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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古(四)宿命難違悔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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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古(四)宿命難違悔因果

卯時二刻,我便起身下床,見床上那個裹成一團的小山丘不禁好笑,這人昨夜吵鬧了許久,自己恍恍惚惚不知怎麽就睡著了。我將被子拉下一些,好讓她呼吸通暢,再將她的衣衫疊放在枕邊才悄聲帶上門離去。

院內一派清平景象,我深納一口朝氣,準備前往璧山處吸納吐息,走至院外又折身返回,找到在後院掃地的解雲,吩咐她立在我臥室門前守候,若有聲響便進門伺候洗漱。

學習是一個漫長,痛苦,但又悲喜交集的過程。我三刻鐘會在山頂盤坐,□□吐瑞。辰時一刻紮馬步煆煉定力。二刻在木樁上跳躍練習速度。巳時背那些覆雜拗口的咒語以及練習陣法以及餘家密術。就這樣一日覆一日,從未間斷過,到如今,已過十八載矣。

我踏著輕功直往山頂奔去,如若要□□納瑞,定要在日出之前進行,陽光還未照在大地上,人間還是以陰氣為主,歷經一晚的黑暗,陰盛陽衰,陽光未顯,陽氣從大地上升騰而出,陰氣在清晨反噬最為嚴重,也是在兩者交替往覆的過程中,才能錘煉氣息,打通泉穴命脈。

到達山頂時,卻意外發現多出了一人。他身穿一件青色道袍,手背在身後,閉著眼睛在養神。我淡淡出聲:“父親”。

我深知他平常不會來這兒,他自有吐瑞之地,若是來這兒,必定是找我有事。

“今早來得可有些晚”

“昨晚睡得有些晚,故起遲了”其實我依舊按照平常時刻起床,只是向解雲吩咐了些事兒,因而耽擱了。

“我一早來這兒,是問你些事情”

我低下頭側耳恭聽。

“那個姑娘你可發現有什麽異處?”他在我面前一直都是嚴厲固執的模樣,當然現在也不例外。

異處麽?說到這兒我便想起她那雙清澈的眸子,只是父親並不是想聽這個,“她身上並無腥火氣,應該是個血液幹凈之人”。

他對我的回答很是滿意,“不錯,但是她卻不是普通人”。

我在心中又忖度了兩分,不是凡人還能是神仙?看她那粉琢玉雕的模樣,說是神仙也不過分。

我笑道:“她還能是修煉成精的妖怪不成,我看不像”。

“以後你就會知曉,只是目前為止你都要好生看住她,莫讓她陷入危險,切記不能讓她遭遇陰氣侵蝕,更不能被鬼怪擄了去”。

“血液幹凈之人是鬼怪妖靈絕佳的食物,我自然得小心看著,只是不能接觸陰氣,豈不是小題大作了”我思索了片刻便道。

“有些事等你長大自會明白,陰陽兩道並非只是平常耍刀舞槍,中間的恩恩怨怨便是比山澗的溝壑還深,總之還是小心為上”他難得地長嘆了一聲。

“父親,既然裏面的關系這般厲害,你為何還要收留她”父親以往就說過明則保身,他為何還要出這風頭。

“責任”他的眸子都有些渾濁了,但是裏面的精光仍在,“這是餘家的責任,也是我們的宿命”。

“唔兒知曉了”我不喜宿命這兩字,只是認為自己是自由之身,為何要用這兩字將我困住。若真是這樣,我寧願身在平常百姓之家,寒衣簞食,倒也落得快活。

天邊的朝陽透過疊疊雲層射出一道霞光,天際雲層翻湧,橘紅色的暖光仿若神祇出世,頓時天地萬物都舒展開來,只見林間水霧蒸騰,蔭蔭翳翳,頓時雲蒸霧繞,歌鳥蟲鳴,宛若置身仙境。

我在山頂待至晌午才返回家中,路過祠堂時腳步頓了頓,便推開門走了進去,除了七月半或是臘祭時分我才會進這兒,平常我只覺這兒陰森幽暗,不願踏進。這裏面供奉著餘家太祖烈先的牌位,當然在這眾多靈牌裏,還有我的母親。

這裏的各塊靈牌皆是用上等檀木刻成,上面還包著一截紅布。我將手清洗完畢抽出一柱香點燃,然後躬身拜了拜便轉身離去。

我沒什麽願望可許,也不願輕易許出。因為我知道,我若是向他們祈求心願,那必定是我難以做到的事兒。而我,甚是自負。

“少主子,是依舊將桌椅擺到院內還是在屋裏吃”解雲恭恭敬敬道。

“外面”我將身上的黑袍遞給她,便要水洗手,“那個小姑娘現在何處,喚她來吃飯”。

“今早便被二師兄叫去,說是要將她安排到學堂裏學習道義”解雲與莫離皆是父親的弟子,只是她立意跟著我。

我皺著眉頭將手擦幹,“他又踏入了我的院子?”

解雲低著頭沒有回答。

我冷笑一聲,喚解雲將飯菜裝起來隨我去學堂一趟。

餘家學堂專為餘家弟子而設,學習的都是一些風水八卦,符咒密語等,我在哪兒待了兩個多月便離開了。

學堂在西面,離悟易園不遠,這個時辰學生應該都回自家的院子吃飯去了罷,那個小姑娘應該還沒去處。果然,我透過窗戶,只見裏面只剩下她一人,她穿著藕色衫紗端坐在椅子上,神情專註地凝視筆下的動作,不知她在做什麽這般投入,只是這樣的她,嫻靜地像是一幅水墨山水畫。

“你怎麽不回去”我站在窗戶下淡道。

她顯然是被我驚到了,手下的筆打了個顫,在紙上垂下一滴厚重的研墨,然後在那張白紙上氤氳開來。

她木訥地擡起頭,往四周環顧了一圈。半晌才道:“去哪兒?”。

這是我的疏忽,她的娘親已經離開,只剩她一人在這兒,美名其曰傳授道義,其實就是寄住在餘家尋求保護,先不說衣食成問題,連族中同輩都難認得幾個。

她,也是個可憐人。

我招手喚她出來,然後尋了處湖水中央的荷亭坐下,解雲將飯菜擺到石桌上,遞給她了一副碗筷,“我已喚解雲將你的衣物搬到了悟易園,以後你跟著我罷”。

她低頭不語,我亦不再說話。斜葉荷心,蓮蓬錦鯉,原來餘府中也有美景。

飯畢,解雲端上兩杯茶來覆又退下。

“在學堂中可還習慣?”。

她搖搖頭,又點點頭。

我淡道:“這是何意?”

“我不知私塾原來還會學這些陰陽怪論,雖然我不喜歡,但我亦會去學”她盯著我,說得很是懇切。

“不用勉強”我雖是如此說,但還是希望她能全心投入進去,這些東西說不定以後會保住她的命。我可以護著她,但又豈能護上一輩子,一切還是得靠她自己。

“你為何不同我一起去學堂,你的年齡不正是上學的時候麽?”她一手枕著下顎,好奇地開口,“這樣我倆還能成為同窗”。

我有些想笑,於是便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按理說我算得上是你的同窗,畢竟也去學習過兩月,但真要追究到底,你喚我師姐才更恰當”。

她嘟囔著嘴搖搖頭,“才不是師姐,是唔生,唔生!”。

“隨你”

“傍晚放學我會讓解雲去接你,你莫要亂跑”我起身對她道。

“你去哪兒?”她扯住我的衣袖覆又放開,只是擡起一雙溫潤的眸子望著我,我在她清澈的眼中似乎看見了湖中靜然盛開的蓮荷,亭亭可親。

“城北郭家的掌櫃去世,我要隨著父親去替他看看墓地”我淡笑道。

“那,那我等你吃飯”她的一張小臉漲得有些潤紅,過了半晌她才說出這麽一句話。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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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郭家是長安街上有名的酒坊,他手上釀酒的絕學傳自祖上,很多人都想向他尋求秘方,但都被他婉拒了。他家日益興隆,日子也富貴起來,本應是贍養父母,怡樂子女,共享天倫,可嘆千金難買一日命。貧賤時候身體健朗,苦日子裏也能嘗到甜頭,日子好過了,甜頭卻比往常少了好些,生活習慣也開始荒廢,縱酒享樂,不知節儉。縱使你賺了萬兩銀錢,現在也無福消受。

我和父親去的時候還未發喪,酒壇子都被移去了後院,大門口設了一個靈堂,專為接待送殯客人。白布黑字,黃紙白燭,他的妻兒皆跪在地上哭泣,哀怨悲慟聲不絕於耳。靈位旁邊還坐著一個耄耋老者,白發蒼蒼,臉色溝壑數道,形容憔悴。

俗話說得好,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富貴強求不得,命也是如此。天道輪回,有因有果。現在的境況全是你應當承受的,富貴,壽命,姻緣,學業,全憑各自造化。

而他人的命數造化,別人終究是代替不了的。

“唔兒,天命難窺,你別忘了分內之事”父親見我心生憐憫不禁呵斥道,“雖說你年紀不大,但也要懂得這個道理,莫要再讓我失望”。

做好分內事難道連應有的憐憫之心都要抹掉?這樣還算哪門子的人性。常說的陰陽兩道,一邪一正,可真渭徑分明?這樣的一竿子打死也算人倫常理?真是笑話。

“唔兒並非憐憫他人,只是憐憫自己”我斂著眸子淡道。

只聽見父親冷哼一聲,便將我叫到了棺材的後面,這裏冷淡淒涼,卻又白布紛擾,香火紙蠟的氣味讓我有些迷糊。

“你是餘家的少主子,以後接管餘家的重擔必定要落在你的肩上,你連這點兒小事都經受不起,那的確當憐憫自己,連我做父親的也可憐你”父親真是生氣了,也難怪,他那般古板無情的人,不氣極才是罕事。

“在小時候父親教導我要心思澄明又要心生憐憫,後來又教導我要無情寡義、冷性絕情,不知這是為何”我低下頭淡道,這裏風大,白色挽布似無根浮萍,飄蕩不定。

“身為餘家的人,不憐憫又怎能得上天庇佑,不絕情又何談抓鬼驅魔,難不成你還要對鬼怪起悲憫之心”父親背對著我看不見面部的表情,我想定是嚴肅至極。

“未嘗不可,在我看來鬼怪也有好壞之分”這些話我本不敢說出口,這次父親怕是對我很失望罷,但我並不後悔,萬事隨心走,這也是他教導我的。“山林野怪,都是萬物生靈,為何要趕盡殺絕,惡鬼兇靈也是混沌一體,人做錯了有改正的機會,他們為何沒有,若是循循善誘,以禮——”

我的話在父親的巴掌聲中戛然而止。但我仍覺得自己沒有說錯。

再則,對錯的分界線在哪兒,是在餘家的那一冊家典古卷上,還是在天道秩序的鏈條上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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