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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隱入深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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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隱入深牢

只見谷地白茫的霧氣裏,立著一座孤零零的牌坊。

“那棵皂角樹是個幻象。婆婆你這位友人幻術確實極佳,差點連我都被蒙過去了,不摸上去都看不出來樹是假的。”玄乙笑道。

“就喜歡些花裏胡哨的。倒像是那家夥的作風。”也說不好這句到底是誇獎還是貶損。

玄乙看著浮動的石階思考要不要過去:“不過,您確定那些中邪的龍族是在這附近出現的嗎?您的友人,怎麽會和龍族有關系?”

說到底這是別人的私宅,就算玩點花樣那是人家自己的事情,不好冒昧地往裏面闖。如果和龍族沒有關系,他考慮著就不進去了,把老人家送回去治傷更要緊。

“進去也無妨,”藏牙哼一聲:“就在他屋子外頭不足百步傷了,我倒要問問他的不是。”

為了安全,玄乙將身上的衣帶解下來,一頭系在自己腰間,另一頭系在了藏牙的腰間,系好後,他們便隱入了周身的環境,玄乙牽著藏牙從石階上走過去:“平日很少聽您說起他。”

藏牙擺擺手:“孽緣。”

那就是有一些情誼在的。

“我年幼的時候,他和他母親逃饑荒流落到我們家附近,母親病死在了街頭。我父親看他一個小孩兒可憐,把他帶到我們家養了不到一年,還替他母親送了葬。所以他認了我父親作義父,叫我妹妹。”藏牙娓娓道來。

玄乙明白了:“後來怎麽就這麽快斷了關系呢?”

“他偷了家裏一個很值錢的花瓶出去賣,父親知道了很生氣,就把他打了出去,從此斷絕關系,對外也不承認養過這麽一個孩子。只不過偶爾他會給我寫信。”

“小時候缺少父母教養,所以藏了不好的習性吧?”

藏牙搖頭:“他這個人,一向是不走正道的,天性就非善類,在我看來與後天的教養倒沒有多大關系。所以他聯絡我,我也很少回信,後來我家道中落淪落到了冥界,在遇到您之前,他接濟照顧過我一段時間,對我的醫術也有指點教導,算是承了他的情。”

玄乙問:“恐怕,承這樣一個人的情並不好受吧?”

藏牙只是一哂,並沒有接話了。

玄乙看她的表情大概明白她和張嵩的關系恐怕覆雜而深切,並非他這個外人可以隨意審度,既然藏牙不想多說,他就沒有追問下去。

他們穿過了牌坊,原本看起來牌坊後面的樹林立刻就變了,現出一棟宅子。

要說它是宅子也有點不妥當,因為顯然沒有民宅是長成這樣的——玄黑的大鐵門,包銅門釘做成鬼面形狀,各個青面獠牙,有成年男性的大臂那麽粗,石墻高而厚,墻頭布滿尖銳的鐵蒺藜,石縫中間爬著些黃綠的青苔,使得整面墻都發著寒冷的青色。與其說是民宅,倒不如說這是一座牢房,只有關犯人的地方才長成這樣。

大門是關著的,不過阻擋不了上神,他揮了揮手,門嘎吱一下就開了。

一道樓梯往下延伸,裏頭有些火光映照出來,玄乙牽著婆婆往下走,一邊走,一邊在她耳邊小聲地描述他們現在所處的環境。樓梯引領著他們進入曲折的暗道,這裏一下子冷了下來,風在空蕩的甬道裏呼嘯,不斷有水聲在耳邊緩慢地滴答,還隱約能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響,像是老虎或者獅子的低吼,但並不是很明顯。

這時,從暗道對面走過來五個一隊穿著灰衣的男人,其中四個走在後面擡著一副春凳,上面蓋著厚厚的一條毯子,遮蓋住下面鼓鼓囊囊的東西。

“快點快點!”走在前頭的男人行色匆匆:“扔到老地方就行了,別管了。”

他們從玄乙和藏牙身邊快速地走過,完全沒有註意到有隱身的闖入者。一行走過去後,藏牙聞到了濃重血腥味,朝那副春凳露出了不安的表情:“不對勁。”

玄乙也聞到了。不僅僅是血腥味,還有一股腐爛腥臭的死肉味道。

他們加快了腳步,走到了一處拱門,血腥味越來越重了,拱門後面豁然開朗了起來,現出空曠的一個大間,火光煌煌地照出整齊排列地六、七巨大的鐵籠,每只都足有一丈多高,至少也比尋常的牢房寬敞兩到三倍,又深又黑,一下子看不清楚裏面到底是什麽。

有沈重而緩慢的呼吸聲,不是凡人能發出來的,仿佛是某種獸類。

玄乙見到鐵籠盡頭有另外四人值守,穿著和剛剛擡春凳的那些男人們很像。他們圍坐在桌前聊天,這時候有一個男人從左邊第三間籠子裏走出來,他手裏提水桶和掃帚,可能是剛剛做完清潔工作。

“搞幹凈了?”一名值守給他倒了一杯水,“嘖嘖,這幾天都第幾條了?”

負責清潔的人把水喝了:“媽的,渾身都是臭味。再死一條你去搞。”

值守拍拍他的肩膀:“我聽說,下個月咱們這兒要準備關了,到時候,應該會派我們去別的地方工作,就不用整天在這兒給這些龍族收屍了。再忍忍,沒多少天了。”

“老子是一天都不想幹!”清潔往地上啐了一口:“要不是看在錢的份兒上,誰想整天在這深山老林裏幹這些臟活?”

另外一個值守卻來了勁兒:“真的?下個月就不用搞了?為什麽呀?”

“那是上面的事情,我哪裏知道。”

“西海龍族最近大批都搬遷過來了。那就是要關,咱們這兒肯定也放不下那麽多龍啊。是不是張先生覺得這兒小了,想要擴建?”

“你笨不笨?擴成多大能把那麽多龍裝下?既然龍都在這兒了,那還要牢房幹嘛?你不知道是帝君的旨意讓他們搬來的?來了就跑不掉!”

……

他們七嘴八舌,完全沒有察覺身後危險已經靠近。

那負責清掃的男人還以為是自己不小心踢到了身邊的水桶,哐當一聲兩腳一陣濕,水桶倒了,裏頭的汙水打翻出來。他罵了一句娘,連忙從桶旁邊挪開,他的同伴要伸手去把桶扶起來,嘴上還抱怨著他怎麽這麽不小心。

然而,很快他們註意到事情不對勁了——桶扶不起來,它就像被釘牢在了地面,汙水從桶裏洶湧而出,那顯然不是一個水桶的容量,汙水混合著血液濃稠、酸臭、深紅,大股大股地在他們腳下蔓延,汙水舔著水舌將清掃員沖倒,水面眨眼間已經上升到了小腿腹。

“怎麽......怎麽回事!”值守大叫起來:“來人!來人!”

他還要喊,汙水翻著紅浪一頭打在他臉上,從水下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伸出來摁住了他的脖子,將他推到墻根上,他驚恐地睜著雙眼,很快發不出聲。

與之相對的是清掃工歇斯底裏的慘叫。汙水像是有意識似的,順著他的腿不斷地往他身上爬,一會兒就把他全身都打濕了,他像是泡在血水裏面,他連眼睛都睜不開,水流冰冷地、快速地在他皮膚上游動,在他自己的視角裏,他是被投入了蛇坑,無數冷血動物纏著他的四肢,甚至能聽到蛇信斯斯作響,他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尖叫。

一名值守跑得快些,從湧動的汙水中奮力地跑出來,頭也不回地往通道外面跑,兩側鐵籠夾成的中間狹窄的通道裏,又陰暗又冷,他喘著粗氣,後面的汙水追著他,他一邊回頭看一邊跑:“別......別追我!走開!”

逃跑不看前路的後果就是撞到了東西。身體遭受了猛烈的撞擊,使他停了下來,他驚惶不安地看著前面,明明身前什麽都沒有,可手一伸,立刻就觸碰到了阻擋物。

他奮力用身體撞擊,眼看著汙水已經追到了腳下,男子漢大丈夫急得眼淚出來了:“不不不......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汙水沒有理會他的掙紮,卷起一股水柱直接灌進他的嘴裏,將他的身體拍到旁邊的鐵籠的欄桿上,他被強制打開了嘴巴,雙腳仍然在奮力掙紮,手扶著自己的脖子仿佛這樣可以阻止汙水往喉嚨裏灌。

實際上並不能,他要窒息了。

——他會死掉的。死期就在今天了。

臨終前的大徹大悟出現在男人的腦海裏。對死亡的恐懼讓他的身體僵硬起來。

然而索命的黑白無常並沒有出現,汙水下一刻褪去了,讓出來一個美麗而嚴肅的人。可能也不一定是人,那樣的氣質那樣的儀態,倒像是天上來的神仙。他站著的地方幹幹凈凈,水流都繞著他走,就好像世界上所有骯臟的東西都天生地和他沒有關系,也不沾邊。

“我問,你答。我不會傷你性命。”他說。

值守其實他根本沒有看到他開口,那聲音是在他腦子裏自動響起來的。他拼命地點頭:“我說,我說!別殺我。”

“你們口裏的張先生,是誰?”

“張、張、張嵩。”

“這個地方,是他的?”

“是......是吧?”

“嗯?”汙水順著腿又爬上來。

值守嚇得兩眼翻白:“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負責看守,我不知道上面的事啊!”

玄乙接受了這個解釋:“從什麽時候開始有的這個地方,知道嗎?”

值守點點頭:“十年前,這個地方十年前就有了。我是第一批到這裏來工作的,剛來的時候我還幫著建了一部分這裏。我家裏原本就是隅谷的。”

玄乙相信他的話:“這裏,到底是用來做什麽的?”

男人沒有馬上回話,他驚懼的表情仿佛是在掂量說出來對方會不會更加生氣。玄乙順著他的目光看向了旁邊的鐵籠,幽深漆黑的籠子像口洞穴,一條已經分辨不出來是什麽顏色的龍趴在地上,它身上爬著老鼠和各種各樣的蟲子,它們興奮地啃食龍族身上的汙穢,但它仿佛並不在意,把頭深深地埋到角落裏。

但玄乙還是看清楚了,它的腦袋上戴著巨大的口枷,細細的鎖鏈從龍角上面釘過去,一直延伸向下纏住它的兩只前爪。可能是因為註意到外面的騷動,它笨重地喘著氣微微擡起了頭,向玄乙的方向望了望。

兩只血色濃濃的龍瞳,翻滾著詭異的恐怖的紅光。

“你別光看著我啊!”同泰急得一頭汗。

同印收回目光。但沒有說話。

回答同泰的只有樓下轟隆的撞門聲。

同泰已經把室內翻了個遍,把能找到的寶貝都找出來了:“乾坤袋、滄海瓶、元天妙成印、雁頭筆......這些東西都不能用來打架啊,你總不能指望用乾坤袋把外頭那些龍全部收到裏面去吧?也不是不可以,但我也不會用這個東西......”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氣喘籲籲。腳上的傷有點崩裂了,又滲出些血絲。

“不行我就出去投降。”同印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賭一賭,帝君是不是立時三刻一定要我的性命,我手上如果還有他想要的東西,他可能不願意馬上殺我。”

同泰反問:“那你有嗎?”

龍王露出個沒好氣的表情。他要是有也不至於在這裏幹耗。

他又檢查了一遍窗戶,幹脆把圍屏挪過來堵在窗戶上,以防龍族從窗戶這邊破進來。但這也堅持不了很久,他知道,而且過了這麽長時間玄乙還沒有回來,可能就是真的被什麽絆住了,他現在只能靠他自己脫身。

他有點焦慮,於是本能地往香爐旁邊走,空對月很能安撫他的情緒。幸好香爐裏的香沒有熄滅太久,淡淡的餘香籠罩在爐子周圍。他閉眼深吸了一口,睜眼就看到床腳上掛著的不周山景圖。

圖上,馬群與海水奔騰,神鳥圍繞著不周山飛翔。

“砰——”

好大一聲!是龍族在外面砸窗戶了。

同泰緊張地看著他。

同印把他扶起來:“你說過,畫是能進去的是不是?”

同泰一下子看到了那張不周山景,眼睛亮起來了:“可以!對!我們可以試試!”

書畫的東西他平時感興趣,研究得多,這時候自然能派上用場。他跪到床上去,對著山景圖默念口訣,畫軸飄然而下,停在空中,淡淡地生著光。

樓下的門這時候已經破了。能聽到龍族的腳步聲從樓梯的方向傳來。

同印並沒有催,手心卻也捏著一把汗。

同泰還在念口訣,他念得很專心,畫軸的光芒慢慢地變亮了起來,能聽到從畫軸裏面傳來的海水拍打巖石的聲音。不一會兒,就連澎湃的浪濤也能聽到了。

龍族已經上樓了,他們在一間房一間房的搜查,窗戶發出脆弱的不堪重負的“嘎吱嘎吱”聲。很顯然,它撐不下去了。

“好了嗎?”同印終於問了一句。

同泰睜開眼睛,揮舞左手在空中畫出一個大圈,向著畫軸一指:“入!”

光芒大放。龍王不得不被刺眼的光逼得用袖子去擋眼睛。就這麽擋了一下,一股巨大的力道拽住了他,把他猛地扯了過去!

他失去平衡,最後聽到的是窗戶支離破碎的聲音。

—卷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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