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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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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記事

餘唔生冷哼一聲,剎時周身浮動著密密麻麻地金符,金符耀出璀璨的金光,勢與晶藍蝴蝶較之高下。

“破!”秀口輕吐,金符頓時化作柄柄泛出冷意的匕首,直沖晶藍蝶而去。蝴蝶與匕首相撞又化成了點點藍色星光,最後連那點兒藍意也被黑暗吞噬。

趁著晶藍蝶消失,餘唔生和宋清婉各自摟著梅逸箏和易寐快速往橋下奔去,渾黑的河水依舊平靜的流淌,連河岸邊的彼岸花也沒受到外界的一絲影響,依舊開得熱鬧,又似乎是開得冷清。

易寐和梅逸箏已經進入了幻象之中,她們皆眉頭緊鎖,大顆大顆的冷汗將後背的衣裳浸了濕透。宋清婉不忍兩人受無妄之苦,於是掐住她們的人中,想要將人喚回來,可是幻境沈重而又賦有致命的吸引力,沈醉在其中的這兩人,似乎連受苦都甘之若飴。

“別費工夫了,她們長時間盯著往生橋下的水,被水中沈浮不得超脫的惡鬼兇靈吸了陽氣,又加上這裏瘴氣陰寒,周圍又是寥寥的陰冥鏡像,所以難免失了心神,墜入了幻像。”不知何時,梅教授已經走到了橋尾,溪囊乖巧地跟在他的身後。

餘唔生半虛著眼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長須長褂,青衣素冠,這人倒是一副文人騷客的裝扮,只是外表再如何,虛偽的心地依舊讓人惡寒。

梅教授笑呵呵地摸了摸溪囊的頭發,給人帶來一種嚴師慈父的錯覺,“你別這樣看我,我不會害她。”

餘唔生冷笑出聲,她將梅逸箏安頓在凈歲身旁,接著握著幻月警惕地站直了身子。不過一會兒,宋清婉也握著青劍立到了她身側。

“你為何在這兒”餘唔生冷笑道。

“聽人說我的女兒跟著你來到這個見不得光亮的地方,想著我和她父女一場,自然是接她回去”梅教授笑道。

餘唔生將劍收回,雙臂橫在胸前,加上她臉色平淡,真有些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回去?哼,從我見你的第一面起,我就認為你不安好心,只是逸箏心善,執意地信你。”

“信與不信只在瞬間”梅教授看了眼依舊沈睡的梅逸箏,又意味深長地看向餘唔生,“一念執著江河短,剎那放下日月長。”

餘唔生皺著眉頭不言語,四周幽寂,陰風拂過河水,奪人目眩的彼岸花在風中輕輕搖晃,河的對面是讓人解脫的陰冥,而自己所站的地方全是擾人心神的紅塵俗世。餘唔生微微一嘆,浮華眾生,難為享樂,她不過也是紅塵中人。你說叫她放下,她能放下無故沈睡的一千多年,她能放下與巳姬子的血海仇恨,能放下千情萬孽,能放下宿命因果。但她,獨獨放不下梅逸箏,甚至和她有關的一切都是她心尖的琴弦,只需外界輕輕地撩撥,這弦就會顫動,只是連她自己也把握不住,奏出來的是苦音還是喜樂。

梅教授是她心中拔不除的肉刺,她不信有好心人會無故收養梅逸箏,甚至護住一個血液純凈的卦離後裔。可眼前這人,分明又讓人挑不出他的錯處和短處。可偏偏越是做得完美,就越讓人產生懷疑。

梅逸箏一直都沈溺在幻境之中。她不知為何來到了一個院落,裏面桃李紛揚,翠竹瑯瑯。梅逸箏似乎來過這個地方,她覺得這裏的一切都是那麽熟悉,她輕輕推開院門,又順從著直覺繞過了用藤蔓樹葉架起的回廊,她左拐又拐,最終在一間房屋門前站定。

她不知為何會來到這兒,她心中打著雷鼓,於是連忙用手捂住自己砰砰直跳的心口,只是這時她才發現自己特意穿得防水皮衣早就不見了,她驚訝地用手指蹭著身上滑若綢緞的白色裙紗,她心中大詫,但心裏想要推門直入的迫切感早就將這份詫異淹沒,她深吸一口氣,慢慢地推開了那扇門。

裏面的陳設擺放好似一面通透的明鏡,梅逸箏不加思索就能明白這裏是書房,那裏放著一疊諸子百談,而自己搭手的書桌上擺放的是從璧山挖回的墨石礦,還有武漢時期打磨勻稱的硯臺。她徑直走到書架前,從最頂層上的檀木箱子裏翻出了一個縷空白鶴紋的小盒子,她顫抖著手將盒子打開,意料之中從裏翻出了一個半新不舊的薄冊。

浮生記事。

猶豫了半晌,梅逸箏終究翻開了第一頁,上面的字跡很是熟悉,一筆一劃都有獨特的鋒道和力度,字體秀整而又散漫,筆墨蘊藉而又慵莊,字字段段下,都是熟悉的心境和韻味。

這字,好似她的。

她迫不及待地去看薄冊上的內容,只是眼霧繚亂,她連周遭的陳設都已快看不清,又怎麽看得見這上面的字。她揉了揉眼,等手放下來的時候,居然是滿手的淚水。

她急急忙忙地用袖子去擦眼睛,可那眼淚卻似流不斷的泉水,大顆大顆地往下掉,最後將一頁薄紙浸濕了透。

開元五年冬至月

娘親身體多有不適,日夜咳嗽,煨竹居又關門了三日。

開元五年正月

今屬父親冥辰,娘親不許我叩拜,道“死則死了,不記其蹤”。日短夜長,我於淮揚曾封山悄悄祭祀。思亡父。

開元六年春分

家中來了三位衣著古怪的客人,他們要我跟隨他們去,娘親大怒,當眾砸了她最喜歡的白玉瓷鐘。

開元六年春分子時

娘親大病,郎中剛家去,我故守在床前不能寐。夜裏娘親驚坐而起,見我仍在身側,又睡了過去。只是看我那眼深意凝重,我不敢揣測。自父親去後,家中事故接踵不斷,虧得娘親日夜操勞,家裏才得以安寧。

開元六年二月

情勢所逼,家中閉門謝客。憂。

開元六年二月下弦日

娘親又哄走一批無聊道客,據娘親言,卦離人要絕矣。我心中憂慮,絕矣絕矣,絕了父親還要絕我?我又與何人結了仇怨?

開元六年十月既望

家中事多,擾人心神。娘親言要將我送去長安。我吵鬧不休,被罰。

開元六年立冬

煨竹關門,娘親帶我上路。我不知前方又何兇險,亦不知要遭何苦難。只嘆:世間之大,居容不下我一人耶?悲。

開元七年立春

路途跋涉,還好無賊人相擾。今日剛到長安,娘親去尋“餘家”,讓我在街角等候。久未見到如此繁盛,心中大喜,更喜得偶遇一人。話說來輕薄,我從未見過如此絕世清冷的人物。

開元七年二月夕伏

餘唔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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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逸箏手停頓在這頁紙上,她輕輕念道:“餘唔生?”,她覆又擡頭看了眼日暮西斜的窗外,陡地起身,慌忙腳亂地把記事薄放回原處,又匆匆地出了門。

餘唔生,餘唔生,這時她的思緒漸漸回歸,她這是到了哪兒,餘唔生又在哪兒,這裏又是何處?她這般想著,眼皮卻是越來越沈重,可這時卻見院門口依稀走來兩人,古裝的餘唔生牽著一個小姑娘往正房走去,她擡起手想要呼喊出聲,可喉嚨似堵住般難以發聲。

在隱隱約約間,她聽到餘唔生在同那位小姑娘談話,“逸箏,明日我要隨父親去置墳地,放學後解雲會去接你,你莫要亂跑。”

那個小姑娘眉眼秀雅,一張小臉更是惹人憐愛,“那你早些回來,我等你吃晚飯。”

梅逸箏垂下手,亦步亦趨地朝說話的兩人走去,她伸手去觸碰餘唔生的衣擺,只是踉踉蹌蹌間居然穿過了她的身體直接跌坐在地上。

梅逸箏如墜冰窟,看著餘唔生和那位小姑娘越走越遠,最終昏睡了過去。

梅逸箏再次醒來的時候,神情依舊恍惚,她將夢中的情景在腦中過濾了一遍,心內酸楚異常,那種身臨其境的感覺讓她從頭寒到了腳底。

“小箏箏,你醒了?”易寐苦著臉湊到她跟前道。

梅逸箏睜開眼,見到擔憂不止的易寐不禁朝她扯出一抹安慰的笑來,她環視四周,卻見這是在盤真家的客房裏。她大驚,聲音因為突然提高而變得有些嘶啞,易寐趕忙端了一杯清水。“我們這是出來了?”梅逸箏依舊不敢相信,她的記憶只停留在和易寐分饅頭的時候,其他的卻是一無所知。“這不是夢罷!”說完她就去碰易寐的手。

易寐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她,她也是在盤真家醒來的,只是比梅逸箏早醒了半天而已。

“唔生在哪兒?”梅逸箏摸摸突突跳的太陽穴,不安地問。

易寐將水杯塞到她手中,又坐在床沿上滿面愁容地開口,“她跟清清都出去了,大概晚上會回來”,頓了頓,她又道:“你知道是誰帶我們回來的麽?”

“誰?”聽到大家都無事,她明顯松了口氣。

“你的父親,梅教授”易寐滿面古怪地瞧了她一眼,繼續說:“清清說梅教授將我們從陰冥帶了回來。”

“嗯?”等梅逸箏反應過來的時候,一杯清水已經全部流進了被褥裏。

梅逸箏再三追問這是怎麽回事,易寐與她打著哈哈就是不肯再多說一句,梅逸箏懶得追問,於是起身換了套被褥,又將閣臺的窗戶打開,一絲清明漫入,綠的樹,白的光,淺的雲,粉的花。梅逸箏閉著眼深吸了一口氣。

還活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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