一句，“其實也是有可能的……如果是……”
“而且……”吉爾頓了頓，“我在廚房裏看到那個叫簡妮特的女仆在準備，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那個女孩進廚房，怎麽，她是隱藏王牌嗎？”
艾凡整個人都不好了，“你說什麽？!簡妮特在廚房？!哈維妮小姐居然會允許簡妮特進廚房？!”
吉爾：“……怎麽，這有什麽問題嗎？”
“我不管她們想要迎接誰，我只知道我們必須快點回去……”
“簡妮特是……”
“廚房殺手啊啊啊!!!”
“在那個所謂的客人被簡妮特的黑暗料理弄死之前我們必須回去!說不定還可以救救無辜的廚房，否則會炸毀的!”
6.
栗發少女站在料理臺前，擼起袖子拿著刀，一臉大義凜然。
女仆簡妮特接到了女仆長哈維妮小姐的指示——發揮渾身解數，勢要做出一桌外表可口但其實完全不能下口的終究料理。
對於自己的廚藝，簡妮特是非常有自信的，雖然好像被用在了奇怪的地方……但總的來說終於得到了認可，可以用來待客啦！而且最重要的是可以在小少爺不知情的情況下不動聲色的趕走今天那位不速之客。
就在昨天，一封來自克萊斯特家族主宅的拜帖送到了英諾森之庭，但這個前來拜訪的客人卻並不是克萊斯特家族的人，而是自稱夫人為少爺安排的家庭教師的年輕神父，經過一番商議，英諾森之庭的女仆們認為兩人相遇一定會引發不得了的事態，因為少爺和夫人的關系暧昧，這個節骨眼上，夫人應該不會這麽做，這樣一來，這個神父就顯得非常可疑，所以她們不打算讓自家小少爺和這個拿著夫人名義拜帖的不速之客見面，於是一大早哄誘少爺去送面粉，盡可能在艾凡回來之前試探這個人，如果的確有問題，就趕走他。
而簡妮特的料理是最重要的一環，身為克萊斯特家族的女仆，負責待客的哈維妮她們的敵意必定不能過於明顯，既要保持足夠的禮儀並且還要不著痕跡的透露出“早點承認自己是騙子然後趕緊滾了”的信息，不能讓那個人針對少爺不在而發出刁難，要巧妙的糊弄過去，而自己，就是在這個人沒眼色地死賴著不走時，用料理給他結結實實的一發物理攻擊，讓他知難而退。
7.
艾凡和哈莉修女共進下午茶後急匆匆地趕回大宅，翻墻走後門摸進了廚房，只見視野所見，廚房裏一片狼藉。
簡直烏煙瘴氣不忍直視。
本來蘇珊整理的廚房幹幹凈凈一塵不染，充斥著麥香，花蜜和熏肉的味道，而現在艾凡還以為自己進入了一個惡巫女的魔藥配置所：黑霧繚繞，白煙滾滾，難以言明的氣味直沖鼻腔，鍋盆碗盞堆滿一地，裏面裝著也許並不能作為食材的未知動植物，各種各樣的調料隨意放置在料理臺上，少女笑容甜美而詭異，正用巨大的湯勺攪動著鍋裏顏色微妙的湯水，偶爾翻騰出來的，狀態不佳的，也許只能稱之為“屍體”的東西更添加了艾凡的驚悚，鯽魚無神的眼睛向上翻著，仿佛帶著嗚咽。
……這一定是地獄。艾凡甩甩頭，從儲物間的樓梯上走出來，輕輕喚了一聲，“簡妮特。”
這一聲呼喚將簡妮特從神游天外的狀態裏拉回現實，在聽清楚是自家小少爺後頓時慌了神，差點把湯勺丟出去，“呀，少爺!你怎麽回來了？!”
“回來看看廚房有沒有被你毀掉。”艾凡瞟了一眼鍋裏的湯汁，打了個寒噤，吃了這個大概會早夭吧……
“不是的!”簡妮特註意到了對方的視線，下意識地用身體擋住湯鍋，“不是的，這不是給……。”
“不是給我？”艾凡猶疑道，“難道是來客人了嗎？”
簡妮特這才發現自己幾乎就要暴露了計劃，慌亂中差點把舌頭咬掉，“沒……沒有!總之……這還是……”少女靈機一動，“少爺，這湯還是半成品，一會兒蘇珊要來潤色的，絕對不是少爺現在看到的這個顏色，所以不用擔心。”
“……”怎麽能不擔心？!艾凡一臉懷疑，簡妮特覺得自己的廚藝受到了質疑，“少爺放心，您一定會品嘗到美味的魚湯的相信我!”
艾凡：“……好吧，姑且信你。”
“既然這樣我先走了。”看來從簡妮特這裏也問不出什麽客人的信息了，還不如自己去會他一會，“對了，後門別鎖，小貓還沒有回來。”艾凡把吉爾他們留在森林裏勘察了，要稍微等一下回來，說完拉門出去。
“等等!您先……”待在這裏……簡妮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不能讓少爺出去啊，那個人……
那個人剛來!!!
8.
送走艾凡後哈維妮小姐的心裏一直沒踏實過。
“客人”比預想的時間來的太晚了，晚到哈維妮都要開始擔心少爺是不是也應該回來了，雖然這個人並沒有對少爺的不在表現出不悅，可要是兩個人真的碰上了那就……
哈維妮在心裏默默地嘆了口氣，交握在小腹的雙手也捏緊了些。她慢慢擡起頭，鼻梁上的小眼鏡有些下滑，待她扶正並看清眼前的景象時一下子楞住了。
人呢？
這個要求自己帶路參觀宅邸的人呢？
9.
艾凡繞開女仆獨自一人回到了自己的臥室，他沒來得及把門關緊，只是虛掩著（反正她們都應該在客廳……），而是放好禮帽和手杖，然後把自己身上因為翻墻而有些弄皺的外套脫下來，想了想把馬甲也脫了，解開襯衫的紐扣開始查看自己的傷勢。
不過是被碎石打中的傷口並不算什麽，並沒有流血，只不過在打到的地方有些青紫，但在白皙的皮膚上顯眼異常，艾凡對於自己這嬌少爺的體質感到十分無奈，雖然吉爾表示可以用魔力改善，但艾凡覺得這麽點小傷就動用魔法還是太小題大做了，強健的體魄並非一日之功，更不能用魔法或者藥品堆砌，自己的這具身體還是要多吃點苦頭才好。
艾凡的視線在自己褲子和短靴上的泥印子停留了幾秒，回想起來是自己“打架”和翻墻的時候弄到的，如果真有客人，他這樣穿著肯定是不妥的，艾凡幹脆卸下一身行頭，只穿著白襯衫和羊毛襪，拉開衣櫃門打算給自己找一套新的裝束，就算沒有客人，哈維妮小姐也不會允許他在大宅裏這樣“衣衫不整”的走來走去的。
艾凡翻找的動作忽的一頓，他聽見自己臥室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最開始他以為是某個女仆，但男式皮鞋行走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和女仆們一般穿的短跟鞋的還是有很大差別，聲音漸近然後在自己旁邊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下，隔著衣櫃門，他幾乎可以聽見那個陌生男人平穩的呼吸聲，艾凡伸手摸向衣櫃裏的領巾夾層，那裏放有一把小型左輪手槍，子彈一直是填滿狀態。
等等!如果是客人怎麽辦？艾凡伸手的動作僵住了，然後他感覺到那個陌生男人的呼吸聲似乎有些凝滯。
艾凡下意識的側過身，也就在這個瞬間，男人快步向前，伸手把衣櫃一側隔開兩人視野的衣櫃門送回原位，兩人就這樣沒有絲毫阻隔的，視線交匯。
一雙墨藍色的眸子映入眼簾，奇異的顏色讓他想起了東方令人迷醉的空谷幽蘭，但這雙眼睛美麗卻虛假如人偶的假眼，沒有感情沒有溫度，明明是活人的眼睛卻透著死人的冰冷，那種空無之感，仿若窺視伽藍之洞。
在一瞬間的楞怔過去後，艾凡一邊鄙視自己居然因為看人家的眼睛看了這麽久，一邊繼續觀察這個男人，越觀察越心驚，這個人穿著傳統的黑色教士袍，戴著銀質十字架，黑色的中長發紮在腦後，面容清秀帶著東方人的柔和，大概是混血兒，但周身的氣場很單薄甚至到了沒什麽存在感的地步，這讓艾凡感到了細微的違和感，但之所以讓艾凡感到心驚卻是因為——
這不是剛剛教堂裏的那個人嗎？!
雖然之前只看見一個側臉，但艾凡還是立馬得出了眼前這個不請自來的怪客和教堂裏的幽靈教士是一個人的結論，與此同時，那股無端的不爽感也伴隨著艾凡對這人身份的確認出現了。
“請問您是誰？”艾凡左手捏住自己沒來得及扣上的領口，右手則把自己襯衫的下擺往下扯住，扯出一個公式化的笑容，問道。
“在下蘭斯·普雷斯特克神父，昨天有遞過拜帖。”那人單膝跪地，深深低頭，艾凡的視線自然地落到了系發的繩結上，而對方也自然而然地拉起艾凡的的左手置於唇邊，似是不經意地略過紅鬼之戒，最後停在手背上落下輕輕一吻。“閣下便是克萊斯特家族的那位小少爺吧。”
艾凡觸電般將手抽回來，這人……不是神父嗎？!他沒必要行這個禮啊!而且……為了保持禮節，還是對他點頭示意，“請原諒我的無禮，拜帖的事我並不知情，英諾森之庭有招待不周我定向您賠罪。”
“不，是在下失禮了。”蘭斯站起身，向艾凡輕輕鞠了一躬，卻將視線投放到男孩大開的領口和裏面的肌膚上，艾凡覺得對方的眼神很怪，卻又說不上是哪裏怪，剛剛收回去的左手立馬被對方一把抓住了，“您好像受傷了。”
艾凡果斷地把自己的左手抽回來，奈何對手手緊太大，怎麽也抽不回來，反而把自己往他那個方向更拉進了一些，黑色教士袍投下的陰影想一座山，籠罩在這片陰影裏的艾凡心中只有一種情感。
不爽。
這人怎麽這麽高!
這個自名為蘭斯的神父站起來的時候艾凡差不多只能剛剛到對方的胸口。
艾凡安慰自己反正自己還有生長空間，這貨大概二十歲已經喪失潛力了……卻發現自己的鼻尖已經碰到神父的銀十字架啦！驟近的距離讓艾凡有些不安，他能感覺到對方拉開自己襯衫，從那個角度看到的應該是自己的背部，“看起來撞的不輕呢，是石頭嗎？”
艾凡含糊地應了一聲，雙手推開對方向後退了幾步。
“您這樣可不行，這可是必須要上藥的傷口。”察覺到艾凡的抗拒，神父微微一笑，一本正經地說道。
上……藥？艾凡扯了扯嘴角，這人還真當我是嬌少爺啊……
艾凡清了清嗓子，在搞清楚這個人的來歷和目的之前不能打草驚蛇讓對方起疑，這個人肯定不簡單，不管是教堂幻影還是換地的陷阱，亦或是身為客人不該有的行為甚至那副令人不爽的假笑，這個神父身上上上下下的每一個角落都有疑點，“總之，英諾森之庭不能在這裏招待客人，請神父先生移步客廳，我稍後再到。”
話一出口，艾凡就發現了自己的考慮不周的地方，人家剛來不熟悉路況，現在女仆們又不在這裏……“是我考慮不周，由我帶神父先生去吧。”
“是嗎？那您可得考慮一下……”男人的表情似笑非笑。
艾凡這才想起自己“衣衫不整”的現狀，正打算繼續在衣櫃裏找衣服穿上，可那人的視線一直黏在自己身上，讓他很不自在，便沒了動作。
兩人就這樣僵持著，一邊笑得風輕雲淡，一邊睜大眼睛看著對方希望能有點自知之明，不離開不轉身也行，反正都是男的，重要的是別這麽看著我，超級不自在!那種眼神……透著說不出的古怪，像是在欣賞一塊天價買來的原石，堅信能開出上等的翡翠，又像是紳士站在裸│女畫面前自持優雅……等等!這什麽比喻？!艾凡小幅度地搖搖頭，這時，後知後覺來少爺臥室看看的哈維妮小姐站在了門前。
在看清臥室裏的情況後，哈維妮小姐腦海裏一萬個簡妮特端著不重樣的黑暗料理洶湧而過，一萬個滿臉無奈的蘇珊舉著碎碟子閃過，一萬個海黛埋在雜物堆裏欲哭無淚，一萬個沾著五顏六色茶湯的蕾拉一臉懵逼，一萬個艾瑪被老鼠追著跑，最後，一只只穿襯衫的小少爺“楚楚可憐”地看著他，然後——
“我家小少爺身體不便，請由我——英諾森之庭的女仆長哈維妮帶您移步會客室，因為已經到晚餐時間了少爺。”哈維妮深深地鞠了一躬，銀邊的小眼鏡幽幽地閃著白光。“希望您能不介意使用您的私人餐廳。”
“沒問題。”
“這……”神父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頭。
“請客人您跟我來。”故意將“客人”二字咬的特別重，哈維妮側過身，周身的氣質不容拒絕。
艾凡：……哈維妮小姐幫大忙了!
“少爺。”待神父走出臥室的門，哈維妮看了艾凡一眼，輕輕鞠了一躬，“稍後我將親自為您解釋這一切。”“希望您能理解。”說完，她關上了門。
臥室裏很快響起一聲微弱的嘆息。
10.
艾凡換了一身被一個名為王爾德的藝術家稱為“唯美”的服裝：深紫色天鵝絨套裝，寬松合體的深色夾克，柔軟寬闊的白色衣領，平滑的黑色領帶。最近這一套在首都斯圖亞特比較流行，艾凡不懂現在流行的趨勢，他只知道拿來混過去還是不錯的，至少不會叫人覺得窮鄉僻壤鄉巴佬。
在長餐桌的另一端坐定，兩人一同進行了餐前禱告，其實艾凡以前經常忽視這一點，哈維妮經常提醒，可自從艾凡開始一個人吃飯之後就管不了了，隨著異口同聲的“阿門”，哈維妮和簡妮特分別為兩人端上了暖橙色的開胃濃湯，上面還點綴著一小顆翠綠歐芹，艾凡嘗了嘗是異化的比斯克醬蝦湯，應該是蘇珊的手藝，那個女孩和蕾拉一樣總喜歡嘗試新的配方，做出完全不一樣的感覺，湯很鮮，濃稠得恰到好處，一點也不膩，蘸面包應該不錯。
不過，他不是記得簡妮特煮了小鯽魚嗎？
另一邊，蘭斯的湯勺在湯裏攪了一圈，似是碰到了“一團”東西，他猜測應該是“皇後湯”的鵪鶉肉餡或是雉雞肉餡，可他舀上來時，一顆幼年鯽魚的頭顱用無神的白眼凝視著自己，身側，剛才的女仆端上了大面包和由洋薊，蘑菇以及其他幾種肉餡做成的配料，蘭斯沒有錯過那個女孩嘴邊詭異的微笑，咽了口唾沫，不再去動湯。
艾凡奇怪地看著完全不蘸湯的蘭斯，真不明白明明那麽好看的色澤卻一口也不嘗，回想起那只消失的鯽魚，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麽……
接著是主菜和冷盤：放著橄欖，檸檬和橙子的烤羊羔肉和烤小牛肉，熱餡餅，圓面包，火腿，新鮮的鮭魚，蔬菜沙拉——包括蘑菇，卷心菜，洋薊，茼蒿，小豌豆和最近剛剛可以登大雅之堂的土豆。
壓軸是精致的水果籃，焦糖布丁和糖衣茴香豆作為甜點，本來正式的場合即便是未成年人也是要喝葡萄酒的，但哈維妮小姐一直不允許艾凡喝酒，這次晚餐就用不太濃的咖啡代替了。
蘭斯喝咖啡的時候咳嗽了幾聲，艾凡猶疑地看過去，只見對方一臉平靜，一旁簡妮特也是一臉淡然，像是產生了某種底氣。
撤席的時候兩人都沒有走，看起來是準備開始正式的談話，哈維妮示意其他女仆提高效率將餐盤收走，自己則把一個系著緞帶附帶卡片的扁長禮盒放到自家少爺面前，艾凡掃了一眼卡片和包裝，“巧克力？”
“是的。這是送給您的見面禮，畢竟——”蘭斯笑了笑，“我們還要交往很長一段時間呢，艾凡小少爺。”
艾凡挑了挑眉，看向身邊褐紅色發髻的女人，哈維妮正要開口，卻被神父打斷了，“還是我親自來說吧。”
“事實上，您的父親，克萊斯特家族的現任家主要求我作為您的家庭教師培養您直至成為一名合格的繼承人為止。”
“我父親？你？家庭教師？繼承人？”艾凡冷笑一聲，雙手不自覺地攥緊，金綠色的眸子變得無比冰冷，好像下一秒這個養尊處優的小少爺就會拋棄禮儀的教條化身狂怒的戰士，但很快這個男孩似乎就平靜下來，深呼吸與自我暗示抑制了狂躁。“他不會做這種事的。”
“你在說謊。”艾凡斬釘截鐵地說道，擡眼註視著神父的眼睛，“是那個人要你這麽說的吧，他不會做這種事，但她會，你其實是夫人派來的吧。”
“您很聰明。請原諒我的失禮。”神父站起身，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隨後直起身，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我無法拒絕這樣一個母親的請求，吾主在上，請原諒您的仆人。”
“你是無法拒絕那個人的權力吧。”艾凡把玩著禮盒上的深紅緞帶，“一個神父來做家庭教師這一行業，無外乎這幾個原因，要麽得罪了權貴，要麽就是完全摸不到就業的門路。”男孩放下揉皺的緞帶，“那麽，尊敬的神父先生，您該不會畢業於伊諾千提大學神學院吧？”
伊諾千提大學是個地位微妙的高等學府，原本是由一個商人開設的為平民的私立大學，這個商人後來入贅到了一個貴族家庭，也就是“夫人”的娘家。就學門檻不高，以學習探討新技術新工具為主，可由於辦學愈發不景氣，開始招收素質一般的貴族學生，學生漸漸分成貧富兩派爭鬥不斷，爾虞我詐，致使這個學校到現在還是二流大學。在這個大學神學院畢業的神父本來就是二流，再加上神職人員這個圈子越來越家族化，地域化和權貴化有目共睹，沒有絲毫舉薦的牧師或神父完全找不到一個像樣的地方工作，這幾乎是潛規則，雖然不知道這個人是怎麽打上了克萊斯特家族的主意，但不得不說，這個人幾乎就快成功了，他應該是想利用成為自己家庭教師一職這份經歷作為一個向高處爬的跳板，只要能得到“夫人”的推薦信，他應該能混個不錯的飯碗。
蘭斯神父的臉色完全僵硬了，他求助般看向哈維妮小姐，後者完全不搭理他並把頭扭了過去，蘭斯見蒙混不了只好點頭，“的確如您猜測的那樣，但是……”
“有意思。”艾凡突然咯咯得笑出聲來，“不管怎麽樣，我不能駁了她的面子，既然你是她推薦的，我也可以姑且相信你，但你能不能在這裏任職，還需要進一步的考察，但今天，就到此為止。明天，明天我會給你一個考驗，如果你能通過，我就接受你，如果不能……”
“那就乖乖回去吧。”艾凡皮笑肉不笑，完全沒給對方任何回轉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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