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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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宴

清澈的日光漫天遍野的灑下了,暖了山林的一地。

盤真帶著四人往山林深處走著,後面還跟著一群藏獒。白光透過密麻的大葉落在地上,形成斑點光芒。蟬噪林愈靜,鳥鳴山更幽。一路過來,起先易寐覺得無聊還會侃侃兩句,後來鳥聲漸高,蟲鳴越繁,似乎要將人語都壓制下去。四面又是幽風瑟瑟,青蒼翠茂,故都被這座山林吸引了過去,所以都沒了話語。日頭漸盛,直到日暮西斜,橘紅的日光還未消沈,天邊已經悄悄掛上了錦白色的月牙,隨著時間流轉,暗色漸襲,繁星鬥大,月牙從峭陡的樹枝這頭移到了更加峭陡的那頭。

一路窸窸窣窣,穿枝戴葉。久經跋涉,終於視線漸漸開闊起來。

這是在兩座山底的空地上建造起來的瑤族村。還未到村口,她們五人就已經從狗身上下來徒步走去。

“盤-瑤-谷”,借著村門口扁坊上掛的火紅大燈籠餘唔生緩緩念道。

四人跟著盤真走進村子,一路上將此地仔細打量了起來。房屋俱是采用人字形建造樣式搭建,借著月光與火光,依稀可以見到陳舊古樸的質地,房屋頂蓋多用草棚或是杉木蓋上,高高的屋架子約有半個成人高矮,每架屋子外都有草枝繁密的壁欄,因為一直走在街上,所以餘唔生她們並沒有去細看壁欄下種植的是何植物。不過聞著草木清新,猜想大概是藥草凡煙之類的。

越往前走,街道就越加寬闊,人影也多了起來,燈光也是越顯。各家各戶前的門梁上皆掛著火紅的竹燈籠,在夜晚下,仿若為遠方的人指點迷津。

這時劈裏啪啦的鞭炮聲響了起來,接著人聲鼎沸,泛泛洋洋,為較為靜逸的夜晚增添了一色熱鬧。

盤真臉色湧著喜色,她看著不解的四人解釋道:“今日我表姐結婚,本以為來不及吃喜酒,卻不防趕上了,快點,快點”她催促著趕忙往前方小跑而去,後面的藏獒也跟著她小跑離去。易寐平日最喜歡趕這種熱鬧,也忙拉著宋清婉向前走去,生怕自己遲了一步就錯過了。而一旁的梅逸箏與餘唔生仍慢悠悠地向前走著。

“逸箏是不喜歡熱鬧的場合麽?”餘唔生偏頭望著越走越慢的梅逸箏淡淡出聲。

梅逸箏擡頭望見餘唔生被樹下燈籠裏泛耀出的暖光照得越發柔和的左臉有片刻失神,“不是”,她該怎麽解釋自己是很久沒有單獨跟她待在一起,所以想磨蹭一番?

梅逸箏的腳步很緩,餘唔生也跟著放慢下來,身旁人影頻繁擦過,街道熱鬧起伏,並洋溢著絲絲喜氣。

“你冷嗎?”餘唔生突然冒出了這句話。

“嗯?”梅逸箏有些不解,但還是側過頭認真回答:“不冷”。

“這裏樹多風大,我倒有些冷了”餘唔生嘴角浮起一抹柔柔的笑意,便與梅逸箏垂在身旁的纖纖玉手握在一起,起初餘唔生涼涼的手心貼在她的手背上,接著向下一轉就貼緊了梅逸箏溫暖的掌心,十指漸漸相扣,最後徹底交織在了一起。

“原來手冷有情人疼是真的”餘唔生一本正經開口,“難怪現在手指泛冷,原來是見到情人在身邊,所以竟然要比平常都冷些”。

“胡說八道”梅逸箏嗔了她一眼,又挨緊了她些,將相握的手放在了自己側腰的口袋裏。她心想,果然還是衣物要暖和點。

兩人沿著湧動的人群走去,終於在前方見著了一處巨大的篝火,火苗呲呲地向上冒著白煙,人影竄動,燈籠高掛,四周被照得通亮,在篝火旁還擺著一排排酒席,在酒席的正對方,搭建著一個簡易木架臺,上方皆是紅色喜慶一團,其中還有一個大大的喜字貼在那兒。

“小箏箏,這兒”易寐撐在桌上向她倆招手。

越過人群,在喜宴上坐定。盤真睜著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坐在宋清婉旁邊,時不時瞥向上方的木架臺,“怎麽還沒來!”。

“人家新郎都沒急,你急什麽”易寐挑著媚眼說。

盤真啐了她一口後往新郎官望去,果真見他只顧著和客人說話,也沒再說什麽。

“來了!”不知是誰起頭了一句,接著漫天的聲響皆是這句“新娘來了”。宴席上的人都站了起來,註目著前方這位被眾多孩童湧上來的女子。梅逸箏眼底閃過異色,連易寐都咦了聲。這個女子,掩著紅紗更襯得眼眸傳情,穿著喜紅長裙更顯得身影阿娜多姿,她頭上戴著七彩發巾將數丈青絲掩在了裏面,懷裏還抱著一個七彩繡花球,可卻赤著腳踩在生硬的青石路上,但舉步之間,裙邊的流蘇搖曳,撓得人心頭發癢。叮鈴叮鈴不知是哪兒發出一路的清翠聲響,仿若夜空中的一夢。

這個女子,很美,不過美得熟悉到令人膽寒!

“是這,這,這是誰”易寐指著那個被新郎牽過的女子連話都開始捋順不清。

“你認為是誰”餘唔生眉眼淡淡,連話都清淡到似陣風。

“戚,我以為是具骨頭架子走了過來”易寐疑惑出聲。

“你說盤彌散?”梅逸箏突然驚醒,於是詫異道。

由於這句話極大,已經有幾人扭頭望向她,但又都匆忙轉開了。

盤真壓著梅逸箏的身子似有俱意,她低道:“別提這個名諱,這是族裏的規矩,小心引火上身!”

餘唔生眼中劃過不喜,她將梅逸箏拉起來,墨色眸子深不見底,“多謝提醒,我們記著了”。

她也許被餘唔生的突然疏離得語氣嚇了一跳,回過神後她趕忙低聲解釋:“祖奶奶無視倫理綱常,顛倒陰陽天道,族裏上上輩就傳出天生妖女的名號,所以這人說不得,這是我表姐的喜宴,免得替她招來晦氣”。

梅逸箏一怔,不知該如何接話。

“不過是與女子結合,又非弒父叛親,有何說不得,再則你祖奶奶她倆日漸親愛,提了她不是為新人增祥瑞麽”餘唔生臉色清冷,眼神淡淡,摸不透她意圖為何。

梅逸箏微不可輕地嘆了口氣,餘唔生桌下的手用力回握她,以示是動了真怒。可這女子面部又未表現出來,估計是在獨自較勁罷。她輕輕回拍她的手背,又扯了下她的衣擺,一雙溫潤的能掐出水的眼一瞬不瞬的望著她,感覺她手上不再使力後才移了視線。

“是我不對,不該提她的名諱,不過我想問一句——”梅逸箏的語氣稍作停頓。

“請說”盤真點頭笑道。

“你表姐真是漂亮”梅逸箏說到這兒臉頰還有些微紅,待其他三人詫異望向她時,她又道:“我見你緊張她,一定是你自小跟著長大的罷,不然也不會有這麽深的感情”。

盤真頓時連聲音都提高了好幾度,她滿眼都帶著豪義的星光,“表姐唐鳳兒長我兩歲,從小就待我極好,而且她的功課也比我學得快,她算是族裏最聰明的人,被我們尊稱‘犬聖’,是被列為與神犬共齊”。

“哦”梅逸箏作出原來是這樣的表情,但視線在點頭之間已與餘唔生三人相通,半晌,四人都低著頭沒有再說什麽。

“天師來了”不知是誰激動地大喊一聲,接著又全部站了起來,梅逸箏她們也不再坐著,站起來隨著眾人的目光往去。

梅逸箏只看到一抹暗影向新人走去,其他的就什麽也沒瞧見,她有些失望地把頭扭在一邊。她在書上常見到一些被族人奉為天師的人,他們各都有著能通天的本領,還能控制風雨,佑護族群平安,甚至還有些奇人異士活上幾百來歲。因跟著餘唔生她們久了,故認為一切不可能事兒都可能發生,所以是對眼前這位天師抱有極大的“希望”。

接著低沈嘶啞的聲音響起“天佑盤族谷,喜結姻緣鎖,今日盤斐然聽順天命娶唐鳳兒為妻,願兩人共扶偕老,子滿孫堂,可喜可賀”說著將早有人端上的一杯紅酒灑向地面,“敬天地”,它又灑了一杯,“邀神靈”,接著他將最後一杯酒潑在兩位新人身上,“結連理,成”。

座下全是翻滾的鼓掌聲,還有恭喜聲,甚至已經有人離席朝新人祝賀去了。似乎只有梅逸箏她們四人與熱鬧地場景格格不入,易寐是肚子餓了懶得去鬧,但梅逸箏是望著餘唔生清冷的臉說不出我們去逛逛的話。

似乎是梅逸箏的錯覺,她總覺得餘唔生有些怪怪的,她的目光會盯著前方出神,這是從未有過的,待梅逸箏順著目光看去時,只是火紅一團並無其他。這種狀況,在盤真安排她們住宿後依舊沒有好轉。

四人洗漱完畢後就往各自房中走去,她們勞累兩日,的確也有些累極,但梅逸箏不放心餘唔生,故想再與她說說話,但嘭的一聲被關上的房門讓她目瞪口呆。

耳邊熱鬧的喜慶聲漸漸消停下來,人群散去,夜涼如水,梅逸箏獨自躺在粗厚的棉被下有些隱隱不安。

輾轉反側,不得安眠,她最終汲上鞋子往隔壁餘唔生的房裏走去。

入目的是漆黑一片,待適應裏面的黑暗後她才輕掩上門往床上摸去。

“誰!”清幽的檀香襲來,接著就看到餘唔生飛快地翻下床去,而梅逸箏依舊停留在翻床的動作。

梅逸箏不知為何她反應會這樣大,但還是喏喏低說:“我一人害怕,睡不著”。

床邊的餘唔生久久不動,直到梅逸箏以為她不肯時餘唔生卻突然靠近將她抱住,然後滾到了床上,絲冷的睡衣毫無間隙地貼在她身上。

“真是冷哎”餘唔生說。

梅逸箏被突然而來的舉動臊得慌,她微微偏頭,不敢直視餘唔生的眼,見半晌無話,她只好硬著頭皮問:“你是怎麽了?”

“嗯?”簡簡單單的一聲鼻音,餘唔生抱著她似乎是快睡著了。

有一絲悸動滑過心間,然後拂過頸上,身上,腿上,直至漫入全身。但她還是強壓下來徐徐說:“我見你老是出神,想是你心情不好,就不可以跟我說說?”

餘唔生沒答,空氣仿佛凝滯了一般,梅逸箏未動,靜靜地躺在她懷裏,不知等待了多久,直到睡意來襲。

“我似乎見到了以往的一位故人”餘唔生輕而緩慢的聲音在屋內響起,低幽得像是怕驚了懷中人的美夢。

梅逸箏眼皮抖動,她立刻清醒過來,忙問:“誰?”,想是覺得自己語氣不對,她又說:“是朋友麽,既然是故人為何還這般低落”。

餘唔生深邃的眼就這樣直勾勾地望著她,裏面情緒波湧,又似漫天飛絮讓人摸不到頭腦。

“不是朋友,是仇人,它差點殺死我的愛人,還有我”,餘唔生一字一句說得很慢,慢到跟那流轉的一千多年的歲月那樣,只是一覺醒來,就世事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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