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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坦白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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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坦白局(二)

◎風頌:“所以,你還記得什麽?”◎

風頌猛地擡眸, 難以置信地看著羅暮衣,似半晌反應不過來。

他是想求一個真相,但是, 沒想到是這種他以為的完全相反的真相。

她……殺了岑浮?

“但他死之前,你們不是……已經議親, 傳聞中你對他極好麽?”

“哼,我不對他好些, 他怎會放松警惕, 任我殺?我不對他好些,不是人人都懷疑到我頭上?”羅暮衣道。

“……”風頌凝註羅暮衣,臉上還有淚珠,他欲言又止,張了張唇。

羅暮衣知道他想到哪裏去,沒好氣地道:“但放心, 我過去對你好,沒有殺你的意思。我要殺你俘虜你時就能殺了。”

“只有對不起我的人, 我才殺。”

風頌的手緊握, 指節蒼白。

“那為什麽……”

他話未說完, 羅暮衣低頭:“只是他合適,我用他說謊。”

“為什麽一定要用岑浮說謊呢?”

“……”羅暮衣閉眼,沒說話了。

她平日對風頌太好了, 怕不搬出岑浮, 怕沒人信。

但這一點,她說不出口,她現在也知道矛盾點了。

風頌卻幽幽地看著羅暮衣, 他不明白:羅暮衣到底是失憶到了什麽程度, 又把他對她的情意誤會到什麽程度, 才能對她說出……他是岑浮的替身?

二人之間的氛圍再次僵住。

他們之間有一堵墻,羅暮衣不敢出來,風頌進不去。

羅暮衣的樣子,似心裏有事,也對他有怨言。她沒有說出所有。

這真是失憶,就能造成的麽?

風頌啞聲問:“所以……你到底還記得什麽?你記憶裏,我是什麽樣的?”

“……”羅暮衣這才睜開眼,凝註風頌,目光冰冷:“你冷淡t z,不理人,比如成婚兩年後我讓你來荊岫宮,你說我粗鄙蠻橫,你要去見大長老一家;

比如,成婚五年後,我闖了你的清雪宮,你卻一臉防備,不讓我碰你;

又比如,成婚七年後,我送法寶琉璃玉與你,你也不見人影,一日後,才得玉簡上一句冰冷的‘魔主,多謝’。你去照顧你的弟子去了。”

她垂眸,淡聲說著,似是對這些事毫不在意,“記憶裏,這些事的細節很逼真。”

“我無法視為假。”

“……”

羅暮衣又問:“所以這些你的記憶裏,發生過麽?”

她擡眸,目光專註。

風頌臉色卻變了。

他形容還因為失態有幾分狼狽,此時卻漲紅了臉,囁嚅半晌才道:“發生過。”

羅暮衣:“……”

風頌:“但是……那不是在吵架時才發生的麽。”

……風頌的臉有些燙。

他和羅暮衣的確如此。成婚多年,時不時吵架。

但哪對道侶不吵架?更遑論他們性格如此不同。

他吵架時,生氣的表現是疏離,甚至會疏遠地喊她“魔主”;

羅暮衣吵架,生氣後則會發瘋,隨時能重演當年強奪他的場景,把他藏起來擺弄得十分狼狽和屈辱,絲毫不顧他感受。

風頌雙臉生起紅暈,抿唇。

羅暮衣看他模樣,感覺他怪裏怪氣的,蹙眉。

風頌醒神,卻明白如今的問題在哪裏,羅暮衣只記得他們的吵架,似不記得其他時候了。

“那你還記得……其他事麽?“風頌道,“你我共築溫藹之界陣法圖,你我共破奪魂坡民亂,還有,百屍崖的魘亂……”

羅暮衣冷淡道:“你說的這些我都記得。這些方面,你很好。”

風頌:“……”

他死死地盯著羅暮衣。

那她都記得啊。

同生共死的記憶,她沒丟。

他的手緊握成拳。

但到底是哪裏不一樣,讓她冷淡成這般,全然否定過去十年。

等等,“這些方面”……

風頌突然意識到,這些方面,和情愛無關。

“那些夜晚,你還記得麽?”風頌問。

“‘那些夜晚’?”羅暮衣楞了楞,搖頭道,“除了你受傷,我迫你在荊岫宮休養的那幾夜,不記得。”

風頌:“……”

卻聽羅暮衣問:“所以,是什麽樣的夜晚?”

“……”風頌道,“就是,和尋常夫妻一般的……那些‘夜晚’。”

羅暮衣吃了一驚,冥思苦想了番,低聲道:“我的確對此沒有記憶。”

風頌臉色更為蒼白。

“那成婚兩年後元月初三‘鎮地’,我們在祈福祭儀後說的話,你還記得麽?”

“祭儀?”羅暮衣凝眉。

她的記憶裏,當時初三,她也去了西邊的田野“鎮地”,為望北臺祈福。

但她的記憶裏只有公事。

當時,祭儀結束,她似十分無聊,便一人去了西邊田野後的山林,她坐在樹上看了一晚上月亮,吹了一晚上冷風。

第二天才回來,風頌也沒等她,先回去了。

“……”羅暮衣也是這會兒,倏然發現不對了。

“鎮地”如此重要的事,她真會如此感性,一人在樹上吹一晚上冷風,虛度光陰麽?旁人不會喚她做更重要的事麽?那會兒的望北臺,可是百廢待興。

羅暮衣有時是有些情緒化,但她絕不是喜歡春花秋月感傷悲秋的人。

她如果真去後山,一定有比和下屬待在一起更重要的事,拌住了腳。

她擡首,望向風頌,等待他的答案。

風頌本還期待望她,見她神色,臉上血色更是少了些。

“我們說,此後同舟共濟。”

他低頭,“看來,你也不記得這些了。我知道了。”

風頌臉色越來越白。

他閉了閉眼。

他不傻。

他已看明白,看來,是有人或有什麽東西,把羅暮衣的記憶,和他最深情厚意的部分,全部拔去了。

風頌不知道對方為什麽這麽做,以及怎麽做到的。

但他心裏,倏然生出一股許久沒生成過的極恨。

到底什麽東西,對他們出手,把他和羅暮衣的情感攪成這種支離破碎的樣子。

血氣湧上心頭,風頌低頭,咳嗽起來,捂住嘴。

羅暮衣本也陷入了沈思。

她沒想到自己和風頌,竟還有這般諾言。她也震驚。

她記不住。

她一片亂麻,想要理清,但見風頌又咳嗽起來,面無血色,她忙擡首:“你又毒發了麽?”

風頌搖頭,卻似忍著一口氣,問:“那我們還和離麽?”

他目光瀲灩,直勾勾地盯著她,“不和離了吧?”

他又輕聲道:“……鎮地之夜,可不是我們唯一的誓言。不過你忘了。”

羅暮衣:“……”

她一下不知道怎麽答。

她是個反應比較慢的人。

對一個人的失望積累夠了,她就離開,絕不回頭。

她還沒遇到過這種情況——她忘了一切,才作出了如今的決策。

如果是別人,羅暮衣會懷疑這個人別有目的在說謊。

但對上的……是風頌。

羅暮衣雖然懷疑過風頌對自己的感情,但堅信風頌的人品,他不會對此說假話。

他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會利用情愛來達到目的的人。

而風頌說的話,也讓她震驚,她一點都不記得。

所以,要她立刻把他描述的事情,當成已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她也是做不到的。

“我不知道。”羅暮衣說。

風頌:“……”

羅暮衣又垂眸:“但如果我真說過那些話,你以後也未背叛我,那我會做到的。”

“……”風頌無言,半晌,才啞聲道:“……我永遠不會背叛你的。”

他說完,卻垂眸,指尖都失去血色。

他想要答案,沒想到是這樣的答案。

原來,人的感情真的能夠隨著記憶的失去淡掉。

十年時光,不過化為她平淡的守諾。

但……

風頌想到這一個月來發生的事,又明白如今的情形多麽難得,多麽柳暗花明。

不分開就好了。

來日方長。

那些誓言,他總能讓她再願意說出來的。無論她想沒想起來過去。

風頌想著,卻突然又咳嗽。

他的臉色蒼白,手背也暴起青筋。

“你又發寒毒了麽?”羅暮衣忙擡眸。

風頌搖頭:“我解了蠡毒後,便好多了,服藥便好。”

風頌召出緩解毒征的藥,服下。

卻突覺一只手在輕拍他的背,為他順氣。

風頌錯愕擡眸,只見羅暮衣站在他身後。

二人對視,俱是一楞。明明十年夫妻,但因為如今的局面,不過是普通的順了下氣,竟都忽然覺得……古怪。

羅暮衣是忸怩。

風頌則是和羅暮衣疏遠太久,見她這般,不習慣,仿若還在夢中。

他楞楞望著她,眼眶紅了。

羅暮衣收回手,背到身後:“吃完藥了吧?”

“……吃了。”風頌仰頭看她。

羅暮衣:“那歇息一番吧。你今日為我和霍二解毒,耗了不少功力,我也在采藥時發了毒,離到探幽堂還要一段時日,都得歇歇。”

“好。”風頌道,“都聽你的。”

“……”

半晌,風頌坐在榻上,沒動,似在等待什麽。

羅暮衣掃了眼他,張了張唇,道:“那邊的幕簾後還有一張榻,我去那裏歇息。”

“……嗯。”風頌僵了一下。

羅暮衣去了。

……

然而,說是歇息,風頌根本難以入眠。

他和羅暮衣的榻一簾之隔。

枕在枕上,風頌思緒淩亂,想著失憶,想著岑浮……還有凡毓。

……到底是陰差陽錯,還是有人算計,才讓他和羅暮衣的關系變成這般。

道侶成怨侶,成陌路。

風頌想著這一切,氣血翻湧,無法睡著。

他心裏也產生後怕。

如果他和羅暮衣風檣城沒有偶遇再見,會怎麽樣?

如果他沒有想通,沒有接受所謂“岑浮”的存在來追羅暮衣,那會怎麽樣?

他們會成為陌路,甚至互相恨下去,直到徹底分開。

羅暮衣也永遠會以為,那十年什麽都不是。

他們都會徹底否定那十年。

風頌想到這個可能,就恐懼到心悸,也對羅暮衣如今的疏離感到恨和仿徨。

恨,是因為如果有幕後黑手,那他一定會很恨此人。

仿徨,是他發覺,羅暮衣也不是一定會愛自己的。

看上去,她失去記憶後,對他也沒有多少情愫了。

風頌難受得要死,他在想,如果兩個月前,他沒有鬧脾氣,會不會不一樣。

兩個月前……

然而,想到這裏,風頌卻倏然坐起來了。

“……兩個月前?”

他倏然睜大鳳眸。

因為他從頭梳理了一遍兩個月來發生的事。

他接到命令要去中澤鄉治災,羅暮衣突然說有故人在,不讓他去,鎖他,他生氣,逃出後,獨自去治了災。

但因為受傷,好面子,他不想讓羅暮衣知道自己沒聽她的沒討到好,所以冷臉對她。

但是,她竟也多日也沒來,他問她行蹤,她的人也不說,他更生氣了。

所以,她再次拿著暖玉棋出現,他不見她,她進來後,他也說了重話,讓她離他遠點,自重些。

風頌閉眼,再次思考了下細節。

所以,羅暮衣……當t z時應該就失憶了。

但是,暖玉棋,他仇人劉泉煥的令牌,還有她笑著說“阿頌,我一起睡”,在林中親他……和過去她有記憶時並無差別。

唯一有差別的,是他的態度。

她不在乎麽?

不,她留有情。

她給了他機會的。

是他沒有抓住。他一未察出她的不對勁,二還用冷淡讓她的誤解越來越深。

陰差陽錯,她從錯誤的記憶和他的態度拼湊出“真相”,把一切都拼湊錯了。

他一步錯,步步錯。

風頌的眼都紅了,他猛地扭頭,看向羅暮衣的方向,靜悄悄的。

他起身,深吸幾口氣,朝羅暮衣的方向去。

……

羅暮衣在歇息。但實際上,她也沒入睡,她在自己混亂的記憶裏打轉。

記憶,是一個人最信任的東西?

她把手放到眼上,看著自己的手指伸張。

但真實發生的事,竟和記憶不同嗎?

而榻邊的動靜讓羅暮衣猛地扭頭。

她放下手,卻見風頌赤腳抱著他的緞袍過來,雙目赤紅地凝註她,似有很多話要和她說。

“……”羅暮衣有點不習慣他的眼神,手按住榻邊,坐起來,“幹什麽?”

風頌抿唇,而後輕聲道:

“既然說清楚了,我們一起睡下吧。”

“……”

“不要分開歇息了。”

“過去……都是不分開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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