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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穿上嫁衣的師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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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穿上嫁衣的師娘

夜空漆黑暗沈,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城裏漸漸彌漫起一層霧氣,街邊檐角的紅色燈籠被吹得左右搖晃。

莫羨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揉揉後頸,眼前一片血紅,分不清現實虛幻。

這是……在哪兒?

他努力晃晃腦袋,等神智清醒些,這才看到,四面封閉,全是木板,刷著鮮艷的紅漆,唯有右側一小窗,簾子隨著他座下的晃動左右搖擺。

外面傳來嘩啦的紙頁聲,他撥開紅簾子,隔著紅色棱格,窗外全是漫天飄揚著黃紙剪就的冥錢。

一聲聲嗩吶從霧中傳來,路上夜行的人們紛紛駐足,看向他這裏。

他好像……在一個轎子中。

“容時,遨星,容時,你在哪兒?”他慌了。

醒來前最後的記憶是,他去城主夫人的房裏念安神咒,才剛進屋,他就沒了知覺。

記憶中最後的畫面,就是他看向遨星的眼睛。

想他一個金丹期的修士,竟然被一個尋常凡人給暗算了,容時之後若是曉得,定然好生笑話他。

蒼茫的迷霧中出現了不少人形,影影綽綽,移動速度相當之快,他看到打前頭吹嗩吶的人一襲白衣,吹得搖頭晃腦。走在嗩吶後頭的人,每個都背著巨大的瓷器,看起來慘白的很。鼓手胸前掛著打鼓,卻蒙上了白布,敲擊在上面的聲音帶著沈悶和鈍重。

轎子旁邊跟著一個大臀媒婆,甩著帕子道:“城主嫁女,閑雜人等速速避讓!”

城主嫁女?已經是第二天了?

“小僧不是城主女兒,你們搞錯了。”莫羨驚訝道,窗子的棱格伸不出手,他大叫著,卻引不了外面任何人的註意。

在霧色中,他仿佛還看到了容時身影,他前後逡巡了下迎親隊伍,爾後,皺著眉離開了。

莫羨打了個哆嗦,因為圍繞喜轎前後的不是喜慶的彩幡,而是招魂幡。

“容時,容時!”他大叫起來,仍然沒能留住對方的註意。

外面的人,看不到他。

“有情人終成眷屬了啊。”有行人笑道。

“為了我們鬼藏驚,城主獻祭自己的女兒,實在仁義。”

“我也佩服!”

周圍人一句接著一句地說著,本該是熱鬧的場景,莫羨卻總覺得少了人氣。

對了,因為語調。那些人開口說的話,平平板板,沒露出一點人該有的感情,聽到耳朵裏讓人很不舒服。

不知走了多久,轎子停了下來,迎親隊伍最前方是一座巨大的黑色宮殿,莫羨奇怪,這麽一個龐然大物,白日裏他在鬼藏驚尋找元一時,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沒註意到。

“恭請冥王——”整個送親隊伍齊齊拜倒在地。

宮殿裏飄出一團黑影,逐漸凝成一個蒼白泛青的人形,渾身是血,腳印濕漉漉的帶著令人作嘔的腐臭味道。莫羨註意到,這不就是之前附身城主夫人的男鬼嗎,那東西竟然是冥王?

這疑惑著,他就瞧見那男鬼比之前行動更遲緩笨拙,好似有什麽東西在驅使他在動一樣。

鬼能附身屍體來驅使,能附身鬼魂來驅使其行動的,還是第一次聽說,估計也就是冥王有這本事了。

男鬼一步一步往轎子方向走,像個行將就木的老人,膝蓋幾乎不能彎折,走一步身子歪到一邊,像是在抽風,兩條肩膀斷了一般搖搖欲墜,各個關節動一下就哢哢作響,頭以奇異的姿勢將臉歪歪地轉向這裏。

偏偏眼神火熱,死死盯著轎子。或者說,是轎子裏的人。

終於,他的喜悅化成了漫上喉頭的狂喜。

“蒼生……蒼生悟化果……終於……啊!!!”

掀開轎簾的一剎那,一股金光從裏面閃射而出,直擊那鬼的面部。

城隍咒。

鎮守一方的城隍爺身影與那惡鬼扭打在一起,莫羨十指交錯相疊,搭成寶塔狀,不斷念咒加持。

一路擔心受怕到此刻,在聽到他說出蒼生悟化果時,反倒冷靜了下來。

現在三界還有哪個東西不覬覦他?見怪不怪的事情了。

冥王一著不慎被偷襲,失聲驚叫了兩聲,頓時大怒,渾身黑煞之氣攀升,一個怒吼直接把金光震碎成了蓮花瓣。

周圍迎親的仆從沒有一個動彈,呆呆地匍匐在地上,仿佛沒了生命。

莫羨“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冥王的眼睛頓時紅了,撲到地面舔舐著血液。

佛修趁機發動靈力,忍著劇痛,雙手再次結印,一朵朵金色蓮花從身邊四周的土地冒了出來。

地湧佛蓮!

蒼生悟化果帶給他的效用此時顯現出來,即使那絲詭異靈氣不斷折騰搗亂,經過塑金丹的洗筋伐髓,果實幫他拓寬加固了全身筋脈,不論身處何地,他都能與天地靈氣產生最親密的連接。

只要他能承受丹田處一陣一陣席卷全身的寒氣。

這個剛自詡為冥王的鬼明顯還不能很好地適應這具殘破不堪的靈魂,剛吸了兩口血就被打,頓時怒不可遏,可莫羨的咒術一個接連一個打在他身上,連反擊的空隙都沒有可要了他老命了。

眼看魂魄已經變得透明,他手一揮,一團黑霧分成數十股奔向在場的仆從,那些匍匐拜倒在地上的人開始緩緩動彈起來,僵硬地從地上爬起,兩眼無神地看著轎子前的莫羨。

莫羨怯怯地咽了口唾沫,目光又再次變得堅定。

他的手下意識顫抖著驚懼不已地抓著喜轎邊沿,下一刻,他主動迎了上去,雙手掐訣,額頭粉色勾絲蓮花紋發生柔光,嫁衣炸碎,灰藍色袈裟上的銀色花紋流光劃過,周身籠罩在一層聖潔沈靜的氣息中。

手在胸前上下挽出一個蓮花型,腳下一個猛刺,閃身到男鬼面前,莫羨右手一掌轟出,周圍土地大震,上方遙遠的昏暗天空劃過一絲光亮。

男鬼早知他有大招,忙不疊拿周圍的幾個仆從來擋,一時間金光與紙片齊飛,原來這些所謂仆從都是紙紮人。

幾縷煙霧隨著扭曲變形的的嘶竭聲而被金光裹挾而逝,莫羨一擊不得,飛快地轉身,提起靈氣再次朝他攻去。

男鬼怒極大吼,似乎是不敢相信他的實力已經到這個地步,同時雙眼更加狂熱。

第二擊很快從莫羨手裏發出,卻仍然只是打中束在紙紮人仆從裏的小鬼,還未收手,紛飛的碎片中猛地探出一只腐爛的鬼爪,纏著強烈腐蝕的鬼氣抓向他的胸口。

鬼氣陰冷至極,還未完全觸及皮膚,胸口已經凍得發僵,失去了知覺。

若是被他真正碰到,命當真就被他捏在手裏了,毫無反抗之力。

這回真要身死道消了。

正黯然時,卻見黑暗的天空突然白光大作,容時和遨星帶著越寧在半空中,與那些紙人對決。

那白光,就是越寧手中的千淩鏡,專門用來對付惡鬼的靈器,那些紙人被他這麽一照,立刻魂飛魄散。

惡鬼立刻調轉勢頭,朝他們撲去。

“容時!”莫羨叫道。

他一身紅衣隨著腳步紛飛飄揚,猶如墮入至暗至惡的深淵中仍掙紮求生的紅蝶,殷切地伸手,望著半空中的人。

帶我走。

遨星目光微滯,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你需要我。

莫羨的眼神這樣說。

容時臉色微變,耳根可疑地漲紅起來。

可就這麽一停歇的功夫,異變突生。

一個人影突兀地出現在兩人之間。

是那個驛館算賬的雜役弟子。

“莫羨,你背叛了你的道。”開口的,卻是容牧嘶啞肅穆的聲音。

“你怎麽在這?”莫羨大驚。

容牧不由分說拔劍向他斬去,莫羨丹田劇痛,躲閃不及,不知被他使了何法子,很輕易地就被抓住。

此刻,容時的劍已經揮向了容牧,但對方站的角度十分刁鉆,直接將莫羨擋在了他的劍前。

迫不得已,容時收了劍勢,身形一晃,眨眼間側身斜刺向容牧。

容牧又不知用了何種法寶,直接擋下了他的劍。容時退開幾步,沒有猶豫,手中再次舉劍,身體卻被一股吸力往另一個方向扯去。

容時變了臉色,擡頭一望,此刻他正好身處越寧的千淩鏡的鏡光下。

周圍紙人在鏡子的光芒中化為粉末,魂魄撕裂,那個男鬼也被燙得哀嚎不已,連連叫喚。

容牧開懷大笑起來,連莫羨從他手中掙脫都未曾發覺。

“魔頭,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容時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被鏡子吸引過去,他揮劍朝鏡子砍去,鏡子的光芒卻越發盛大,差點要灼傷他的神魂。

這不是千淩鏡,區區伏鬼靈器,不可能有這種效果。

容牧萬界宗的雜役弟子打扮,方才挾持莫羨逼他更改攻勢和站位,一切都是為了將他收入鏡中。

容時想到了,莫羨也想到了。

越寧見到自己的靈器傷到自己人,忙要收功,可那鏡子不知為何不聽他的使喚,反而放出更大的光芒。

原本身處鏡光邊緣的莫羨被鏡光照到,瞇起眼睛擡手阻擋,恍惚間能聽到那個撕心裂肺的男鬼叫喊聲,有人抓著他的手,扯著人往一個方向拽。

“快跑!”容牧在他耳邊急切道。

不待他反應過來,只聽身旁一聲慘叫,莫羨被人拽著往另一個方向,兩相撕扯,他似乎聽到了容時的爆喝,接著一陣天旋地轉,就甚也不曉得了。

————

“莫道友,醒醒,莫道友?”

莫羨眼前一片朦朧的陰翳,混沌了好一會兒才看清容牧盆大的臉。

容牧面色一喜,容不得他打迷糊了,直接拽起了人,“快,咱們快走,諫瀾現在被那男鬼纏住,咱們趕緊離開。”

“諫瀾?”

“就是容時,那個魔尊的本名叫做這個。”

“你要去哪兒?”

“天大地大,想去哪兒便去哪兒。”容牧興奮道。

“哪有那麽容易,那個惡鬼應該拖不了太久。”莫羨意有所指道。

“不會,那惡鬼怨氣極強,本事大著呢。”容牧看他有些擔心,道,“他生時原本是個演話本子的,時常在貴人府邸的宴會中出入,一來二去,成了城主夫人的姘頭。

“不知怎的,這事讓城主曉得了,兩人便相約殉情。不曾想男的吞了毒藥斷氣,城主夫人看他吐了滿身的血,一時嚇壞了,把嘴裏的毒藥吐出來,反對旁人說是男的脅迫他一同去死。

“男的在三途河邊徘徊,一直看不見城主夫人蹤影,又聽到人界全城人對他的指責謾罵,成為厲鬼,想要報覆城主和城主夫人。

“城主為了平息他的怨氣,不知聽了哪個不入流修士的話,接連給他送去了十幾個女修,還編造出河神娶親的故事掩蓋過去。

“那怨鬼得了力量,更加不可能放過他們,最後雙方談判,達成約定,城主將自己的女兒奉上,他才肯放過夫婦二人。城主為了自己體面,不敢把這事抖出去,就說他的女兒是冥王要強娶,這才有了這麽一出。”

“你怎麽知曉這些的?”莫羨疑惑道,怎麽跟這人在現場看過了一樣,連細節都一清二楚。

“我知曉的東西多了去了。”容牧見他兩眼明亮地看著自己,心中不覺有些飄飄然,“為了避免引起懷疑,這次,我暗中把越寧治鬼的靈器換成了千嶂伏魔鏡,魔修在鏡中修為會大大降低,如果運氣好,拼個兩敗俱傷也未可知。”

接連狠狠地栽了兩次跟頭,他現在可不敢對魔尊的實力托大了。

莫羨隨他走了好一會兒,終於重新見到魁梧威嚴城墻,以及“鬼藏驚”三個血紅大字。

“怎麽走回來了?”容牧嘀咕了一句,一只紙鳶出現在眼前,懸浮在半空。他丹田已毀,不能再用靈力,系統正在跟上級申報使用人工丹田,目前只能用一堆靈石代替了。

“今日不早了,小僧想在這歇息一晚,明日再啟程離開。”

“還是別進去了吧。”容牧道,“趁著容時被困,我們趕緊躲藏到他不知道的地方。”

只要容時出來後找不到莫羨,不消多少時日,他就會因障氣反噬而死。

既然打不過,這是他和系統唯一能想到的辦法了。

“既如此,小僧就此與容道友別過。”莫羨幹脆利落道。

“莫羨,莫羨?”

莫羨一個人走進了城。

他把外頭罩著的婚袍脫下來,露出裏面的僧衣袈裟。原本這嫁服是為城主女兒繡的,他穿著也剛好,但紅色實在太惹眼,他還是喜歡自己的僧衣。

走進萬界宗的驛館,幹事的雜役弟子說遨星和越寧出門後還未回來,莫羨心有惴惴,“若是兩人回來,記得與小僧說一聲。”

“好嘞。”雜役弟子應得爽快,看著莫羨走進後院,眼神怪異。

莫羨實在擔心被吸入鏡中的容時,聽容牧說他正在和那個男鬼打鬥,也不知生死,要何時才能出來。

容牧一腔正氣,想要解決魔修的心情他能理解,不會去苛責,可容時畢竟是自己的徒弟。

想著想著,他盤腿入定,開始修煉。

————

“呵啊……”莫羨身體一個抖了個大大的激靈,從昏迷中驚醒。

眼前還是同樣的紅色,同樣的逼仄,他掀開蓋頭,望向轎子外。

一樣的送親隊伍,一樣的紙人媒婆,一樣的道賀行人。

怎麽回事?

難道剛才的一切,都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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