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潤之

關燈
第三十五章 潤之

大雨漸歇,屋檐水一下一下富有節奏的敲打著窗外黃中帶綠的芭蕉葉。烏雲漸散,屋內重獲光亮。

但這些都並未讓坐在幾案前對弈的兩人有片刻的分神。

屋內暗香浮動,除了落子的清脆聲,再無任何聲響。

最後一子白棋落,棋局已見分曉,輸贏已有定論。

“幾年不見,倒是老夫小看你了。”李懷稔著手中的黑棋意有所指的說道。

身著一身青布衣衫的青年溫和一笑,語氣恭謹,“是潤之班門弄斧,李相承讓。”

“潤之不必自謙,有能力是好事,只是這聰明勁兒可得用對地方,不然徒招禍患。”李懷望著夏潤之輕嘆了口氣。

“潤之一定謹記李相教誨,且思且行,獨善其身。”夏潤之對李懷拱手承諾道。

“你心裏有數就好。”李懷問,“回來見過陛下了?”

夏潤之點頭,“嗯,見過了。”

“怎麽說?”李懷雖說心裏有些猜測,但陛下的心思難猜,他也不敢說完全能猜對那位的心思。

“陛下說我在外也歷練這麽多年,是時候回到永安城,回到朝堂上幫他,這吏部尚書的位置他想給我。”夏潤之視線投在方才的棋局上,語氣不緊不慢,娓娓道來。

“你同意了?”李懷雖說說出口的是問句,但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夏潤之“嗯”了一聲,擡眼看向李懷,“同意了。”

李懷嘆道:“想來想去,如今這朝堂上能接替那個位置的也只有你夏潤之。沈寂這麽些年,也該再一次走出來了,不然這朝堂上下哪還記得你這位身負卿相之才的侯府世子。”

夏潤之笑言,“李相過譽。”

李懷望著眼前的青年,似乎要透過這雙歷經世事的眼看到曾今的天縱驕狂。曾今的夏潤之出身侯府,長子嫡孫,生來就請了世子之位。然他擁有如此顯赫的身份,卻沒長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紈絝子弟,反而小小年紀就有了一定的名聲。

夏潤之有顯赫的家世,非凡的容貌以及讓人無法忽視的才華。

他當年連中三元問鼎宣德殿,禦駕面前侃侃而談毫不怯場,朱筆禦批欽點狀元郎。

永安城的春日裏,少年白衣紛飛,驚才絕艷。那一日,他可謂是出盡了風頭;那一日,世人都知朝中又出了一位具有“卿相”之才的少年,而他還是李相的門生。李相百年後,他這位置合該這位少年來坐……

若不是當年侯爺卷進貪逆案,少年也不會隕落的如此之快。雖說最後還了侯爺清白,但侯爺已然身故,那位驚才絕艷的少年也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視線。

李懷看到青年臉上也已沾染了歲月的痕跡,又是一陣感嘆,“先夫人的忌日快到了吧。”

夏潤之聞言一楞,須臾才回道:“快了,就在本月下旬。”

“赴任之事不急,等先夫人忌日之後再入朝不遲。這事......”李懷頓了頓,“老夫會替你同陛下說的。”

夏潤之動了動唇,似乎想說個什麽,但最後還是只回了一句,“謝謝先生。”

李懷聞言,竟也有些動容,他......許久未曾喚過自己先生了。

當年轟動朝堂的貪逆案老侯爺不幸卷入其中,他曾來求過自己,但自己最終卻並未施以援手,至少面上看來是這樣。也是從那時開始就有了他們師生不和的傳言,但這似乎並不是傳言,那之後潤之登門的次數極少。這一次,若不是為了赴自己的邀約,大概也不會主動登門罷。

李懷曾今也視夏潤之為半子,傾註的情感亦是不少。只是時光如流水,沖走了許多東西,留下的只是外表光滑的、平整的、沒有任何損壞的石頭......本質也只是個添堵的石頭罷了......

李懷到底是沒能將人留下來,那頓晚飯整整一桌的珍饈,卻只有李懷一人品嘗。

“怎麽,他還在怪你?”李懷剛夾起了一片青菜,就聽見有人在旁冷聲說道,但其中的關切之意李懷還是能聽出來。

李懷沒轉頭看,能在他的府邸裏來去自由的也只有宿辛。

“你怎麽來了?”李懷隨口問道。

宿辛將手裏提的酒壺放在桌上,“預料到你今日心情會不好,就帶著好酒來看看你。”

李懷擡眼看向宿辛,眸中無波無瀾,“這回......”

“讓你猜對了。”語氣中皆是嘆息。

李懷放下碗筷,拿了酒杯放在兩人身前,又自顧的拿了宿辛放在桌上的酒壺打開,替兩人都倒了一杯。

“我先幹了。”說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你這......”宿辛阻止不及,李懷一杯酒已經下肚。

見狀,宿辛也二話不說,端起酒杯飲盡。

李懷一杯接一杯的喝著酒,宿辛不發一語,只安靜的陪伴在他身邊,這時候旁人說再多都無用,也只有讓他自己慢慢接受了。

月光灑落,銀輝鋪滿整個相府後園,亭中的兩人坐在光暈裏,竟然人有些看不真切。

......

夏潤之望著靈牌上他親手刻下的字:吾妻李氏昭昭之靈位——夫夏潤之。

若不是李相提醒他都快忘了昭昭的忌日。

昭昭是個命途多舛的姑娘,她是他的表妹,生母早逝,父親不喜,體弱多病。若不是侯夫人將她接到侯府,說不定早就被那一家子磋磨死了,但她那身子骨是打娘胎裏帶出來的孱弱,能活到花信之年已費了侯夫人不少力,這是她能為她早逝的姐姐做的力所能及的事。

當年夏潤之娶昭昭,只是為了她身故後,芳魂能有歸處。李家她是回不去了,本意是想為她說親,卻沒有哪家願意娶這樣一個藥罐子回家伺候著。那時侯夫人同夏潤之商量,讓他納昭昭為妾,但夏潤之不願委屈了他視若親妹的昭昭,所以他娶了她為妻。因為那時他以為他再沒有機會與他心中所愛重逢,她已是他人之妻。

他與昭昭只是掛了夫妻之名,卻從未有過夫妻之實。這是昭昭的堅持,亦是他心中的梗阻。私下裏他們任舊以兄妹相稱,昭昭說過只要兄長有了心許之人,她一定會讓位。但她沒等到他迎來心上人的那天,她就已然身故。

最後,夏潤之依舊給了昭昭最體面的身份,她永遠是他的嫡妻,這樣她才能葬入祖墳,立牌於祠堂,享香火供奉,芳魂應有歸處。

夏潤之給昭昭和老侯爺以及侯夫人都各上了一炷香,“爹、娘、昭昭,我回來了,以後也再也不走了。你們一定看著我,看著我重振侯府,迎她入門,當年失去的,日後我都會拿回來!”

......

這日南宮明赫帶著辰安在寧定巷的茶樓裏與讀書人以及名家大儒清談論道,這是他每月必做之事,即使上次回程上出了些差錯,但南宮明赫也從未想過將這事從他的日程上刨除掉。

但今日他的雅間裏卻迎來一位不速之客,這位他雖只在父皇的千秋殿與他有過一面之緣,但從未交談過,南宮明赫想不通他為何會來尋他。

“可是夏潤之,夏大人。”南宮明赫與這人雖然沒有過深交,但夏潤之的名聲他早已是如雷貫耳。這樣的人,用得好是利劍,用不好也是利劍,只看這劍尖朝向如何。

“正是微臣。”夏潤之朝南宮明赫躬身行禮,南宮明赫忙起身迎向夏潤之,擡手虛扶夏潤之的手臂,言道:“大人多禮,快快請坐。”

辰安早將座椅備好,南宮明赫引著夏潤之落座。

辰安為兩人添好茶水後,恭謹的站在南宮明赫身側,南宮明赫不著痕跡的看了辰安一眼。而後將視線落在不請自來的夏潤之身上,“夏大人也喜歡到這兒來喝茶?”南宮明赫明知夏潤之從未踏足過此處,但還是假作不知的問道,只當兩人是偶遇。

夏潤之聞言,笑了一下,直言道:“殿下,微臣是專程來尋您的。”這倒是符合他的性格,一點也不拐彎抹角,當然除了在算計人的時候。

“殿下放心,今日你我見面之事......”夏潤之看了一眼站在一旁並不準備出去的辰安,說道:“除了我們三人,並不會有第四人知道。”

“哦?”南宮明赫輕哼了一聲,借以喝茶遮住他此時眸中一閃而過的異樣。

南宮明赫淺啄了一口茶,而後放下茶杯,看向夏潤之,“既如此,夏大人今日專程來尋本宮是有什麽要事?”

“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只是想在赴任之前與殿下先見上一面。”夏潤之手擱在桌上,指尖輕觸杯面,感受著杯壁傳來的熱度。

“嗯?”夏潤之的能力南宮明赫雖說從未親眼見識過,但他從南宮皇帝那裏已經聽過不少。從南宮皇帝的只言片語中,他知道南宮皇帝是極為欣賞這位夏潤之夏大人的,曾今的侯府世子。不然也不會花費這麽多的功夫,將他下放到任上去歷練,去做實事。

“不知夏大人要去哪裏高就?”南宮明赫問道。

“吏部。”夏潤之只說了兩個字就讓南宮明赫恍惚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夏潤之見狀,繼續道:“任吏部尚書。”

南宮明赫聞言心緒有些覆雜,他與南宮楚河為這吏部尚書的人選鬥得不可開交,卻不想他們父皇早就內定了人選,且他們兩人均不知道。但這吏部尚書若是夏潤之來做,他除了“合適”二字外,沒有其他更貼切的詞。在他看來這吏部尚書的位置只要不是南宮楚河的人頂上,他都沒有所謂,但今日這夏潤之來找他又是什麽意思,還給他帶來了這麽一個消息。他能肯定的是,夏潤之一定不是南宮楚河的人。

“恭喜夏大人。”南宮明赫拱手道,“以後還請夏大人多多關照。”

夏潤之說:“關照不敢當。微臣今日來就是想告訴殿下,只要微臣在,這吏部就會一直是殿下的。”

南宮明赫怔然,看了夏潤之許久。來人一身青布衣衫,除了姣好的面容和舉手投足間自然而然的貴氣,根本看不出來這人出身顯貴,亦是朝廷重臣。

“為何選我?”這是在問夏潤之為何站隊於他,面上來看,他與南宮楚河更能親近些。

夏潤之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起身行禮後躬身退了出去,只當沒聽見南宮明赫最後的問句。他今日確實是來表明立場的,表完立場自然是要離開的。

夏潤之走出茶樓後,自袖口處掏出一片火紅的楓葉,葉片上寫著——

致無名之人,無名之信。

你是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