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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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條悟覺得自己仿佛在一片虛無中不斷地下墜,下墜。耳邊明明該是一片寂靜,卻又好像無時無刻不充斥著喧囂,感官和靈魂分明同時察覺到了危險,可自己竟不願意睜開眼來看一看。

不知過了多久,墜落終於停止,像是被包裹在溫柔寧靜的海水之中,五條悟本能地感到眼皮越來越沈。

就這麽睡下去好像也還不錯,他想。

就在這時,耳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有人在叫他“悟”,說:“你醒了。”

五條悟猝然睜眼,周遭顏色幽深沈郁,而在他不遠處果然站著一個人——夏油傑。

……說是“站著”也許不夠準確,比起站在那裏,夏油傑看起來更像一個漂浮著的虛影。

“我們又見面了,悟,”夏油傑的聲音聽起來依舊清朗溫和,他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緩緩道,“我有些沒想到。”

他已然恢覆在盤星教時的打扮,明明身披整潔熨帖的袈裟,落在五條悟眼中,卻和小巷裏那副血肉模糊的軀體一樣刺眼。

於是夢境理所當然地就此破碎,對於這個事實,五條悟並無太多不可置信的感受。他早已不是十六七歲的高專學生,當然明白與錯過愛侶重修舊好的戲碼只會在人氣小說或電影裏上演。他只是有些感慨這劇目不夠成熟,畢竟以五條悟自己的觀影經驗來說,誤會解除,克服坎坷之後,他理應該和夏油傑吵吵鬧鬧而又緊密糾纏地走完一生,然後躺進同一墳墓,讓死亡也無法將他們分離。

這般劇情即使在此處的異度空間排演個三年五載的亦不算是過分,五條悟平平淡淡地想:還是太快了一點,果然童話都是騙人的。

不過此刻,比起跟夏油傑敘敘舊,他更想沖著對方的臉來一拳,質問他這道貌岸然的“摯友”:你所說的“已經決定了生活方式”就是吵了架避而不見之後在夢裏意//淫你的老朋友嗎?但糟糕透頂,五條悟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不知什麽原因,竟然無法開口講話。將無恥蔓延到異次元的邪///教教主!五條悟口不能言,只好用憤恨的目光怒視夏油傑,企圖以此傳達自己的控訴。

對著六眼神子要把他燒出一個洞的目光,夏油傑卻好似無知無覺一般開口:“悟,我猜想

你或許會好奇為什麽來到了這裏,所以無論你是否願意,大概都要聽我啰嗦地解釋幾句,”  大概是五條悟的眼神中的憤懣太過強烈,夏油傑露出有些忍俊不禁的表情,安慰道,“別擔心,聽完這些,你就可以回到現實世界了。”

“老/子不好奇也不想離開。”五條悟在心裏說。

夏油傑並不會讀心,因而也就沒有聽見五條悟素質欠奉的否定答案。他偏開眼,凝視著某處虛空,好像這樣就會更容易開口一些。

“我肉身早已被人占據,意識也應湮滅,靈魂卻仍然不肯就此罷了,心中執念太過,讓天道都有所感應,於是將你和我帶進了這個幻境之中。”

“這是否與詛咒的原理類似”夏油傑笑意盈盈,“悟,我第一次因為詛咒師這個身份而感到慶幸。”

真是自命不凡的家夥。五條悟心中嗤笑:你以為我能來到這裏全是你一個人的功勞嗎?咒術界世風日下,最強咒術師竟也產生了像詛咒一樣無望愚蠢的念頭,從而被某人抓到可乘之機。夜蛾正道那老頭子要是聽說這個消息,怕是要當場氣死了。

“我的執念造就此境,但也並未想要求太多,只覺得哪怕跟你一起再經歷一遍高專三年便已是極好,我沒有想過,悟原來是想要‘拯救’我,更沒有想過……你可能存在跟我一樣的心思,”說到這裏,夏油傑和煦無波的語氣終於起了些許變化,他像個害羞的男高學生一樣垂下了眼,使得五條悟更無法從他本來就小的眼睛裏捕捉到什麽情緒。“所以無法自控地做出了一些冒犯的舉動,說出了一些冒犯的話,請你不要怪罪。”

說著充滿歉意的話,卻更像某種隱晦得意的炫耀,就好比一些時候,用繾綣的吻來表達安撫抱歉,之後的動作卻與此截然相反。唯一被“冒犯”的對象——五條悟對此人的尿/性再清楚不過,迫切想要喊出心聲:“還不如說‘你終於落到我手裏了’比較直接吧!”——如果不是他現在做不到的話。

事實上,不止五條悟,說了這麽多,夏油傑自己都覺得裝腔作勢,他想要再度開口,卻找不回自己的聲音,於是有點倉促地低下頭,看到了五條悟的眼睛。

褪去佯裝的不滿和焦躁,那雙眼睛裏似乎有著更為寧靜卻洶湧的東西,就這樣靜靜地註視著他。

這樣的一雙眼睛,上天慷慨所賜的瑰寶,區別於所有人的,尊貴身份與優越能力的象征。落在夏油傑眼裏,卻更像時常變幻卻又能輕易預測的天空,流露出的是“討厭你”,實際的含義則是“留在我的身邊”。從前夏油傑不確信自己能夠讀懂,而今他知道自己沒有機會再讀。然而僅僅是這樣看著,夏油傑便能夠對自己產生懷疑:或許他的大義並不是創造出一個只有咒術師的理想世界,而是保留住這一片蒼藍色的天空。

他只想要留住屬於他的天空。

情人心語纏綿,就似足以點亮這海底無盡夜。

然而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周遭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不斷有石塊從高空往下墜落,在地面砸出一個個坑洞。夏油傑見狀,鎮定地使出手式,修補起兩人周圍幕帳似的東西上所出現的裂縫,解釋道:“不必害怕,這只是幻境快要坍塌的證明,此處以我的意志為主導,有我在這裏,你就一定不會有危險。”

話雖是這麽說,他卻像橫遭誰的追趕或逼迫,語氣不由自主地加快:“其實我把你送來這裏,只是想要糾正一個誤區,悟,你似乎認為,我曾經之所以走上絕路,一大半是因為你當時沒有及時地發現並制止?”夏油傑聲音輕快,聽起來卻讓人無端發冷,“委實有些幼稚自負,事實上,無論你是否出現,這都將是我的宿命,宿命之所以為宿命,正因為它永遠無法經某一人的影響就此改變或消逝,所以我的死亡必然會發生,你沒必要把它當作人生悔恨或痛苦的開端。”他絲毫不避諱某些刺耳的字眼。

“但如果真的有什麽因你而改變,也應該是我對你的……讓命運降臨得遲一些。”地動山搖間,話語零落成碎片,早已讓人聽不分明。

五條悟只感到被戲耍的荒誕憤怒,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今天應該是個不錯的晴天,以往這個時候他本應在常駐的甜品店裏享用一份最愛的喜九福搭配檸檬鹹茶,再不濟也在高專裏觀摩指導他那群天才小學生們操練術式。而現在,他卻被召來這裏,聽了一串毫無意義的扯淡廢話。話語內容無非指向“放下過去,一別兩寬”,談話的主人不顧前因後果,輕飄飄地要他忘記最無法割舍的一切,居然還美其名曰是為了讓他不再痛苦。

——可是這又怎麽可能能做得到?!

幻境正在以難以預計的速度崩裂著,饒是夏油傑勉力支撐,五條悟也看得出他已是強弩之末。

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徹底從我眼前消失,這一念頭緩緩地升起來。

五條悟忽然覺得這一秘境說不定真有什麽放大負面情感的功能,又或許從一早開始,更需要高專心理咨詢師的就是自己。他用盡全身力氣開口,從齒縫間擠出幾個字:“不,可,能。”

話一出口,他便覺口中泛起腥甜,卻還是咬著牙低聲重覆了一遍:“我告訴你,不可能。”話音未落,喉頭便似被人用刀狠割一記,五條悟的嘴角當即湧出血。料想經此一役,他恐怕要和學生狗卷一樣十天半月無法開口說話,不知便利店可否及時供應足量緩和配方。這是否是愛上一個幽靈的代價?他這樣想著,卻並不覺得後悔。

活著的,死了的,外形狀似清雋有禮的青年亦或猙獰可怖的咒靈。又有什麽分別?我要把他帶出去。五條悟心裏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這人間若沒有夏油傑,便只是換了個模樣的無間地獄。

一聲巨響在空中炸裂而開,足以讓每個所聞之人耳膜震痛。可嘆那五條家的繼承人到底非比尋常,在他人以心念所造的幻境之中竟也能突破束縛。只見他直直向著夏油傑的方向逼近,蒼白俊逸的臉上隱隱染血,看起來竟更像個玉面修羅。五條悟目眥欲裂地看著夏油傑,一字一頓道——

“如果你不能也不願意跟我一起回到現實,那我也可以和你在這裏——”

夏油傑臉上的神色終於驚變,粗/暴地打斷了五條悟,急斥道:“住手,你這是在做什麽傻事!”他想也不想,擡手便攔。

五條悟毫不退讓:從很早以前開始,老子聽從你的每個決定就他/媽是錯的。

二人實力相差無幾,場面一時僵持不下。幻境中天地恍若都換了顏色。守護與毀滅,摯友和宿敵,橫跨經年光陰生死,兩人的對峙都別無二致。只不過曾經要壓抑著愛來對抗,如今的對抗是因為愛。

四周天昏地暗,卷起飛沙走石,夏油傑明知這一切不過虛妄所造,卻唯恐意外橫生,傷及某個行動並不完全自如的人,爭持之中也難免分心。晃神間就已被五條悟抓住破綻,對方不知如何思量,竟使出一個不大不小的術式徑直劈向自己。夏油傑啞然失笑,看來即便身處幻境,某人依舊恨意頗豐,逮個機會就想把自己摁在地上打。不過如此這般,也總好過什麽想法都沒有。於是他躲也不躲,生受了這一下。

絢麗淩厲的招式劃破昏暗,卻直直穿過夏油傑的身體,遁入虛空之中。仿佛他只是一團若有若無的空氣。

五條悟此刻終於清醒,夏油傑,早已不是活人,也未有資格稱作死屍,充其量就是一個無數執念堆疊而起的虛影。縱使自己翻天覆地把這裏捅出一個窟窿,也永遠無法將不存在的東西帶回去。

而那個在2007年深冬為自己排長隊購置喜九福的,註視著他傾吐告白,溫柔或激烈地親吻自己的人,自始至終都是一場幻覺。真正的夏油傑,是平淡或戲謔地說出殘忍的話,也並不會因為五條悟感到痛苦就停止離開。

五條悟凝望著夏油傑逐漸黯淡的身影,遲緩地意識到無意義的對抗只會讓他的心力流失更快,從而讓彼此所剩無幾的時間成倍減少。

他頹然垂下雙手,靜止在半空之中,不再去看夏油傑。

有什麽東西滴落在地面上,沒有發出聲音。

就像是某些坦白也無用的心聲。

不知過了多久,天地間晦暗詭譎的顏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櫻花般純凈的粉,空氣中彌漫起清甜的氣息,就好像此時此刻才開始回歸夢境。

在五條悟眼裏,這無疑預示時間告罄,幻境消散的事實。他只得擡起頭,想要對夏油傑說句什麽。情人訣別往往會怎樣說?總之不該是“聖誕快樂”吧,可還未等他行使這一修正的機會,便感到有一股力量將自己吸引,使他直往一個所在而行……正是夏油傑的方向。

五條悟堪堪懸停,與夏油傑近似呼吸相聞,夏油傑正不錯眼珠地註視著他,眸中情緒難辨,有一個瞬間,五條悟以為他要吻自己。

行,能不能真親到就看你的本事了。五條悟對此並不渴望,卻也做好了用餘生消化這一吻的準備。

然而夏油傑最終只是擡手,像是想要碰一碰他的臉。目光愛憐難表,像輕/撫,像嘆息。

五條悟感到身上的傷痛在他這樣的眼神中一點點消失,與此同時的還有驚懼,憤怒,悲傷,自悔,以及不可名狀的怨恨。但與此同時翻湧上來的,是更深的絕望和空虛。

見五條悟始終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夏油傑嘴唇掀動,猶豫幾番,只想到逗他一句:“都什麽時候了還想著和我打架,可以講話了不妨開口說幾句好聽的我聽聽。”

五條悟卻覺得跟他調笑幾句的力氣都沒有了。

夏油傑等了半晌仍無動靜,低下頭去,只來得及瞥見對方睫毛上的水痕。

他心神俱震,只得伸展手臂,想要將五條悟虛攬過來。

虛妄的擁抱形同無謂的誘哄。

五條悟眼前出現一個熟悉的絲絨小盒,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下一秒,盒蓋彈開,有什麽自動套在了他的無名指上。

是那枚本該丟失在雪夜的銀色素戒。

五條悟猛然擡頭,看見夏油傑將手背朝向他,輕輕晃了晃:“我在聖誕節前幾天瀏覽到你的購物記錄,於是就拍了一樣的,延遲這麽久送給你,誠心賠罪,你不要生氣,也不要……”說到最後,夏油傑感覺自己需要克制幾分才不讓聲音聽起來有些抖。

“我從來沒有真的生過你的氣。”

“我並不是從來沒有後悔過。”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五條悟頓了頓,用眼神示意夏油傑繼續說。

夏油傑卻笑了起來,頗似真心實意的開心。良久,他才一點點收斂笑容,聲音放得極緩:  “我記得……夜蛾校長在入學時對我們說過‘咒術師不存在毫無悔意的死亡’,同樣的,人也不會完全沒有做過感到後悔的事。我……窮途末路之時,所叫囂的不後悔,或許也因為不再有機會能夠回頭。”

“但無論如何,我從未後悔過加入咒術高專,從未後悔過結識這裏的人們……從來沒有後悔過……遇見你,”夏油傑終於肯將目光投向五條悟眼底,“哪怕最後死在你的手中,都只算我求仁得仁。”

字字句句像是對他剖開了自己的心。

五條悟只餘苦笑,這個人,狡猾的盤星教教主,學生時代不斷揣摩心意的對象,始終學不會通透可愛。例如此刻他口口聲聲言及的是“不悔”,真正的意思卻只關於愛。

可是時間已經來不及——

秘境中的時間像是水滴流入大海,無聲也無息,卻又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

五條悟被卷上高空,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正在一點點從中抽離。盡管他調動全身咒力嘗試詛咒夏油傑的可能性,還是於事無補。天道好輪回,所謂最強咒術師也終於嘗到有如咒靈囚禁般滋味,明明一動不動,卻好似五臟六腑都就此分崩離析。

實在太疼了。

五條悟艱難啟唇,嗓音嘶啞:“不!傑,不要!我……”

那個人的身影在視線中,淡得已經看不清。聲音卻還回響在他的耳畔,也宛如刻進了他的心中。

“這些年我最高興的,就是看到你長成了獨當一面的大人,並為締造你理想中的世界而不斷奮鬥。即使沒有我的陪伴,你也只會做得更好。那麽,今後無論你身在何方,我都將為你祝福。”

…… 五條悟感覺靈魂都被撕裂,又就此重獲新生。

“祝你從此開心,健康,幸福。你當然可以偶爾想起我,但假若我對你真的存在未竟的詛咒——”年輕的詛咒師時經一年零四月,只待此刻撕去偽裝,露出了他窮兇極惡的真面目,“我希望你能夠忘記——”

他驟然停頓,微微一笑,無奈又自嘲地,像是終於肯傾吐自己所有貪婪,炙熱,渴望永遠的心聲:“不,我希望你……永遠記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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