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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繾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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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繾綣

“三哥哥!”皇城之上,傳來一聲急切的呼喚。

楚蘭楓不用回頭便已猜到,今日是雲姝選親的大日子。怎奈軍情十萬火急,他不能回頭,也不能停下。

“三哥哥!”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喚撞碎了他的心,他下意識勒緊韁繩,回頭望去,她一襲紅衣駐足宮墻之上,半個身子探出,迫切地向他招手。

他猶疑不決,望著她的雙眸波瀾暗湧。

忽然,雲姝做出了令他膽寒的舉動——

她顫顫巍巍站在城墻墩子上,不顧侍女驚呼,兀自向他揮舞手臂,花容含笑,怒放若初夏之桃。

楚蘭楓幾乎立刻摧馬朝她狂奔,驚魂未定之時,忽見雲姝腳丫一滑,身子毫無阻攔地朝下栽去——

“啊啊啊!”在雲姝驚恐的尖叫中,楚蘭楓飛身上前,一把將她攬入懷中,同她衣袂交疊著跌落在地。

雲姝花容失色的小臉近在咫尺,喘息相聞,此生最近的距離...

...時光已靜止,眼前只剩環擁在懷的這個人,他同父異母的妹妹,楚雲姝。

在心動之前,楚蘭楓的理智就將一切打入萬劫不覆之地。他立刻翻身而起,扶起雲姝。小丫頭身子一軟,跌入他懷裏。他心口又一熱。

“傻丫頭,你瘋了嗎?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有多危險?”

雲姝赧赧一笑,聲音柔軟:“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救我...”

她還想賴在他懷裏不起來,卻瞥見周圍聞訊趕來的士兵,忙從他懷裏退出,“三哥哥,這兩個月你還好嗎?京畿事務繁忙嗎?”

“我很好,你...”楚蘭楓細細打量她,出落得愈發俊麗,再也不是初見時那個糯乎乎的小團子了...

“聽說你今日選親,可有中意之人?”

雲姝沮喪地搖搖腦袋輕垂眉睫,望著他欲語還休。

“...不急,緣分總會到的。”楚蘭楓淡淡一笑,藏盡心中苦澀,話鋒一轉,“雲姝,我還有事參見皇上,就先...”

“我跟你一起!”雲姝脫口而出,楚蘭楓心尖一跳。

“那你的選親...”

“我不在乎!”

是啊,她不在乎。她甚至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楚蘭楓苦澀一笑,垂眸任淚淌落。

下意識地,他去尋懷裏始終帶在身邊的絹帕。二十年了,絲絹已泛黃、陳舊,他卻從未弄丟。

絹上血字早已變成玄色,然他每每凝望時,總能依稀看見她在絕望之時泣血寫下這四行字:

“浮雲遙遙,殊途難歸。

南歸南歸,吾心為誰?

既不能歸,何妨無愧?

拖此殘軀,魂兮永追!”

出嫁日,花轎前,她舉起釵影匕,決絕刺向自己的頸子。

青絲落地,幾滴鮮血玷染雲姝蒼白的指尖。薄刃因她用力割斷發縷而劃破頸上肌膚,玷染一縷鮮紅。

“吾以此發明志,今生所愛,永世不負。寧為玉碎,絕不委身!”字字如雷,敲得大地肅靜無聲。

楚蘭楓目中滿是心疼,心揪得更緊。她竟用這種方式與自己訣別,與家國訣別。

她仍是走了,遠嫁千裏。留下一抹哀紅,一縷青絲。

他拾起,小心翼翼用絹裹好,珍藏於懷,烙印情絲於心。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

長風幾萬裏,吹度玉門關。

帳外傳來急喝:“陛下,軍情來報!”

楚蘭楓收回神思,淡淡道:“進來。”

軍士步入,呈遞一份奏折。

空氣靜謐得可怕。氣氛逐漸轉冷,與北境的冰天雪地別無二致。

楚蘭楓合上奏折,眉宇深壓,目光如淵。他閉了閉眼。隱隱的,似聽到軍營外四面八方的哀歌,那是送別戰亡勇士的歸魂調。

楚蘭楓無力揮了揮手,遣退軍士,只剩他一人。他仰面靠在椅子上,目光淒迷蕭索,似透過帳篷望入無盡蒼穹。

他如何能走到今天?回首來路,二十年流光,彈指一瞬,她的容貌他都快記不清了。可是那相遇的剎那,一瞬的心動,他此生都不會忘記...

“我叫雲姝,你叫什麽呀?”粉雕玉琢的紅衫小丫頭躲在一顆大槐樹後,偷偷望著他。

他何嘗未註意到她?只是礙於皇家禮法,他必須恪守慎行,保持距離。

她是父皇最寵愛的小公主,玉葉金柯,生來尊貴。而他呢?他只是一個沒有名分庶出的小子,縱得父皇垂憐,由市井寒窯帶回皇宮,得了皇姓,也改不了他生來骯臟的血統。縱得貴胄之名,也終究與那兩位皇兄有雲泥之別。

七歲時被父親帶回皇宮,安置在偏僻的宮院,雖出行自由,卻屢遭宮人白眼、兄長咥笑。六親無依,他只能靠自己。他暗自立志,勤學文章,苦練武藝,將一切本屬於他這個年齡的情緒統統埋葬心底,他只剩一個念頭:變強!

而那一天是他生平第一次笑。

雲姝跑到他面前,露出世間最天真無邪的笑容,為他拂去書卷上沾濕的落雪。

“你不說話,我就叫你小啞巴啦?”她聲音甜美,雙眸清澈,就算是調侃人的字眼聽起來也只剩頑皮。

“我叫楚越,字蘭楓。”父親只隨手給他起了“蘭楓”二字,名是他自己選的。他發誓有朝一日要出人頭地,超越一切曾嘲笑他的人。

“真好聽的名字!”她癡癡地念,細密卷曲的睫毛輕輕眨著,似初春破繭展翅的幼蝶,羸弱,卻充滿生機。驀然她擡起小臉,小手攥住他的衣角,“大哥哥,你也姓楚,你是我哥哥嗎?”

楚蘭楓忽然很想捏捏她糯米團子似的臉蛋,又極快忍住,繼續面無表情,“嗯。”

“哇...我有哥哥啦!”小雲姝開心地滿庭亂跑,如紅蝴蝶般翩翩起舞,圍著楚蘭楓咯咯地笑。

楚蘭楓有些無奈,這丫頭也不止他一個哥哥,怎就偏因他雀躍至此?

忽然,後背一重,何物砸在他身上。他回頭看見小雲姝從地上摶雪球,小臉紅撲撲的似樂開了花,“三哥哥,咱們來打雪仗吧?”

不及他反應,雲姝小手一揮,一團雪沖他腦袋砸過來,“啪嘰”餵了他一嘴。伸舌舔了舔,一絲冰涼甘甜融化舌尖。沒由來的,他輕輕一笑,不知是氣糊塗了還是怎的,總之等他意識到自己笑了的時候,微微一楞。片刻功夫,三五個雪球又朝他招呼過來,直將他砸醒。

他不禁心頭一熱,也揣好書簡,彎腰摶了個大大的雪球...

……

夜幕已垂,邊疆之夜淒冷寂寥。

烽火餘燼伴鵝毛大雪漫天飛舞,為人間英靈作最後的祭奠。

帥帳沒有點燈,黑漆漆的,寂無人聲。

若非帳內偶爾響起隱忍的咳嗽聲,士兵們非得入內一看究竟不可。

楚蘭楓被淤血嗆醒,捂著胸口感受心臟疲憊地跳動。

今日是他第一次披甲迎戰,主將虎從風已戰死,副將叛逃,只剩他一人。可他還是勝了,拼盡一身熱血,洩盡一腔悲恨。那是積壓了二十年的怒火,他已化作無情的殺戮之刃,暴戾,冷血,令敵膽戰心驚。

可他也傷得不輕,大小十餘刀割劃傷,又被敵方主將一腳踹在胸膛。對方一刀斬向他時,他急中生智,就地一滾,掣槍橫掃,絆倒對方,順勢一劍刺敵心窩。

一國之君,戮殺敵將,斬敵首級,無疑最能鼓舞士氣。本已一蹶不振的南國士兵絕地反擊,在楚蘭楓帶領下扭轉戰局,潰退涼國三萬大軍。

這一戰,殺敵一萬,自損八千。暔國雖勝,卻已是強弩之末。

涼國大軍不知何時再卷土重來。

寒夜漫漫,孤枕難眠。

楚蘭楓望著桌上漆黑的油燈,不知不覺眼角已濕潤。

曾幾何時,誰為他點燃那盞燈,為他帶來困頓日子裏唯一的光明?

“三哥哥...”

恍若熟人之音,她的身影緩緩浮現,提一盞琉璃燈,為他漆黑的書桌上添一縷光明。

“傻哥哥,這麽黑會看壞眼睛的...”雲姝滿臉寫著擔憂,深深凝望他。

他素來愛書,白日習武,入夜便讀書。可恨宮裏太監不給他燈油和蠟燭,他只能緊貼窗前,借月光讀書。若是冬天,他只能靠近炭盆,一邊取暖一邊看書。偶然有星子迸落,他又吹又撣,生怕燒毀了書卷。

直到雲姝頭一次來串門,看到他住在這破爛的小屋,柳眉倒豎,驚怒不已,但更多的是憂愁。她給他送來很多棉被、木炭,以及多到用不完的燈油蠟燭;她日夜伴他苦讀,困了便枕著他胳膊趴在桌上睡覺,哈喇子暈濕一塊。

他無奈笑笑,揉揉她的小腦袋瓜,將她抱回自己那張簡陋的竹榻上,蓋上她給他送來的上等蠶絲被。直到天亮,他終於挨不住了,趴在書桌上沈沈睡去...

天亮了,軍營裏的老公雞無奈地啼叫,叫不來故國援軍,撕不破黯夜濃墨。

陰靡漫天,已多少天沒有看見曙光了?真正的勝利又何時到來呢?

“姝兒,你還好嗎?”楚蘭楓遙望遠空,似穿越千山萬水,回到那日皇宮內,一切不安被點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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