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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道侶剛死的師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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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道侶剛死的師娘

瓊海之北,太酉之西,危峰連屹,玉樹堆雲,連天霧海中,一青瓦飛檐在其間隱現。

古樸沈重的鎮魂鐘一連九響,浩大的聲威攪動方圓數百裏雲霧,天邊銀霞乍現,浮光霭霭,一宗之景逐漸顯露出全貌。

天邊一抹紅光閃過,眨眼之間,一個長身玉立的青年人出現在三丈高的鎏金門前。

“太上長老,您可算出關了。” 一群修士難掩興奮,立刻迎至門口。

“全宗門就數您最德高望重,資歷深長。眼下聯宗大比就要到了,掌門天尊卻無故神隕,宗門上下人心惶惶,亂做一團,我們就等著您來主持公道了啊。”

“說來這事蹊蹺的很,滄盛大陸已經多久沒出現這麽厲害的妖了,竟然能讓一個化神期修士毫無逃脫生還的可能?”

“當時除了掌門,不是還有一人在場麽?”

乾霄宗主峰大殿內,不約而同地,一群內門弟子和長老叔伯齊齊靜了一靜。

“咱們宗門啊,就要淪為三界笑柄了。”一個下巴蓄著一撮山羊胡的青年冷哼一聲。

“向昊師叔,你少說兩句。”幾個弟子勸道,明顯也是口不問心,眼睛不住地往後面一個方向瞄,滿臉幸災樂禍看熱鬧。

“讓一個只有築基修為的佛修奪了掌門師兄的命,還要篡了咱們道宗的位,可不就是笑柄麽,這讓咱們的臉面往哪兒擱。”

話說到如此份上,仍舊沒有人站出來反駁一句。

向昊冷哼一聲,“若是問心無愧,此刻也不會連吱一聲的膽量都無。連佛門清規戒律都能破了的人,做出殺夫之事,想來也不會有多稀奇。”

“你可有證據?”

問這話的不是別人,是方才剛到主峰大殿門口的青年。

衣冠楚楚,劍眉星目,面色帶著幾分病態的蒼白,只是簡單地站在那裏,就能感覺到一股威懾力。

他是剛神隕的掌門與向昊的大師伯,也是乾霄宗地位最高、修為最強的太上長老,慕青。

“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實麽。”向昊道,但要他拿出證據,還真沒有。

“不講證據,胡亂捏造事實,搬弄口舌是非,你的心境便是這般修煉的?”

慕青滿臉威嚴地將向昊數落了一通,目光移向前方,“掌門的遺體呢?”

在場眾人面色訕訕,偏頭避開他的眼神,不敢言語,紛紛退讓,熙攘的大殿緩緩清出一條道。

太上長老邁步進入殿內,穿過他們身邊,人墻盡頭的寒冰床上,早已斷絕生機的向遙掌門直挺挺地躺在那裏,面色安詳。

一道清臒孤瘦的身影,遠離喧囂的人群,站在床邊,垂首斂目。

與在場眾人不同,他的腦袋光滑,不見一絲毛發。圓弧飽滿的頭顱順延而下,與之連接的是下彎成馴從弧度的脖頸。冰綃繒帛勾勒出他單薄的肩膀,底下的寬袍大袖又將他整個身形籠罩,連腳面也未能顯露出分毫。

乾霄宗弟子素穿白衣,鑲以灰藍淩雲邊,他著白紗僧衣,左肩至右肋下圍著灰藍菩提葉蓮花紋的袈裟,仿佛極力要與周圍人相融,卻又始終格格不入。

站在身邊,略微一瞥,這位佛修輪廓線條柔和幹凈的側顏盡收眼底。

清秀神寧,面白瓷凈,在道家仙門中,只要洗筋伐髓,淬煉過一番筋骨,樣貌都差不到哪兒去。這等皮相,在仙界俯仰可見,落在人群裏,只怕也是泯然眾人的存在,絕不對讓別人的目光多停留一眼。

“太上長老,他是掌門三個月前結的道侶,莫羨。”一人觀他瞧得出神,小聲提醒道。

“嗯。”他嘴裏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腔調。

身後向昊心裏憋著氣,怒瞪了眼方才多嘴出聲的人,道:“掌門師兄都被克死了,這算哪門子的道侶。真是晦氣,給宗門留下一堆麻煩,竟然還妄想騎在我們頭上。太上長老,您別盯著他瞧了,趕緊發話,他何去何從,趕緊給個定論。”

慕青若無其事地將目光收回來,轉而不鹹不淡地刺了他一眼。

好在沒人註意到向昊說的話,也沒人註意到他失態地盯著人瞧,太上長老不便發作,只好尋了他另一樁罪責,呵斥道:“他既然已與掌門結成道侶,那便是你的師嫂,你此番說話,就是沒禮數,亂了恭敬。”

“我……”向昊吃驚地看著他,怎麽也想不到,一心為宗門著想的太上長老會幫著一個不熟的外人。

其他人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不由有些詫異,繼而又釋然。

太上長老是眾長老之首,向來公正不阿,誰有理便站誰那邊,所以有時候宗門內發生長老和掌門都無法調和的矛盾時,找太上長老決斷最是公允。

向昊也明白,但他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師侄沒禮數,那是在為宗門安危擔憂。師兄之死處處都是疑點,偏偏這個唯一的活人帶著他的遺言,揚言要接任掌門一職。這很難不讓人懷疑,發生的一切,都是某人私心作祟,企圖謀權篡位而做出的令人發指之事。”

“向昊!”慕青低斥了一聲,威壓瞬間釋放出來,強壓在他身上。

低語的往生咒終於停下,莫羨睜開眼睛,舉目偏頭望去。

目若青蓮,眼裏淩波漣漣,恬寧潔靜的面容下,一朵勾絲粉蓮在眉心綻放。

沈寂俊逸的面容無端生出幾分妖冶。

向昊喉頭翻湧,暗暗接下太上長老一擊,又迎上莫羨的視線,眼底陰雲翻湧。

莫羨心中坦蕩,卻還是遭受不住對方眼裏的惡意,先一步難堪地避開他的目光。他雙掌合十,微微低頭,朝另一人行了個禪宗禮,語氣中帶了兩分感激。

“太上長老。”

方才他們的對話,他全都聽見了,太上長老的維護之情,落進了他的心裏。

慕青瞥了他一眼,收了威壓,溫聲問:“掌門的魂燈可還亮著?”

“已經滅了。”莫羨道,素紗僧衣後褪,右手皓腕上,坤碧佛珠松松纏繞了兩圈,顆顆小指甲蓋大小,密油澄亮,像一條青翠欲滴的溫順小蛇,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搖晃。

劃過手背,還有一圈垂在虎口處,此刻拇指不住地撥弄,嘴裏顫聲說了句佛語,孤瘦的身子搖搖欲墜,又頑強地站在那裏。

人死燈滅,魂飛魄散,再無任何生還的可能。

他還想在這裏陪陪向遙,哪怕此刻躺著的,只是一具屍體。

“緣法自然,掌門他自己仗著修為胡來,太輕敵,最終被妖獸所害,身死道消,合該命中有此一劫。”慕青安慰道。

“長老,您便想這般算了不成?”

“方才你說,掌門留有遺言?”慕青問向昊。

莫羨聽著是問這事,默默從寬大的袖袍裏拿出一塊玲瓏玉石。

那時許音石,註入靈力後,可千裏傳音,同時也可利用靈力,將自己的聲音封存在其中。

莫羨往掌心中的白玉石註入些許靈力,向遙溫潤的嗓音含著臨終前的嘶啞與無力,艱難開口。

“我走後,莫羨……你來接替我的位子……別拒絕,我信你……能當好……你需要它……別哭,我沒事……”

斷斷續續的話音,終究磨到了盡頭,隨著許音石重新黯淡而消散在空中。

莫羨摩挲著石頭,珍而重之地重新放回袖子裏,手指重新撚著佛珠。

“鐵證如山,掌門親口交代,要讓掌門夫人接任掌門。”慕青道。

“可是,當時在場的只有這妖僧一人,師兄到底是心甘情願說出這話,還是被脅迫說出口,誰能知曉!”向昊不服氣道。

“你非要這般胡攪蠻纏?”慕青神色淡定地問他。

“並非師侄無禮。”向昊怒火攻心,目眥發紅,暗覺自己輩分擺在那裏,終究是吃了虧,又叫了周圍幾個人,“二長老,三長老,六長老,方才你們也同意要將師兄遺言作廢,把這妖僧押到執法堂審問的,不是嗎?”

不能只有自己在這裏仗義執言啊。

三位長老面面相覷,有些為難,最終還是二長老從人群裏站出來,道:“大師兄,掌門的死,的確蹊蹺的很,不若我把人押送到執法堂,先把前因後果弄清楚,再做定論也不遲。”

此話一出,另外幾位長老也著急地附和點頭,不止是他,周圍一眾內門弟子也神色各異。

一股威壓釋放出來,大殿內攢動的心頓時歇了火,連向遙的屍體毛發跟著顫抖起來,仿佛要死而覆生一般。

滿目威嚴地在殿內掃視了一圈,眾人無不偃旗息鼓,徹底歇了抗爭的底氣。

“不管莫羨之前是何身份,入了乾霄宗,成為掌門的道侶,就是我們宗門的人,就是掌門夫人,掌門既已指定由他接任,那便毫無異議之處。”慕青沈聲道,“你們也曉得聯宗大比要來了,鬧成這般難看,豈不剛好給外人看笑話,乾霄宗千萬年大宗的顏面何在!”

這一番話站在宗門大局上,說得正義凜然,加上他煉虛期的修為,足以碾壓在場的每一個修士,誰還敢多吱一聲。

修真界弱肉強食,強者的話,就是弱者的生存法則。

“此事暫時便先這般,具體事宜等大比結束再定奪。向昊,這段時日你先配合莫羨處理宗門事務。”

“長老!”向昊曉得,等到大比結束,向遙遺體早移向後山禁地,到時候誰還會提起這事?等待他的豈不就是不了了之?

“難道你想把莫羨踢了,自己一個人接任掌門不成?”太上長老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向昊心神一凜,堅定回答道:“師侄絕無此想法。”

他在靈堂上鬧這出,絕對不是因為這個,但看小輩們的神色,已然有不信他這番說辭之人。

他一心一意,全然為了宗門未來,難道為難一個築基期的人,對他有何好處不成。

思及此,他委屈又憤恨,不由又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莫羨。

莫羨攥著佛珠,唇色發白,腳下恨不得拔腿就跑,卻又舍不得離開向遙,最終只能低下頭,沈默不語。

“山下都是想來見掌門最後一面的外宗好友,趕緊收拾一番,開山迎客。”太上長老發話道。

其餘人不敢怠慢,開始井然有序調派人手準備,不敢再多生事端。

俗事雜物一定,太上長老正欲離開,又被身後一道輕怯的聲音叫住。

慕青眼裏終究難掩心頭得逞的算計,幾息之後,好容易將得色藏了,徐徐轉過身,“還有事?”

莫羨見他孤高情直的神色,心中泛起兩分怯懦之意,頓了頓,還是心懷感激地開口,“多謝長老方才仗義相幫。”

“我不是幫你,我是為了宗門。”他疏離道,“前任掌門留下遺言,讓你成為新的掌門,那你的接任,就是合乎規矩的,我相信他做出這個決定,必然有他的理由。”

想到向遙,莫羨眼底忍不住泛起幾分淚光,“只怕小僧,要愧對他的信任。”

他何來的能力,能擔任這麽重要的職位,此刻他連在宗內立足都難。

“若有需要,大可去崇凜峰找我。”太上長老道,此刻的話,就像一個敦和的長者對小輩親切的照拂。

“多謝長老。”

見他眼裏萬般委屈遮掩,如何都不願麻煩別人,太上長老思忖著這人恐怕很難主動去崇凜峰找他,便又道:“今日這事雖說告一段落,只是因為大比在即,不願讓外人看笑話,事後我仍需將掌門身死的前因後果調查清楚,擇日找你問話。”

“小僧現在便可與長老細細說來。”莫羨忙道,有人肯聽,他巴不得好好講清楚。

慕青冷眼瞧著他的急切與忐忑,終於施舍地開口,“你隨我來。”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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