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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神格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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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神格覺醒

倘若要蘭淅選一種最難受、最不願深思的死法, 那一定是溺水。

沈在沼澤裏的感覺,與沈溺深海的感覺如出一轍,俱是被剝奪呼吸的權利, 在大腦缺氧的瀕死時刻,心臟一下一下重重敲擊耳膜,傳遞出求生的吶喊, 可是這一切都被深深埋藏在水面之下。

實際可怕的不是水面之下的東西,而是這渾濁不見天日、發爛發臭的腥水, 這才是一切恐怖的根源。

蘭淅想要扼住自己的脖子, 用拳頭、或手掌, 隨便什麽都好,撥開堵住鼻腔的水,可惜他的四肢與身體都被數不清的樹根纏裹,一些細小的樹根紮入他的皮膚, 從他的身體內汲取力量。

被限制的呼吸、被抽空的力量、力竭的身體……

本來早已空蕩蕩的軀體內部,卻又一次次湧出生機,新生的力量填補著破損的軀殼, 沈睡的神明在一次次僭越的冒犯中, 終於睜開了祂的眼睛。

於是, 蘭淅看到——

那似乎是世界新生之初, 滂沱的海洋中孕育出第一條生命。

接著, 海水褪去,地表升高,蘭淅的視角也從汪洋的海底來到植被茂密的陸地。

這種視角很新奇, 蘭淅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旁觀者, 可蘭淅不願做旁觀者, 蘭淅想要參與生命的進程。

心隨意動。

祂的意志就這樣降臨了。

起先, 祂的意志降臨到了一顆將要被野豬吃掉的種子身上,神明為這顆不幸的種子施加了幸運buff,種子在野豬震驚的目光中一躍而起,飛至溪邊,被溪流帶到豐沛的沃土之上,生根發芽,經過風雨洗禮,長成一棵參天大樹。

樹木也有其繁衍的職責,一些種子——就像祂當初附身的那顆種子一樣——乘風而起,散落到地面,開始新的生命傳遞。

神明心滿意足,從附身的大樹上抽身而去。

然而祂不知道的是,這一次附身、一次尋常的意志降臨,便將祂身上的一絲力量留在樹中。

經過千千萬萬年的繁衍更疊,有的樹種生長發芽,順利成長,大多數樹種就像當初被神明附身的樹種一樣不幸,被野豬或其他什麽動物吞吃入腹。

食用了具有微末神力的樹種的動物,也具備了一些靈智,它們比同類更機敏聰慧,當然也有一些被人類捉住吃掉了。

人類吃掉這些動物或植物,無意中擁有了淺淺的神力,這些人一般都是部族的領袖或祭祀,祭祀揚言世上有神明,而自己能通神,借助神力得到族人的擁簇。

這一絲神力在歲月更疊中削減,減少的部分最終回流向神明。

唯一沒有回流的,就是這棵迷霧沼澤中的巨樹。

它從種子時期開始就比較幸運,沒被野豬吃掉,也沒被人類砍伐,更沒有經歷天災,它活得好好的,因為它活得太好,枝繁葉茂,郁郁蔥蘢,甚至一度被當地寺院當成神樹供奉。

人的信仰是有能量的,它越活越好,哪怕戰爭起,僧人被屠,寺廟被毀,劊子手的屠刀也沒有砍向它。

它唯一受的苦就是神明離開世間的十年間,極端天氣席卷了這顆星球上所有的生機。它擁有新生之神的神力,哪怕全世界的植物都幹枯了,它仍活得好好的,根系向外延伸萬裏,瘋狂汲取著土囊中的水分。

即便如此,從未遭受重創的巨樹仍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危機,長達半年的幹旱足以耗盡所有生命,接踵而至的暴雪肆虐,哪怕是深埋地底的根系也生出了濃瘡。

因為活得更久,還想繼續存活,所以巨樹對新生之神的神力產生了覬覦。

它太想活下去了。

它一直在等,在等神明重新降世的這一天。

終於,它等到了失去所有記憶的神明,神明宛如天真的稚子,回應了它,在那一刻,它便與祂產生了聯結。

——蘭淅所見到此結束。

汙濁泥沼內,蘭淅睜開雙眼,先是向上看了一眼,平淡且無甚特殊的一眼,卻直接穿過了沼澤表面,看到了上方與巨樹纏鬥的賀雪生與梅冬,

巨樹汲取了神明之力,破冰而出,根系更加健碩,樹冠愈發蓬勃廣袤,垂下的藤條化作一個個樹人,不畏疼痛,賀雪生接連擊碎百十個樹人,巨樹還在源源不斷生產樹人。

樹人就像巨樹的孩子,還有沼澤裏化出的人影,同樣是受到巨樹的影響。

賀雪生面上泛起厭惡,想要進入沼澤去救蘭淅的心格外迫切,而巨樹的僭越已經觸到他的逆鱗。

蘭淅有種感覺,如果他再不上去,賀雪生恐怕會直接將整個迷霧沼澤湮滅。

已經覺醒了毀滅神格的毀滅之神,是真有可能做出這種事的。

蘭淅垂眸,他的身上纏滿了樹根,無數的根系在他這具軀殼上戳出密密麻麻的孔洞。

先前的蘭淅根本無法挪動分毫,現在不一樣了,他已然覺醒——

蘭淅擡起雙臂,將那瘋狂湧動的樹根攬入懷中,宛如呵護嬰兒般,柔美的面孔上浮現出令人沈靜的笑容。

卻又令人脊背生寒、毛骨悚然。

蘭淅閉上眸子,柔和溫潤的光從他身上發散,那光幹凈聖潔,將蘭淅與沼澤底的汙濁相隔開,如同一個保護罩。

蘭淅身周,再無汙穢。而他細心呵護著懷中的樹根,嘴角噙了一點笑意,淡淡開口道:“不是想要我的神力,給你就是了。”

“也不知道你會不會消化不良。”

話音落,懷中的樹根似感受到巨大的危機般瘋狂掙動,想要從蘭淅身體中抽離,卻被剛剛覺醒的神明牢牢按住。

“跑什麽,不是想要我的力量麽?都給你。”

更多更澎湃的新生之力順著樹根流入巨樹軀幹,那棵百餘人合抱都難以圍住的巨樹倏地發起抖來。

“怪了嘿,它怎麽在發抖?”地面上,梅冬收翅站定,巨樹發抖的那一刻,攻擊他和賀雪生的所有樹人瞬間湮滅,就像有一只看不見的大手,同時捏爆了它們。

賀雪生不知想到什麽,先前還陰雲密布的臉龐瞬間放晴,他收刀入鞘,走到沼澤旁邊,靜靜等待著一個結果。

沼澤底。

蘭淅感受著樹根的瑟縮,纖細的手指如情人愛撫,順著粗糙的紋路輕輕撫摸,隨後,攥住,輕輕一捏。

碰!

啪!

因“貪食”而爆炸的聲音自地底傳向地面,整個迷霧沼澤都震了震。

入口處,魏展成等人一驚,陸聞晟問道:“會長,梅冬他們進去已經超過半天,真的不需要加派人手嗎?”

魏展成眉心擰成一個川字,“再等等。”

至於到底在等什麽,魏展成也說不清楚,只是第六感告訴他:等,再等一會。

另一邊,“和平州”。

不死者林安,與人魚首領陸雨狹路相逢,二人錯身之際,震動魂靈的響動自遠方炸開,二者飛快對視一眼,同時朝那個方向趕去。

奔跑中,不死者頻頻回頭,那條死魚看起來像是第一次用腿,痛得要死不活的,沒想到速度竟然不慢,緊緊跟在祂身後十步開外。

嘖,更不爽了。

不死者忽然停頓,半身白骨半身肉,生與死在瞬間完成了更替。

陸雨停下腳步,自二人相遇以來第一次開口,“做什麽?”

不死者咧嘴,半邊臉上的森森白骨可怖且詭異,“祂已經覺醒,我們趕過去也沒太大用處,不如來決鬥吧,只有贏的人才有資格見祂。”

陸雨繞開不死者,“我沒空陪你玩這些小孩子爭寵的把戲。”

“來玩嘛。”不死者擋住陸雨去路,歪著腦袋,真真像個調皮搗蛋的男孩,不給糖就不讓走,“輸掉的那個會被贏家吃掉,你,不會玩不起吧?”

陸雨淡藍色的眼珠一轉,薄唇微啟,吐出兩個字:

“瘋子。”

……

迷霧沼澤。

此刻應當改個名字。

此處既沒有迷霧,也沒有沼澤,而是遍地盛開著鵝黃色的小花,嫩綠的小草隨風飄揚,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根本看不出半點迷霧沼澤的詭譎與奇異,美好得就像末世前隨處可見的畫面。

梅冬瞪大眼睛,末了,又揉了揉,仍是不敢置信,他望著從沼澤底歸來的蘭淅,蘭淅全身上下沒有半點臟汙,幹凈聖潔得宛如稚子,不,用稚子來形容不夠恰當,應該是聖潔如天神才對。

“這裏發生了什麽?”明明梅冬在地面,見證了此處改頭換面、煥發生機,卻要問一個剛回來的人。

蘭淅雙手背在背後,微笑:“我也不清楚。”

賀雪生走到蘭淅面前,這個高大俊美的男人從未露出這般小心謹慎的模樣,似乎連多問一句都要經過縝密的謀劃。

“你,想起來了?”

蘭淅點點頭,又搖搖頭,“記憶還不完全。”

先前巨樹砰然爆炸的那一刻,新生之力噴湧勃發,一些滋養了此處大地,一些回流進蘭淅體內,對蘭淅而言,仍有部分力量流落在外,要收回全部力量,勢必要收回這個世上幸存者們的異能,那也是蘭淅神力的一部分,可這樣一來,一定會引起動亂,蘭淅不願見到那樣的場景。

隨著神格的覺醒,神力回流,蘭淅已經記起許多事,包括他是新生之神,賀雪生是毀滅之神這件事。

二十多年前,新生之神回應蘭父的呼喚,降臨到這個名為“蘭汐”的幼童身上,試圖挽救幼童瀕死的生命,可是已經遲了,新生之神降臨之時,“蘭汐”已然死去,睜開眼的,是失去了所有記憶的神明蘭淅。

蘭淅代替幼童“蘭汐”在世間存活,並接受了蘭父的洗腦,忘卻自身能力,作為普通人長大。

這個世間本來有兩位神明,新生與毀滅總是相輔相成、交替出現的,二者力量持平,世界得以運行。

然而十年前,蘭淅遇害身亡,新生之神遭到重創,世界由毀滅之力主導,一切停擺。

新生之神療養的這十年,賜予人類異能,讓幸存者能頑強存活,保留火種。

力量的流失減緩了神明重生的腳步,一直到此時此刻,新生之神才徹底睜開祂的眼睛,目光溫柔地掃視過瘡痍的大地,回流的神力還未在神明體內多待一會兒,便被神明送了出去,以微風的形式,送往這片大地的每一個角落。

“和平州”內,感染病毒的幸存者不治痊愈。

機械城外,貧瘠皸裂的大地眨眼間青草茂茂,綠樹成蔭,小機器狗的殘骸上生出白色小花。

病毒城內,肆虐滿城的風雪停止,雪花落地化為汁水,滋潤著土地,被感染的人群停止了不死不休地僵硬走動,閉目安眠。

這個世間還有許多角落,正在發生著絕處逢生、希望重現的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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