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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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條悟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整整兩天。

在這兩天裏,他無數次試圖找出自己冤枉摯友的證據,但將那天晚上的細節反覆回憶之後,五條悟終於發現,所有的一切都只指向一個確鑿的事實——夏油傑真的親了他一下。

……假如自己沒有躲,看那架勢,還打算接著親。

往哪親。

五條悟只是稍微設想了一下,便覺得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只好強行將思緒牽引到其他重要的理論問題上。

夏油傑多半喜歡男的,並且,喜歡的還是他。

為什麽?

五條悟很快得出顯而易見的答案:當然是因為老子長得帥能力強性格又好,如果夏油傑一定會喜歡上一個男人,恐怕也只能是他了。

想到這,五條悟驚覺比起不適或排斥,自己內心深處的感覺竟然是一種類似“夏油傑品味不錯”的讚賞和,自豪?

那麽,我自己呢?

身為特級咒術師兼高專教師,五條悟目睹過慘烈的殺戮和離別可謂數不勝數,但夏油傑終歸和別人不同。

時至今日,五條悟捫心自問,他仍然無法全盤接受夏油傑的死亡。

而這背後的原因,究竟是夏油傑在種種陰差陽錯下殞命於自己手中,還是……自己對他也存在不一樣的感情?

這個結論如同平地一聲雷,將五條悟砸得有點懵。

窗外天色漸暗,世界正暈染上暮色痕跡。

五條悟心浮氣躁地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久違地覺得有點餓。

大概人在焦躁的時候,身體器官總是要比平時敏感一些。

他大步走到零食櫃——準確來說是甜品收納櫃前,“嘩”的一聲拉開抽屜,用勁太大差點整個拽掉。

五條悟將抽屜安回滑槽,黑著一張臉低頭翻找起來。

抹茶紅豆卷——這麽苦到底是是誰在吃。

草莓慕斯——這麽甜到底是誰在吃。

毛豆生奶油喜九福……這個是真的吃膩了。

五條悟越找越煩,簡直有心整個櫃子轟掉……如果不是太鋪張浪費又顯得很像反社會。

正當他耐心告罄,打算作罷之時,指尖忽然觸到一個東西。

五條悟一頓。

這什麽?

橙花山茶巧克力味……喜九福?

聽起來是個新穎的搭配,不知味道會否比較災難?不然怎麽會被自己壓箱底了。

五條悟一邊思索,一邊打開包裝,拈起一個喜九福丟到嘴裏。

……味道不錯。

橙子和山茶的清香巧妙地中和了奶油巧克力的甜,在齒間回蕩開。

——所以怎麽就買了一包啊。

五條悟三下五除二吃完整袋喜九福,對著空蕩蕩的櫥櫃,有些懊惱。

他翻過紙袋,遍尋商家信息,終於在角落發現一串號碼,以及“摯愛私享,甜蜜時光”的廣告語。

五條悟盯著那串數字,總算回想起來。

這家甜品店位於東京市郊,名聲不大但口味頗佳,他偶然嘗過一次之後便喜歡上,從前在高專時常常翹掉下午的課去吃。

還被有個沒品味的人評價說:“這就是你讓我翹課來陪你吃的‘超級無敵棒’的東西?”

只不過後來此店似乎改良了配方,他卻嘴挑得很,還是更吃得慣舊口味,一來二去,就再也沒去過。

很久之後他心血來潮想重溫青春體驗,興沖沖走了幾公裏回到那裏,只看到一張閉店通知。

五條悟心有不甘,索性致電詢問詳情。老板是位和藹可親的中年女人,聽到他的聲音很是意外,緊接著有點遺憾地告訴他,由於租金和私人原因,已經將店面遷至別市。

想來也是,在這寸土寸金,瞬息萬變的東京,一間小小的甜品店十年來未有任何改變,恐怕才是不可思議。

五條悟忽然之間失去興致,他幹脆地起身,將包裝紙揉皺成一團,“咻”地一下扔進了垃圾桶。

然後對著昏暗一片的房間,沒有開燈,猛地癱到了床上。

睡意來得很快。

夢裏,五條悟回到高專,依稀是2005年冬天,東京下起小雪。

他不知因為什麽跟夏油傑拌了嘴,幾天來都故意晾著不理對方。

節日將至,街頭各處被歡樂氣氛籠罩,百貨大樓也應景推出新款糖果。他一早嘗過,造型相當漂亮,口味不敢恭維。

所以他很難出形容一進教室之後,就在座位上看到這些的感受。

但很快,五條悟轉變了想法。

他伸出手,撥開眼前幾盒精美的糖果,徑直拎起一個略顯樸素的紙袋,打量片刻,便直接撕開了包裝。原本造型可愛的喜九福圖案慘遭破壞,顯得有些滑稽。

“道歉未免沒誠意,哪怕送個季節限定款呢。”五條悟心裏嘀咕,刻意忽略了他前幾天排隊兩小時也沒搶到的事實。

他完整吃下三個,煞有介事地擡頭問:“硝子,你有沒有看到這個是誰送的?我並沒有在上面看到聯系方式欸。”

家入硝子滿眼寫著“你是智/障”,卻還是配合他做戲做全套,她吐出一口煙睨了五條悟一眼,說:“意思是你並沒有打算接受告白,就收下了人家的禮物?”

“我也沒說我不打算接受——”

“悟。”

佯裝無所謂的話音終於停住。

五條悟動作僵硬地回過頭,看見夏油傑靠在門邊,像是已經聽了有一陣子。

目光對上的剎那,他很淡地笑了起來,只輕描淡寫地問:“收了這個的話,算是已經原諒我了嗎?”

轉眼又是燈火葳蕤的東京之夜,剛剛對著五條悟溫柔微笑的青年倒在漆黑小巷裏。

夏油傑全身上下已經沒有一塊好肉,斷掉的右臂垂在一邊,卻還是無知無覺般,仰起頭註視著五條悟,聲音輕柔好似戲謔:“來得真慢啊,悟。”

五條悟出於自保,只得看向他的臉。

明明未有片雪沾身,自己卻覺得刺骨的冷。

他記得自己平靜地手起刀落,插科打諢地同學生乙骨開玩笑,光明偉大正確地投身高專教師道路之中。

然後記憶就此缺了一塊。

最後是蟲鳴熙攘的仲夏夜,曾經憑一己之力撕裂開他餘生的人近在眼前。五條悟發覺自己其實竟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怒,他很想質問一句:“為什麽?為什麽你明明對我懷有這樣的感情,卻還是任憑我們……走到了最壞一個結局?”

夏油傑扳過他的臉,如五條悟所料一般吻上來。

而這一次他沒有躲。

五條悟一身熱汗地醒過來,在一片漆黑中,楞怔地望著天花板。

可惜天不遂人願,下一秒,手機屏幕驟然亮起,他激靈一下,伸手抓過來。

……只看到了夜蛾正道的名字。

簡短的詰問透過屏幕傳達而來,讓五條悟所有綺思霎時間煙消雲散。他無奈地長吐出一口氣,翻身下床,收拾好自己出了門。

夏末秋初的早晨空氣清新,帶著微涼的露水,五條悟深深呼吸,感覺心情難得舒暢了一點。

然後在拐角處的走廊和某人狹路相逢。

夏油傑眼下泛起淡淡的烏青,臉色比平時蒼白更甚。一看就是一連幾天都沒有休息好。

五條悟下意識地想要開口問詢。

……又有幾分心虛。

畢竟他也無法判斷,沒確認關系之前就突然親吻和把人當作夢境裏的臆想對象,究竟是哪個更冒犯一些。

於是只得清了清嗓子,裝作若無其事地問“傑……你找我什麽事?”

“沒什麽,”夏油傑垂下眼,將黯淡的眸光和情緒一同遮掩住,語調和煦如常,“夜蛾校長讓我轉告悟,如果無故曠課超過五天,記過處分,影響特級評級。”

真的在期待他說點什麽的五條悟:“……”

他一瞬間差點被氣笑了,拼盡全力忍住表情後,五條悟直接繞開夏油傑,只留給對方一個瀟灑的背影:“如果傑找我就這麽一點小事,那還是不要浪費時間了,發個短信也是可以的嘛。”

四周靜得只留風劃過的聲音。

“我……我確實對你存在那種感情……從很早開始,但歸根結底,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而已,”夏油傑說出了有生之年以來最顛三倒四的一段話,停頓良久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你不需要有任何回應和困擾,其實我最希望的是,悟可以當作什麽也沒發生一樣……我知道,這是很荒謬的要求。”

夏油傑一向懂得調和氛圍,轉移話題,力求讓每個人都輕松愉悅。比起鋒芒畢露的五條悟,他是出了名的好好學長。

但沒有人知道,他根本不擅長甚至是害怕去面對任何的,自己真正留戀喜愛但已經出現裂痕的關系,所以大多數時候,寧可尷尬地維持現狀,或者提前做好最壞的打算。

就比如此刻,當夏油傑聽到眼前人冷冷地嗤笑一聲,反問他:“你憑什麽以為,我們還能做回朋友?”之後,他實在不知道該怎樣去理解這句話。

大概是“給老子滾遠點”的意思吧。

“悟覺得很奇怪,對嗎?”他有些自嘲地笑了起來,“那麽保持距離也好,不想再看到我也罷,我都能夠做到。”

“只是請你,不要徹底將我從你的人生中剝離出去,只有這一點……我沒辦法完全接受。”

……完全沒辦法接受。

他說完,和五條悟視線交匯,蒼藍色的眼瞳像結了霜。

悟什麽時候用這樣的眼神看過自己?夏油傑突然間後悔起自己三天前沖動的舉動,真切地。

他只片刻就敗下陣來,避開目光:“你好好考慮一下,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他強撐著體面下了結語。

卻被一把拽住。

夏油傑試探著掙紮了一下,整個人便被掀翻到地上。

恍惚中,他感覺自己骨頭都被捏得有點疼。

“這是真動氣了。”他想。

被學生時代暗戀的男孩子狠揍一頓,說出去也算軼聞一樁。夏油傑苦中作樂,幹脆聽天由命。

五條悟動作粗暴地拎起夏油傑,眼神裏滿是居高臨下的審視,手指卻輕輕擦過,揩掉了他唇角的灰塵和血汙。

夏油傑一瞬間失神。

下一秒,他聽見平淡而漠然的聲音:“有能耐,夏油,從來不說一個字我愛聽的話。”

伴隨著吻一同降臨。

這個吻持續的時間很長很久。久到仿佛能夠將他們之間經年的分離動蕩都就此彌合。

五條悟感知到夏油傑前所未有的劇烈心跳,連同他自己驟然上升的體溫,潮熱氣息糾纏之間,他恍然明白自己誤打誤撞間,無疑將任務難度系數提升了一大截。

從“如何讓夏油傑開心”“如何讓夏油傑好好活著”變成了——

如何去愛他。

愛對五條悟來說是個難得並未掌握的領域,這一詞匯通常指代激情,甜蜜,獨一無二。但與此同時,也意味著交付真心,袒露自我,稍有不慎便是懸崖萬丈。

他當然理解人們為何將愛情追捧為世間至寶,然而曾經無論讚嘆或唏噓,五條悟都對這一神乎其神的玩意兒持“敬而遠之,看個熱鬧”的態度。

無他,概率太小,投入太高,贗品過多,怎麽看都不劃算。

但現在,只是因為對象是夏油傑,只是因為足夠的喜歡和渴望,他竟也想放任自己參與這一場豪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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