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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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吵架

◎“仙魔殊途。”◎

而作為風頌的道侶,羅暮衣自然知道風頌擅長二法,站穩了他“風清仙君”的位置,並以此聞名天下。

一法,為萬寒劍,可破萬法,少時成名,驚才絕艷。

當年刺殺她時,他因半招惜敗於她,但這般驚絕劍法,在仙域屈指可數。

二法,盡清華,可凈化世間一切,可喚出生靈本身的生機。

曾有風頌一曲一劍從天級妖中救下一派弟子的神舉,其中便有大長老親子,因此他頗得仙盟大長老青眼。

他來到魔域後,也曾有魔修叩首,找風頌求醫。

但風頌行事有他的道,有的人他會出手,有的不會。

隨著明凈笛音,和那萬物回春的光芒落到凡民身上,眾人停下動作。

妖卻在動。

羅暮衣見狀,也反應過來。

她也擡起了她的武器。

“厭刑”。

“殃見”。

厭刑,紅葉化為鬼焰,硝煙四射,可形成巨盾。

殃見,鬼氣沖天,是鬼神之刀,可指點低階萬物死亡,也可吸食妖魔的生命於己手。

說來,她和風頌也算一對對照。

她擅賜死,風頌擅賜生。

羅暮衣長刀劈向了大妖。

她戰力強悍,刀光激起的驚天震地聲中,大妖嘶鳴倒地,小妖哀嚎遍野。

而那傘上的大盾,將正被風頌的“盡清華”治愈的凡民和修士,密不透風的罩住。

有修士後續趕到,大喊一聲魔主,也加入戰局。風頌身後,也有仙修的清頌,立起了護法結界。

轟!而那大妖掃尾,羅暮衣以傘盾抵擋之際,一聲高喝,把大妖再次震倒。

但這次她望入大妖三眼,卻忽然一瞬間頭暈目眩,似陷入了顛倒的幻覺。

“小衣,小衣……”似有什麽人在喊她。

紛亂的符號,狂亂的人群,嘶吼的妖群,石墻上詭異的纂文刻著“師兄”二字……羅暮衣頭痛欲裂,下意識按住太陽穴。

卻忽覺周身一暖。

似萬物生春,寒轉春近,一道“盡清華”的法力落到了她身上。

羅暮衣周身酸麻眩暈之感頓時消退無蹤。

暖意橫流,掃向她的四肢,又註入力量。

羅暮衣愕然擡首。

只見風頌淡淡註視她。

她抿唇。

她自己也有行治愈法的下屬,但她不得不承認,風頌的“盡清華”,非常舒服。

施法恰到好處,且讓人如直面春風,瞬間活過來。

羅暮衣本有些錯愕風頌的輔助,但回頭,發現她身邊一群凡民也沐浴在光輝中,不由了然“哦”了聲。

這麽多人,風頌順帶治她的。

不然她還奇了,風頌怎麽會主動治療她?

而劍尖清華、裊裊笛音之下,凡民們如奇跡般,逐個蘇醒過來,清醒的目光,後怕的眼神。

羅暮衣擋住大妖,大妖的動作越來越笨拙。

卻見無數星河般的長帶從高處漫來。

“把這些清醒的凡民送來。”風頌清冷的聲音傳來。

“還有受傷的魔修。”

“仙門先送他們出去。”

羅暮衣蹙眉,本有些茫然。

但也忽然了然。

風頌一向是如此。

雖然和她不和,但這種事上,他有自己的立場和行事原則,任何事在,都動搖不了。

他磊落如光,對她有怨,也不會趁機報覆。道心永不會落入淤泥。

……大概也只有這個時候,風頌會主動和她說話。

風頌眼裏,眾生是眾生,她是她。

羅暮衣心裏這麽想,淺淺蹙眉。

她也當即正色,道:“所有人,送人上去。”

此地凡民,皆被地下魔修送上仙氣四溢的長帶。

靈氣四溢,風頌那方,有人把他們穩穩接住。

羅暮衣微微瞇眼。

風頌在仙域,也負責治妖災。

作為仙君,他被大長老看重。但在大長老失權時,他和她聯姻,長居魔域,大長老覆權後,便治妖禍、魘亂的重責給了風頌。

畢竟二域都對此事極其擔憂,風頌雖離開權力中心,但處理此事正好。

風頌也是幹實事的人。

如今接人送出,十分麻利。

羅暮衣擡手,大妖徹底到底,震天動地。遠方卻忽聽詭譎魔音動。

“不好,魔主……似是幽壙。”

羅暮衣沈眸,想也不想,便閃身而去,此處已不需要她守。

……

而她深入霧中,找到笛音出現之地,正站著一群黑帽人。

他們身上皆繡著毒蠍的紋章,是如今魔域掌事家族,魔皇幽家的人。

五魔主並立,但羅暮衣背靠幽家一位長公主起家,因此某種程度,她也受制幽家。

那幽使看到羅暮衣,冷冷擡起眼:

“羅魔主,我來,是傳幽壙的命令。”

“放棄驚魂、奪魂二坡。”

“受禍之人,不可出二坡。”

“除掉。”

羅暮衣蹙眉:“除掉?”

黑袍使道:“是,過往東西領地,已驗證以庶平之人去填這妖災可輕易化解災難。羅魔主,您何必舍近求遠,您可要記得,這二坡之外,有長公主的什麽?”

羅暮衣猛地凝眉。

作為長公主的心腹,她自然知道:

二坡之外,長公主放下了她的法寶,此法寶用來對付她的政敵,魔域的攝政王兄弟。

而那對兄弟,一直在試圖尋找羅暮衣的錯處。

幽壙使道:“羅魔主,您知道,庶平之人,一向沒什麽價值,那些妖怪吃了後,陷入饜足,介時您出手炸了二地既不費力,也可保功績。長公主也讓我們傳話:‘舉事有道,計其人多,其出少者,可為’(註1)。”

羅暮衣沈眸,長公主都這麽敲打了,要她計算得失,權衡利弊,那她也沒什麽話可說。

她道:“我會處理。”

……

羅暮衣步伐沈甸甸地踏在沙地上。

天幕上,毒蠍的煙火綻開。幽壙傳訊。

羅暮衣卻在思索方才幽壙說的法子。

這個法子,正是魔域東領地尹東亭想出來的一個法子。

把庶平之人關在妖禍中,獻給大妖。

大妖食人饜足,將會陷入夢境,這時候炸了妖禍和魘亂之地,除了一些人命,一些地理建築的毀滅,似乎沒什麽損失。

但羅暮衣卻覺得這沒必要。

一直拿人填,短視。

固然那些地方不如鬼都的靈土有價值,但如果一直就這樣放棄毀掉,那損失只會越堆越多。

但大部分人心中的疑問,在沒有身處最強大的位置的時候,是沒有資格說出來的。

剛剛長公主的話也暗示得很清楚了:

羅暮衣得遵守交易規則,給她位置,她必須聽話。

羅暮衣也很清楚她和幽壙的關系。

幽壙扶持她白手起家上位,她目前還無力抗衡。

她蹬著地面,提煉出了一個折中的信息:

——長公主,讓她必須毫無紕漏地治下這次妖災。

……

萬妖齊鳴,地動山搖。

狂沙飛舞中,修士們還鑿著河道。

仙修已退。羅暮衣追到妖魔飛舞的中心,風頌已不在,他和其他仙修已帶部分受難者退出去。

但地上還有盡清華的痕跡,那是一個護界,還守著留在此地的魔修和凡民。

羅暮衣垂眸……風頌這方面,倒是從來都做盡功夫。

“魔主,‘河’已成,但裏面,裏面的凡民太多了!”

羅暮衣擡眸。

只見那鑿寬的河道前,妖魔湧動,凡民跑來,但不少跌入沙坑。

羅暮衣張了張唇,本想說“放棄”,但不知道為何,她沒說出來。

“鑿寬河道。”羅暮衣道。

此處的鑿寬河道,便是要註入更多靈力,護送受難之民入舟。

傳送陣金光閃爍。

羅暮衣擡盾,血紅的傘抵擋了妖邪的沖擊,卻突見一陣毒浪覆向人群。

遠方的人,雙眼一陣青紫,竟是不少人再染妖毒。

“魔主,舟中放不下人了!”

羅暮衣蹙眉。

她卻轉而祭出紅葉,紅葉掃地,擲地劃出巨浪,似要將更多人護送過t z來。

卻忽見一只巨大的蜥蜴,掙地鉆出。

蜥蜴浮空的瞬間,天空中浮現數只眼睛,青藍漂浮,令人目眩神迷。

“謔——”

“謔——”

風吹聲,化為刀割,割著人的心脈,羅暮衣卻臉色劇變。

她擅長戰鬥。

她也擅長判斷。

她很快判斷,如今的一切,已不是劃舟可抗,似有什麽不了解的東西,在撥弄亂局。

“羅魔主,羅魔主……”

幽壙的毒蠍,倏然從地底鉆出,發出“嘶嘶”聲響。

羅暮衣低頭,倏道:“切斷河道。”

“什麽?魔主?!如今切斷,便只能把這些人送入大妖口中!”

煙花,幽壙的煙花在響。大妖的尾在擺。

羅暮衣毫不猶豫地道:“不止切斷。用大界封鎖這裏。”

“魔主,您這樣……”她下屬張大嘴, “風仙君他……”

明明是她的下屬,甚至算得上她的心腹,提什麽風仙君?羅暮衣不悅。

“關風仙君何事?切斷河道!”

羅暮衣一向是個殺伐果斷的人。

她擅長隨機應變,而一旦做下決定,就絕不後悔。

她也只做對自己最正確的決定。

“殃見”襲出鬼氣,羅暮衣一刀斬向地上河道,切碎了那讓毒人過來的通道。

她一刀斬地,地上出現裂縫,森森鬼氣,地底蔓延。

逃亡之民落下,發出哀嚎。

羅暮衣的眼幽沈:

“封閉結界。”

魔修聽命。

護界震天落下,封鎖成災之地,如畫地為牢。

轟隆!

呼!

那大妖和天空中的眼目幾乎同時狂亂。

眼目如同迷路的蒼蠅般,瘋狂地撞上羅暮衣布下的結界,腥臭的鮮血從眸子中爆出,發出一陣腥臭之味。羅暮衣身後修士後退數步,甚至有弱者心神巨蕩,就地昏迷。

而大妖和“眼目”咆哮,瞳孔又生利齒,刺向了地上中毒的凡民。

吞噬。湮滅。

可謂地獄之象。

羅暮衣面無表情地盯著這一切。

後悔。她從不後悔。

對於做過的所有決定,她都無比冷酷,也無比理智。

眾人不敢看她的臉。

羅暮衣道:“開界。”

“魔主,您這是……”

“開。”

開界瞬間,饜足的大妖倒地,吸食人血,大妖陷入短暫的沈睡期,但若是不殺,大妖會再次蘇醒,更為強大。

羅暮衣躍入瞬間,已召出三枚伐妖符。

三枚符,是她這數十年走南闖北得來。

她刀上鬼氣化箭,攜帶神符,盡數哄向那妖靈。

轟隆!轟隆!

如蒼雷驚弦,羅暮衣的符,炸碎了沈睡之妖的眼睛、心臟、靈脈。

淒厲的吼聲中,蜥蜴之妖化為灰燼。

眾人卻都驚異地看向羅暮衣。

如此恐怖的出手。

許多人還沒看清發生了什麽。

竟就戰鬥結束。

這就是魔主麽如今魔族的第二尊境

合上界,護界之中,一陣火光,一切湮滅。

羅暮衣握刀走出。

緩緩地低頭,看向了刀背上的血。

妖邪的血。

……

許多人都來吹捧羅暮衣,大多來自魔域。

“羅魔主,您三符破妖,防住妖毒,功績偉大!”

“羅魔主,您以小換大,護住南領地不受毒災,果然殺伐果斷!“

羅暮衣負手站在那裏,沒怎麽笑。她感覺太陽穴一陣刺痛,也有些混亂,微微抿唇。

但對著其他魔修,她對此毫無表露。

她可不會把弱點示人。

“羅暮衣。”

她站在一棵柏樹下,蔭翳落到她的臉上和刀上。

一道冰冷的聲音卻自她身後響起。

她驀地回眸。

風頌踩著沙土,緩緩走來。

他目光鋒利如劍,臉色如冰,甚至說得上難看。

他握劍的手已五指發白,“萬寒”散出寒氣。

“誰惹你不高興了?”羅暮衣問。

“……”風頌沈默,冷冷道,“跟我走。”

“……”羅暮衣見他臉色,卻實際上對他來找自己做什麽已有預料。

風頌,來找她興師問罪呢。

他也只有這會兒,才會主動找她。

“行。”羅暮衣拿出鼻煙壺,嗅了口。

風頌眉頭蹙得更緊了。

羅暮衣擡步。

……

奪魂坡外,深林重重。柯葉摧折,根株沈浮,大風吹動,只聽千葉萬葉聲。

羅暮衣記得她婚前和風頌來過這裏,那時他試圖出逃,結果落入了這裏的秘境,她把他拉出,二人沒了力氣,一起睡倒在這楠樹之下。後來,她似昏睡了會兒——記憶中只有一片黑暗,醒來便和風頌到了魔宮,他第一次露出羞意。

但如今,這樣的場景恍如隔世,風頌的臉色陰沈,如風雨欲來。

天空中,也隱雷漸起,隱約有轟隆之聲。

風頌一路卻都沈默著,他的劍壓開長草,在那密林不見光之處,他的臉埋在影中,才終站定。

“羅暮衣。”

他聲音寒冷至極。

“……你在做什麽?”

……

羅暮衣知道風頌在質問什麽。

他在問她為什麽拿庶平之人餵妖。

這對於他這種霽月光風的仙君,是絕對不可容忍的。

但他霽月光風,她可不是。她總得顧著自己。

羅暮衣低頭:“不用庶平餵,用我自己餵麽?我沒那麽高尚。”

“……”風頌的眼中,卻出現前所未有的怒氣。

“用庶平餵妖,如此卑劣之舉。你怎敢?”

“卑劣?”羅暮衣徹底擡起頭,凝視對面的風頌。

仙君高高在上,判她卑劣。

她不知多久沒見他如此語氣了。

而羅暮衣想起了百年前。

曾經,她為報覆風頌,潛入萬劍山,作為外門弟子之一,她被風朗送到風頌所在的明月峰,帶著毒。

風頌那時便霽月光風,不顧風險,為她們解了毒。

後來無數個夜晚,他手握戒尺,管教她們這些外門弟子。

但羅暮衣還沒來得及報覆他,便因犯了錯,再次被風頌趕走。

“卑劣。”

他的語氣和現在一樣,冰冷,似可造萬尺寒。

他的雙眼,也砭人肌骨。

“卑劣?你我成婚時,你當知道我卑劣,我以為十年了,你當習慣了。”

“……”風頌瞪著羅暮衣,“望北臺,絕不該踏上此路,否則,終將滅亡。”

滅亡?羅暮衣也被風頌引得一陣火氣,識海一陣刺痛。

她冷冷道:“風頌,搞清楚,我才是望北臺之主,你是我的道侶,也不代表你可以這麽說話。我知道什麽對望北臺更有利。不需要……一個外來者指手畫腳。”

聽到“外來者”一詞,風頌臉色一白。

他卻頓了頓,又冷冷道:

“有利?”

“羅魔主。”

他已換了稱謂,“你的有利,就是用庶平之人的命,來填你的功績麽?”

“……”羅暮衣緊抿嘴唇。

“以無辜之民的性命換利,”風頌冷冷道, “下民易虐——上天難欺。”

他擲地有聲,羅暮衣胸口氣血翻湧。

風頌說話的意思,她怎不明白

他只在說她遲早要受報應。

但他在仙域高高在上,十年裏並不關心她,怎麽可能明白她的處境?

她行差踏錯,四處都是政敵,都會輕易要了她的命。她也不過是在做最理智的選擇!

“別對我這般說教。你以為你是誰?”羅暮衣再不耐煩,擡頭瞪風頌,“你是仙修,出身高門,站在雲端,說‘以善為本’,當然容易。我,是倚靠幽壙的魔修。”

“落回地面,風頌。看清楚,我們不一樣。”

“……”風頌瞪她,指節按上“萬寒”,發白。

他抿唇,似已被她氣得快沒聲。

羅暮衣繼續出言,眼神仿若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而我們聯姻前,你也當知道,魔域沒有無辜的人,凡民也做過惡事。你不要把你那套搬來。我們只思考利益。”

“……利益?”風頌冷笑一聲。

“是啊。而只有強者在魔域,才有資格思考利益。”羅暮衣睜大雙眼,她一雙血紅的眼,竟有幾分可惡的無辜,“我夠強,所以我有資格用弱者換取我的利益。過去,我是因為你這位仙修道侶,沒那麽明目張膽。但你要記住,我為你顧忌歸顧忌,一切的前提,都不可以撼動我的立身根本。”

“如果一件事,影響我個人利益,再卑劣,我都會做。”

羅暮衣微笑。

“你記住了。”

她的笑很天真,卻似有一只無形的手橫在二人中間,似撕碎了什麽。

大概是一直想忍耐的人,不想忍耐了。

風頌無聲地看著她。

頭頂,隱雷響,黑雲壓林。

許久。

風頌出言,聲音沙啞:“這就是魔,對麽?”

要割席了?羅暮衣近來格外煩躁,也突然失去了順著他的意圖。

她道:“對啊,但你也是魔的道侶。你得忍受魔啊,真不幸。”

風頌閉眼,寒聲道:“不,仙魔,終殊途。”

“……”

“殊途”二字,若一把刀,割上了羅暮衣的神經。

她突然心中生起狂躁。

殊途,是麽,這或許就是她和仙修將走向的結局。她也認為的確如此。

羅暮衣突然低低笑了起來。

她的聲音也有些沙啞。

風頌擡眸,羅暮衣卻突然一把按住他,扣住他握劍的手。

“是否殊途,選擇權在我,你得讓我好好想想啊。”

她的手有力。

風頌手臂一顫,冷t z冷瞪她。

過去便是如此,羅暮衣喜歡強扣住風頌,喜歡看他如此冰冷、憤怒又無奈的神色。

他們的臉貼緊,

鼻息交纏。

羅暮衣卻倏然一句話不說,松開風頌的手。

她全身化為散著鬼氣的葉,隨風消失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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